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軍之中,又聽一聲炮響,隨後爆出震天呼喊,谷兩端的山腰處又現出大隊唐兵。他們或張弓射箭,或投擲石塊,使谷底的突厥兵受創更重,谷底一片鬼哭狼嚎的聲音。這些突厥兵見前有阻擋,兩側有埋伏,更加拼命向谷口逃竄。無奈人多擁擠,愈來愈擠成一團,退卻速度更慢。
谷口之處較之谷內更為狹窄,突厥兵到了這裡更加騰挪不動,一些人被推身倒,竟被踩死。驀地,谷口山頂滾下了無數石塊、圓木,砸得谷口處的突厥兵血肉橫飛,石塊、圓木橫七豎八地堆積在突厥兵血肉之軀上,漸漸壘成小山,閘斷了谷內外的聯絡。一將站立在左側山腰處,其指揮若定,右肩上還伏著一隻鷂鷹,自然是李大亮了。
李大亮見谷內殘存有兩萬餘突厥兵,其不忍見他們悉被殺死,因喚來數十名會突厥語的兵士,令他們用突厥話齊聲向谷內喊叫:“你們若想活命,須棄械蹲下。”
聽見喊話的突厥兵果然拋掉兵器,就地蹲下,雙手抱頭乞降。唐兵見狀,頓時停弓不射。很快,五里餘的谷底裡,突厥兵皆蹲伏不動,唯有那些無人駕馭的馬匹在谷內亂竄。
谷外的頡利見中了唐軍的埋伏,立即號令全軍沿陰山山腳向西逃竄,然後揀陰山低伏處,相機逾過陰山奔向磧口。這時,李靖的大軍也掩殺過來,頡利只好又分出兩萬突厥兵前去抵擋,自己帶領突厥人眾沒命逃跑。翻越陰山時,其隨帶糧草丟失殆盡,一些老人婦女也掉了隊,元氣大傷。
頡利好歹逃到了磧口,見自己身邊原來的三十餘萬眾僅剩下十餘萬,兵力也損失大半,不免黯然嘆息。北方有薛延陀、回紇、契丹等部落在那裡虎視眈眈,若後面的李靖帶領唐軍窮追不捨,自己就會陷入兩面受敵的局面。思來想去,覺得只有向李世民屈下身體,行緩兵之計觀後面動靜,再定下步行止。他召來執思失力,遣其入長安向李世民謝罪,願意舉國歸附。
李靖和李世在白道合兵一處,此役,生擒突厥人五萬餘,並獲得大量金珠寶貝。
溫彥博那日因長孫無忌誤帶刀入宮之事,找到戴胄傳達了李世民的旨意,並將自己的處理意見也說了一遍。戴胄聽完,目視溫彥博道:“溫令,你位列宰臣,如此處分此事,你以為合適嗎?”
“校尉檢查入宮之人,為其例行職責,長孫無忌因皇上急召,誤帶刀入宮,是無心之失。若校尉認真檢查,斷不會發生此事,所以校尉該死。”
戴胄心裡有氣,覺得溫彥博處此高位,實在不該說出這等話。長孫無忌是無心之失,那名校尉就是有心之失嗎?莫非因為長孫無忌是皇親國戚,就可以與平常人不同嗎?他斜眼問道:“溫令,你所說之話是皇上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
溫彥博一時語塞,覺得不好回答。若說是皇上之意,可李世民並未有明確旨意,但有一點很明確,他斷不會因為此事而斬了長孫無忌之頭。若說是自己的意見吧,李世民說過此事讓戴胄剖斷,亦不合適。他“嘿嘿”乾笑了一聲,說道:“皇上的意思由你來處理。事關刑罰,如何辦理此事,畢竟要由大理寺拿主意。”
戴胄點點頭,說道:“如此就好,我即刻入宮面見皇上。”
李世民知道戴胄的來意,其時他正與房玄齡、杜如晦一起議論北境戰事,因示意戴胄先候在一旁。
杜如晦簡要地將李靖襲破定襄城的事兒說了一遍,李世民聞聽欣喜若狂,讚揚李靖道:“李藥師以騎三千,夜取定襄,如此之帥才及戰例,古未有之,足以洗雪渭水便橋之恥。玄齡,可下詔大赦天下,大酺五日。”
房玄齡道:“臣遵旨去辦。此次北境之戰,可謂水到渠成,破突厥必矣。李藥師以少勝多,這份功勞尤為可貴。陛下,臣以為也可下詔嘉獎前方將士。”
“好,你一同來辦。”
李世民側頭看到杜如晦那蠟黃的臉色,心疼地說道:“如晦,你這一段時間累得不輕,前方糧草轉運之事進行得如何?”
杜如晦咳了一聲,有氣無力說道:“糧草已經備齊,由侯君集專力轉運,此事無大礙,望皇上放心。李靖取得定襄大捷,以後的戰事只要有糧草作保障,應該很順利。”
李世民點點頭,柔聲道:“是了,打敗頡利僅是時間問題,這一點確切無疑。如晦,你的弓弦連日撐得太滿,眼下大事已諧,你可回府休息休息,將身體調養一下。”
“謝皇上關心。臣這些日子感到氣息短促,做事有點力不從心,如此,臣就告假數日。”
房玄齡和杜如晦躬身告退。
戴胄走上前來,向李世民祝賀道:“李靖取得定襄大捷,亦是皇上之福。臣乍一聽此訊息,心裡很是歡喜。自今以後,我國北境無人騷擾,則是百姓之福音。”
李世民嘆了一口氣,說道:“定襄大捷僅是一小勝,要想徹底解決頡利,還要看下步行止。歷代以來,北境為禍亂之淵藪,前代多次修築長城,蓋為此也。眼下東突厥勢衰被滅,今後難興風浪,然北面的薛延陀、回紇等部落,其勢力強盛之後,難保他們能安安靜靜,與我國和睦相處。此戰之後,如何定下靖北方略,還要細細思量一番。”
談到這個問題,戴胄只有聽講的份兒,畢竟不為他所長。
李世民見戴胄沒有答話,方悟他不是談此話題的物件,不禁啞然失笑,問道:“戴卿,你有何事要奏?”
“溫令向臣傳達了陛下的旨意,因見事關重大,特來找皇上討一個主意。”
“你的主意向來堅定,還要找朕來討嗎?”
“溫令提出一個意見,臣覺得如此處分不合適。”戴胄接著將溫彥博的話複述了一遍。
李世民並不遲疑,回答道:“這很好嘛,無忌儘管是無心之失,也給予他相應的懲罰,很是公平。”
戴胄當場反駁過去:“臣的看法恰恰相反,以為這樣最不公平。”
李世民坐了下來,對戴胄的態度並不動怒,緩緩說道:“最不公平?好嘛,只要你說得有理,可以從你的意見。”
“陛下,齊國公因奉旨覲見,誤帶刀入宮,此是無心之失;那監門校尉沒有察覺,既而發現,追而奪之,亦是無心之失。由此來看,兩人所犯過失是相同的。”
李世民點點頭。
“溫令所提意見,以監門校尉守把宮門有失其職,罪當處死,卻對齊國公罰銅了事。《武德律》中言道:‘供御湯藥、飲食、舟船,誤不如法者,皆死。’齊國公與監門校尉相較,其位極尊,理當嚴於守法。如此一死一罰,顯失公平。”
李世民肅然道:“無忌奉朕旨意,誤帶刀入宮,難道因為此事,就砍了無忌之頭不成?不說無忌是皇后之兄,自太上皇起兵以來,無忌之功大焉。若因此小事砍其頭,天下之人定會說朕賞罰不明。”
戴胄強項道:“陛下若論齊國公之功,非大理寺能決,須由皇上頒下旨意;若是依律處之,將監門校尉殺之,而僅對齊國公罰銅,實在站不住腳。”
李世民略一思索,嘆道:“戴卿所說有理。法者非朕一人之法,乃天下之法,豈能因為無忌是國之親戚,便欲枉法啊?只是因此殺了無忌之頭,朕說什麼也不答應。戴卿,你要好好替朕想一個法子。”
“陛下這樣說,是讓臣枉法啊。”
“這怎麼能稱為枉法?法之精神為公平,只要不失了這條原則,就是沒有偏離法之軌道。”
“如此,臣說出一番道理,望陛下詳查。若齊國公因罪罰銅,則那名校尉也罪不當死,讓人訓誡一番即可。如此,就相對公平。”戴胄說出這個主意,有替長孫無忌開罪的意思,已經違了他素日裡依法秉公處事的風格。不過再退一步想,若死搬教條因此斬了長孫無忌之頭,明顯是不可能的事情。
李世民笑容上臉,說道:“這樣很好嘛,只是如此一來,太便宜了那名校尉。”他略一思索,又說道:“朕前次讓玄齡、無忌為主以寬平的原則釐改《武德律》,看來這‘寬平’二字很重要。像人誤帶刀入宮,不問原因就砍其頭,還是苛刻了一些。戴卿,你出宮後立刻找到玄齡、無忌,向他們轉述朕的言語,此條也要釐改。依次類推,諸如此類嚴刑苛律,能刪則刪,能減則減。”
戴胄躬身領旨,然後退出宮外。他不虛此行,總算挽回了校尉的一條性命,心中甚慰。至於今後斷案時,他會奉行李世民的寬平慎刑之旨意。此後數年,戴胄主持大理寺輕易不判死刑,也算是從今日埋下了伏筆。
那康蘇密與蕭後、楊政道一同來京覲見皇上,李世民在兩儀殿的西偏殿接見他們,他閱罷李靖的來書,目視康蘇密道:“你引蕭後歸了大唐,功勞很大,朕賞你為禦侮副尉。”說完,令人帶領康蘇密去見史大柰。
李世民眼光又射向蕭太后及楊政道兩人,那楊政道年尚幼稚,其拜伏殿前,身子顫抖不已,一句話也說不囫圇。蕭後卻是個見多識廣之人,她毫不驚慌,從容走到李世民案前,屈膝下拜道:“臣妾蕭氏見駕,願陛下萬歲!”其話語一出口,幾似鶯聲,婉轉可愛。
李世民不禁一愣,心想你不稱罪人,反稱臣妾,有點特別,遂垂目細細打量她。只見蕭後髻鴉高擁,鬟鳳低垂,領如蝤蠐,腰似楊柳,還有一雙蓮鉤兒,從裙下微微露出,差不多隻二三寸,觀其年齡,約三十出頭,他暗暗奇怪,心道:“蕭後雖有美名,但至今也有四十餘歲了,為何尚這般年輕嫋娜,莫非假冒不成?”遂開口問道:“你果是隋後蕭氏嗎?”
蕭後稱是。
李世民又道:“既是隋朝蕭後,請即起來!”這一刻,李世民忽然急切地想看看蕭後到底是什麼模樣。
蕭後謝恩一聲,然後嫋嫋婷婷站立起來,立在一側。李世民仔細端詳,只見她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眉不畫而翠,面不粉而白,脣不塗而朱,眼似積水,鼻似瓊瑤,差不多是褒姒重生,夏姬再世。李世民心中不由盪漾一下,自忖道:“這真是天生麗妹,無怪乎那楊琚生得如此齊整,她們若並肩走在一起,定是一對姊妹花呢。”
李世民心中思緒萬端,臉上卻沒有露出任何異樣,他沉聲問道:“隋煬帝荒**誤國,實在是咎由自取。你為女流之輩,不該助紂為虐。你到了東突厥,反與那義成公主做成一路,立一個毛孩子為什麼隋王。東突厥這些年欺凌中土的時候還少嗎?”
蕭後頓時梨花帶雨,哽咽道:“臣妾作為一名亡國之婦,到什麼地方都是被欺負擺弄的份兒。頡利要這樣做,臣妾哪兒敢說一個不字。”其聲音越說越細,令人聽來愈發覺得楚楚可憐。
李世民心生柔情,心想此名婦人亡國之後,先後經過宇文化及、竇建德、頡利之手,昔日貴為皇后,卻迭遭流離,際遇定然十分不堪,心下頓時變軟了,柔聲問道:“你如今終歸中土,對今後的時日如何打算?”
蕭後泣請道:“臣妾迭遭慘變,奔走流離,此後餘生,全仗恩賜,唯盼死後能葬江都,得與故主同穴,臣妾感恩不盡。”
李世民張嘴欲說話,一名太監上前稟道:“鴻臚卿唐儉求見皇上,現候在宮外。”李世民點點頭,同意唐儉入殿。他對蕭後道:“朕會記住你的話,你先在京中住下,得空兒可以入宮看看你的女兒。”遂喚左右將蕭後、楊政道引入殿中省,為其安排住宅。那蕭後何等伶俐,見李世民寬宥了自己,急忙扯過楊政道一起下拜謝恩,然後徐徐退出。
李世民看著蕭後婀娜的背影,心中有了一絲不捨,不禁心猿意馬起來。看到唐儉入殿,方才收回心神。
唐儉躬身拜道:“陛下,頡利敗於白道之後,越過陰山竄入磧口,派來執思失力為使求和,要求舉國歸附,身自入京。”其時李靖、李世白道大捷的訊息已傳入京中數日。
“好呀,頡利終於被打疼了。執思失力現在何處?”
“他正候在宮外。”
“傳進來。”
執思失力入殿,見了李世民,急忙跪伏下拜,口稱道:“臣執思失力叩見皇上,願吾皇萬歲、萬萬歲。”
李世民笑道:“平身吧。執思失力,你現在成了頡利手中的一柄利器,或來下通牒,或來乞降,且每次都能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