大唐當初欲圖東突厥的時候,採取了“遠交近攻”的策略。貞觀三年,李世民遣使冊封薛延陀酋長夷男為可汗,即為一漂亮又厲害的招數。此後不久,東突厥滅亡,於是回紇、僕骨、同羅等漠北十三部落相繼來歸。每年新年元日前,這些大小君長競相遣使入長安獻禮,他們集於京師,有近千人之多。那些日子,京中以鴻臚寺最為忙碌,自唐儉以下,人人忙得疲憊不堪,要竭力招待好這些四方來客。
漠北之地無罕見之物,諸部落所獻多是些馬、羊、駝、貂皮等物。他們返回之時,大唐朝廷又賞給他們一些絲織品、瓷器、金銀器、茶、鐵等物。若從價值來衡量,大唐所賜之物要高於他們朝貢之物。不過四夷來朝貢,大唐圖的是四夷賓服的名聲,對於錢物的多寡並不看重。
貞觀八年元日,因薛延陀酋長夷男、回紇酋長菩薩來京朝賀,此次會見儀式顯得更加隆重。
是日辰時,通事舍人立於太極殿前臺階上喊道:“皇上有旨,宣真珠毗伽可汗等番國君長覲見。”其話音未落,早已等候在殿前的唐儉即帶領夷男、菩薩等二十餘人入殿。
眾人入殿後向李世民朝拜,拜禮畢,李世民讓眾人平身,他親手捧著一襲襲的緋黃瑞錦及褾領袍,賜給夷男等人。夷男等人雙手接過,復又拜謝。李世民將物賜畢,復歸於御座中,下面已相對排好了兩列椅子,夷男等人依令落座。
夷男落座後復又起身,面向李世民拜道:“皇帝陛下,臣受眾人之託,現將一篇頌詞誦出。”夷男不會說中土之語,其身側站立一名通譯隨時轉譯。
李世民微笑道:“既是頌詞,就不要說了。你們千里迢迢來京見朕,這番情誼,比任何華美之詞都好,更令朕心存感激。”
夷男不依,堅持要念頌詞,李世民遂頷首同意。夷男的這篇頌詞想是動身前已經準備好了的,不似中土文辭那般佶屈聱牙,其語句樸素,更似口語。只是內容不免陳腐,無非是頌揚李世民恩德之類。
夷男讀畢頌詞,又躬身道:“皇帝陛下,臣等議論過了。臣等以為稱呼皇帝陛下,不足以表達臣等尊崇之情,且皇帝陛下之稱號在中土尚可,若波及四方,少了一些威加海內之氣勢,因請皇上尊號為天可汗。”
“天可汗?”李世民追問了一句。
回紇酋長菩薩立起身來,躬身道:“皇帝陛下冊封四方可汗,非天可汗難為。今後,請皇帝陛下從臣等之議,以天可汗威加海內,示上天之意。”
其他部落酋長及來使紛紛起身,皆請李世民從此使用天可汗的稱謂。
李世民明白了眾人的意思,示意他們歸座,然後搖頭說道:“朕為大唐天子,足不出中土,豈能代行可汗之事?卿等美意,朕心領之,然不可越軌。”
夷男又立身道:“陛下,臣等所擬尊號,非專為頌揚陛下。請陛下設身處地為臣等想一想,臣等轄下若知皇帝陛下接受天可汗之尊號,更添親近之意。陛下多次說過華夷一體,緣何連一個簡單的尊號都不願意接受,若如此,要大傷臣等的心情。”
這時,一直侍立在一旁的唐儉上前稟道:“陛下,臣以為真珠可汗所言甚有道理。如今唐土漸大,又有諸多的羈縻府州,更有許多屬國。中土臣民熟知皇帝陛下的稱號,而四方邊遠之地唯知可汗,不知皇帝。若陛下接受天可汗的尊號,四方臣民才知其可汗之上更有天可汗皇帝,一來知道京師為天地中央,陛下在此行天子之權;二來心悅誠服,從此華夷一家。”
李世民思索片刻,緩緩說道:“也罷,朕就從卿等之議,今後對西北君長用璽,皆用天可汗皇帝字樣。唐卿,你向將作監轉述朕之語,讓他們覓來良玉,即日刻製成璽。”
唐儉躬身領旨。那夷男、菩薩等人見李世民接受了天可汗的尊號,不禁大喜,紛紛起身復向李世民跪拜,三呼萬歲。
從此,漠北諸部落皆稱李世民為天可汗皇帝。到了後來,這個尊號漸漸傳播開來,四方屬國來京師朝拜,皆稱李世民為天可汗。
菩薩趁熱打鐵,又起身向李世民奏道:“陛下既為臣等的天可汗,今後臣等來京朝拜更為頻繁。只是來京路上,道路險阻也就罷了,唯越他國國界時,麻煩不少,請天可汗戒約他國,讓臣等順利入京才好。”
座中之人除了夷男之外,紛紛贊同菩薩的提議。原來薛延陀之土與唐境接壤,諸部來京之時,若想走近路勢必經過薛延陀所轄土地。這些年,薛延陀自恃強盛,當諸部使者經過其境時,往往受到多方刁難,有時其所帶貢禮也被奪走。
諸部落來使曾紛紛向唐儉述說自己遭到薛延陀刁難的事,唐儉又把此事稟報給李世民,意欲讓李世民告誡夷男,讓他約束手下,收斂其行為。菩薩今日當堂提出此事後,眾人的目光紛紛射向夷男。
李世民問道:“真珠可汗,朕聽說諸部落使者經過你境內時,鬧了許多不愉快的事,果有其事嗎?”
夷男立起身來,答道:“臣亦風聞有此事,那是一些胡作非為之人瞞著臣乾的。陛下,臣之土地甚廣,人又良莠不齊,之前發生一些非禮的事固然難免,終歸是臣不能嚴厲約束所致。臣來京之前已下嚴令,今後再有人敢胡作非為,定遭五馬分屍之嚴刑。”
李世民仰頭思索片刻,既而說道:“你如此嚴厲刑法,手下人定會收斂許多。只是漠北地曠人稀,行旅之時,往往難見人跡,若有一些賊人聚整合匪,在大漠之上倏忽而來,倏忽而去,專事劫奪來使的禮物,太難擒拿。真珠可汗,為了保證使者行旅安全,還要有萬全之策才好。”
菩薩這時插話道:“陛下,臣入中土之後,見所行道路皆設有驛站,這樣既給使者行旅方便,驛站之間首尾相連,又可以相互策應,保證安全。若是能在漠北設定驛道,即是萬全之策。”
李世民暗自忖道,若在漠北設一驛道,所費不多,卻能使各部落相連,加深他們與中土的聯絡,是一件一舉多得的好事。他點頭贊同,說道:“這是一個好想法,朕同意設立。驛道設立之前,朕讓戶部派員沿線踏勘,以確定道路的取向及驛站的設立,至於驛道建成之後,可讓戶部撥給錢糧,以資費用。只是驛道之養護及驛站之人,須由各部來管,真珠可汗,你熟悉漠北諸部的地理,且此驛道入你境內最長,朕意將這些庶務,都交由你辦理了,你以為如何?”
“臣領旨。陛下,踏勘線路可由戶部派員去辦,至於驛站建成之後所費錢糧,就不要在戶部領取了。臣以為,驛道在誰的境內,人員及所費皆由該部負責,這樣就省去了許多麻煩。”
“好呀,你這是替朕著想,就這樣辦吧。”
菩薩又拱手道:“陛下,驛道設立之後,方便臣等來京覲見。臣還有一個不情之請,若此驛道修得又平又直,希望陛下萬乘之軀入塞北巡視,使天下臣民能一睹天可汗之威儀。”
這句話使得李世民有了興致,臉上頓時有了躍躍欲試的神色,他爽朗笑道:“好哇,朕早有此意。史大柰早就向朕描繪過草原的勝景,讓朕心慕已久。只是國事太多,一直沒有空兒遂此心願。待此道建成,朕會不帶鑾駕,像你們一樣騎馬馳騁而去,完成心願。”
夷男、菩薩等人又復跪拜,齊聲道:“臣等在驛道建成之時,自會日日恭迎大駕。”
李世民在接見漠北諸部朝賀之時,近年來又增加了一項內容,即是要親自排解諸部的紛爭。剛剛商定了設立驛道的事,後面的同羅使者即起身向李世民告狀。
“陛下,那僕骨部數次侵入鄙部牧場,陛下去年已經責他,然其稍稍收斂之後,又復舊態,請陛下為鄙部做主。”
這還是去年的舊案。同羅部位於土拉河之支源通勒河兩岸,那裡水草豐美,是天然的好牧場。僕骨部居於同羅部的正北處,為阿勒丹河沿岸,也有豐茂的牧草。只是因為氣候的原因,每至秋末,僕骨部的草場漸枯,而同羅部的草場依舊蔥綠。僕骨部倚仗人多,趕著牲口越界到通勒河沿岸放牧,這自然激起同羅部的不滿,雙方為爭奪牧場發生了數場械鬥。官司打到李世民面前,李世民讓僕骨部退出越界之地,若想要牧草,須拿羊馬等物來換。僕骨部當時唯唯答應,然到了去歲秋末,敢是想著天高皇帝遠,依舊趕著牲口越界來放牧。同羅部無奈,只好繼續找李世民告狀。
李世民聽完同羅部使者的控訴,眉頭皺了起來,喚出僕骨部使者問道:“同羅部所言,果是你們所為嗎?”
那僕骨部使者看似不慌不忙,像是事先已有準備,然眉宇之間掩不住一絲恐懼,狡辯道:“鄙部越界放牧是實,然有前因。鄙部遵陛下旨意,欲拿羊馬換其牧場,遭其拒絕。陛下,那羊馬逐水草而居,其蹄之所至,自是要吃草活命,卻也不是鄙部主動趕去。”
李世民聽出僕骨使者的話裡有無賴的意思,遂動了怒意,斥道:“朕去歲讓你部用羊馬換其牧草,卻不是去換牧場。你們不聽朕之言語,莫非倚仗你部人多就想欺凌同羅部嗎?”
那使者低下了頭不敢再強辯,低聲說道:“想是鄙部錯會了陛下的意思,那也是有的。小人此次動身入京之前,鄙主諄諄告誡,讓遵從陛下的旨意。陛下但凡有旨,鄙部不敢不聽。”
李世民改換了顏色,說道:“這就對了。朕於漠北諸部,不取一物一賦,所以願意接受你們的朝賀,唯思和睦相處而已。你們有事找朕裁決,朕無偏私之心,公平待之。朕這樣做,其實也為你們好。若有部落倚仗人多,動輒尋釁,極易釀成禍端。須知‘斃敵一萬,自傷八千’的道理,戰禍一開,於人於己都不是幸事。僕骨部使者,朕這次說清了,你們若想要同羅部的牧草,須用羊牛來換,你這次不會再聽錯了吧?”
“小人謹記在心,不敢有差。”
李世民又對夷男說道:“真珠可汗,朕離他們太遠不能親至,你可代朕前去巡查。秋末之時,最為緊要,萬萬不許再起紛爭。”
夷男聽說李世民讓自己代其巡查,無疑是看重自己,心裡有了一分自豪,又有一分得意,遂躬身答道:“臣遵旨。明歲此兩部若再有此類紛爭,就請陛下拿臣問罪。”
說完了這些事,天已近午時,李世民起身道:“走吧,該是進膳的時候了。唐卿早已準備好了美食佳餚,你們陪朕前去吧。”
眾人神情激昂,他們知道中土的美食花樣繁多,何況是宮中的御菜,更是極致的美味,等閒難嘗一回的。
漠北諸部臣服大唐,反映了少數民族與大唐勢力的此消彼長。李世民在宮內歡宴諸部來使的時候,同居一城的頡利呆在家裡,與家人默默相對。頡利在京城中無疑受到優待,然其心靈的極大失落,不是用錦衣玉食能夠彌補的。昔日為大汗之時,他威風八面,心性高昂;如今雖被授為大將軍,說到底不過是大唐的俘虜,想出外遊歷也有諸多的限制,實為一特殊的人質。大凡一個人的性格過於執拗剛強,缺少柔韌,往往遇到重要變故之時,極難轉過彎兒來隨遇而安。頡利就是這樣,他居於京城之中,對所觀所見皆感到異樣,格格不入,心情異常煩悶,身子也一日日消瘦起來。節前的宴會上,李淵令他持劍起舞,他當時飲酒之後情緒不錯,依令起舞了一回,獲得了滿場喝彩。頡利是夜酣然入睡,第二日醒來睜開眼想起昨夜舞劍之事,不禁羞愧上臉,喃喃道:“想不到汗國昔日的臣子,竟然叱令我來舞劍。我到底怎麼了,那樣歡快地舞劍來取媚他們,莫非為乞求殘生嗎?”他腦海中的這個念頭揮之不去,心中愁悶異常,竟至臥榻不起。
頡利此後再未起床,進食日少,身子愈來愈弱,未出正月,竟然一命嗚呼。
李世民準其家人依突厥風俗焚屍葬之,其歸葬之日,長安城內的突厥人皆哀哀切切將頡利送往墓地,突利亦在佇列中。只見火光燃起,昔日強盛的東突厥的最後一位大汗隨火而逝,頡利的一絲魂靈飄飄蕩蕩,找尋其先祖而去。
大唐的北境已安,其鞏固邊疆的注意力就轉移到西方。
大唐將其注意力專注於東突厥的時候,對西境的吐谷渾等國採取了相對寬鬆的策略。像吐谷渾攻佔了洮、疊兩州,大唐軍隊僅是將其收復過來,並未深究,兩國邊境照常互市。待東突厥滅亡,兵部下令將北境之兵移向西面,吐谷渾頓時感覺到了很重的壓力,這引起了吐谷渾主慕容伏允的不滿。
慕容伏允已六十九歲,統治吐谷渾多年,多次與隋、唐軍隊交手,有豐富的交戰經驗。他知道自己的國勢無法與大唐相比,若逆來順受只能淪為大唐屬國的地位,所以必須要主動抗爭。當唐軍陳兵東面的時候,伏允下令撤銷互市,親自領兵出國境向北,突然擄掠了唐朝的鄯、廓兩州,將大唐通往西域的道路截斷。是時,大唐鴻臚丞趙德楷出使西域正好行駐在廓州,被伏允順手牽羊給拘留了下來。伏允這樣做是想告訴李世民:別想打吐谷渾的主意,若唐朝不主動撤去重兵,吐谷渾就會背靠西突厥,將西域之路完全阻斷,不許唐朝一人一騎經過。
訊息傳到長安,李世民對伏允的挑釁嗤之以鼻:不自量力!京中武官紛紛請戰,其中以尉遲敬德、執失思力、阿史那社爾、薛萬徹最為熱切。
李世民每遇重大戰事,任人為帥時,最為看重李靖和李世兩人。與東突厥之戰後,李世屯兵定襄,後來又移防幷州。那裡的突厥人固然需要鎮撫,北面的薛延陀也不可不防,以李世之威名,可以起到震懾的作用,因此不可輕動。且現在李世丁憂在家,正替其父守孝,李世民也不願奪情令其赴任。至於李靖,去歲末數次上表,以年老多病為由,堅持要辭掉尚書右僕射的職位。李世民見李靖意志堅決,挽留了數回,最後只好準其所辭。另下詔任李靖為特進(文散官一品),其封爵、祿賜如故,特旨待其疾病有所起色的時候,每隔三兩日至門下,中書平章政事。所謂平章政事,即是以宰相職參與朝政,這又是李世民發明的一個新名堂。李世民這樣做,無非是看重李靖,讓他在朝政之中發揮作用。如此一來,再派李靖出征為帥顯然是不可能了。
按說征討吐谷渾的合適人選,柴紹也算一人。柴紹當初設奇計打敗伏允,對吐谷渾還是有相當威懾力的。只是柴紹近來恰好染病在榻,不能出征。
李世民思來想去,最後選定段志玄為出征之帥。貞觀八年五月,李世民下詔授段志玄為西海道行軍總管,由其總領西境邊疆之兵征討吐谷渾,另詔契苾、党項部落之兵協助段志玄完成征討之舉。段志玄接旨後,即迅速準備停當,既而率眾奔赴隴西。
此年又是風調雨順,初春的時候,天下普降甘霖,春苗茁壯成長,昭示著又是一個豐年。到了夏季,雨水降落適宜,並未釀成洪災,田裡的莊稼開始抽穗、灌漿,農夫們喜上眉梢,知道今年豐收已經有望了。
陳君賓一直在河套地區幫助突利所轄之人耕種,首先將粟米種植成功,到了五月的時候,又從江南引種稻子。他先是手把手教會突厥人育秧,然後引來河水灌溉田畝成為稻田,他挽起褲管示範插秧。當一壟壟的田畝中遍植起秧苗之後,他又在此留駐半月,密切觀察秧苗的成活情況。果然,那些秧苗在河水的滋潤下,生長得茂盛嫩綠,甚是喜人。陳君賓見狀大喜,遂辭別突利,回長安向李世民覆命。
李世民得知塞上可以引種水稻,一開始不相信,待求證確實後方才讚道:“塞上能種水稻,其難度不亞於攻堅之戰。陳卿,朕本意讓你教會突厥人耕種即可,不料你能舉一反三,朕定賞你。天下安定,須使百姓衣食有餘。像眼下連年豐收,百姓安居樂業,即是官家、百姓的福祉。突厥人過慣了遊牧無定居的生活,若不改變,即是禍亂的淵藪。你領他們在塞上耕種成功,就為朕去掉了一塊心病。”遂賞陳君賓赤金十斤,帛一千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