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同福客棧蟲
天津橋下冰初結,洛陽陌上行人絕.
榆柳蕭疏樓閣閒,月明直見嵩山雪。
過了秋分，日子就一天賽一天的冷，這一日，洛陽城北市“同福客棧”的錢掌櫃，早早地便收了門口的燈籠牌匾，招呼著夥計準備關門。
“今年的天兒啊，冷得有些不正常。”錢掌櫃杵在門口，兩手籠在袖子裡，嘴裡呼呼吐著白氣。他的夥計們正忙著把一塊塊門板立起來。後頭廚房裡在催，說客人都等著吃飯，錢掌櫃卻也不急。這年的秋末，洛陽城北市的客棧從來沒缺過客人，就是趕，也趕不走。
“怕是要下雪了。”錢掌櫃瞧著這灰濛濛的天，渾濁的眼睛裡看不到一絲光亮，“多少年沒這麼冷過了？我想想……嘖，怕是有三十年了，那時候啊，你們怕是還在孃胎裡，聽說過城外葫蘆莊的慘案嗎？百餘條人命啊，一夜之間，被殺了個乾淨。那晚上，洛陽就開始下鵝毛大雪，第二□□廷派了人去，那葫蘆莊半尺厚的雪，踩一腳就是一個死人，洛陽城富戶人心惶惶，就怕再出一個葫蘆莊……”
錢掌櫃難得講一講這洛陽城的舊事，小夥計忙活的間隙，問道：“那後來呢，滅門的凶手有找到嗎？”
錢掌櫃似乎對那年的大雪記憶猶新，他凍得一顫，把手籠得又緊了些：“那年還沒有六扇門，是鎮北府和刑部出馬辦的這個案子，洛陽城朝代更迭，哪出過這等慘案，可惜啊，可惜……”
小夥計問：“可惜什麼？”
錢掌櫃搖頭：“可惜這三十年過去了，這案子，就成了一個無頭公案……”
小夥計問：“難道鎮北府出馬，都沒有抓住凶手？”
錢掌櫃低低的笑：“凶手，哈哈，那也得凶手是個人才行。”
小夥計沒由來地心頭一慌：“掌櫃家為何這麼說？”
錢掌櫃神祕地說：“這葫蘆莊一案發生當天，我和街坊小夥伴一起約好了去山上撿靈芝，湊巧就去了葫蘆山。那天路上遇到一個人，看樣子像是葫蘆莊的家丁，他滿臉血汙地向山下跑，一邊跑一邊大喊，有怪，有怪。我和小夥伴嚇得啊，丟了靈芝就跑，回頭掉了簸箕，還被我娘揍了一頓。”
小夥計問：“那那個人後來呢？死了嗎？”
錢掌櫃一甩袖子，朝裡屋走去：“死囉，都死囉。這天兒啊，不讓人活了，妖魔鬼怪不讓人活了，連朝廷，都不讓人活了……“
錢掌櫃那聲“死囉——”拉得格外得長，尾音詭異，小夥計一驚，指甲在漆好的門板上一刮，發出尖利的一響，另一個稍胖點夥計驚了一聲汗，回頭一看是同伴弄得鬼，氣得破口大罵：“你發什麼呆了，快把手頭門板立好了，後頭廚房還有一堆的活要幹。”
眼看著這是要颳雪風了，小夥計把最後一塊門板立起來，剛準備扣上，客棧外，卻走過來一個人。
那人一身黑衣，帶著斗笠，還牽著一匹漆黑如墨的黑馬，見客棧要關門了，連忙叫道。
“店家，先別關！”
風有些大，那人的聲音聽不太清，小夥計知道他是來投宿的，便扯這嗓子答道：“沒空房了，去別家吧！”
他一邊說著，手上的活計不停，門板“吱呀”一聲，正準備扣上，突然門外一陣巨力，差點把小夥計壓倒在地上。
“哎喲，我滴個親孃誒……”小夥計連腳也用上，又向前用力，哪知道壓根不是門外那人的對手，那個胖夥計正準備過來幫忙，卻見空隙間，一張漂亮的臉蛋露了出來。
“店家別關，我要投宿！”
胖夥計那句“沒空房”說不出口了。
真是個漂亮姑娘呢！
“哎哎，你關門幹什麼，快把人家姑娘放進來。”
“姑娘？”
立門板的那個小夥計呆了：“姑娘能有這麼大力氣？”
他也探頭一看，卻見一張長長的馬臉正卯著勁兒要往裡面伸，一看小夥計，熱情的呼了呼氣，噴了小夥計一臉沫子。
“就是姑娘，還有她的馬……”
胖夥計連忙過來把那塊門板挪開：“大冷天兒的，快進來吧。”
那美貌姑娘牽著韁繩，問：“馬廄在哪裡？我先去栓我的馬。”
胖夥計殷勤的跳出門去，牽過美貌姑娘手裡的韁繩：“在後院呢，先進去吧，我幫姑娘把馬牽到後院喂草換水。”
小夥計咕嚕了兩句，似乎嫌棄同伴見色忘友，但眼前姑娘實在漂亮，任誰，都不會拒絕她的要求。
漂亮姑娘對胖夥計說：“我這馬特別嬌慣，你要用新鮮的馬草，廚房裡有玉米麵吧？也在糧草里加幾把，有骨頭粉什麼的，也加點兒進去。還有啊，給它挑一個乾淨的地方，不要漏風的，它怕冷。銀子都有的，不要擔心。”
小夥計說：“這麼精貴的馬？”
漂亮姑娘一拍馬頭：“可不是嗎？煩死它了。”
黑馬討好地湊了過來，在漂亮姑娘身上蹭了蹭，漂亮姑娘推開它：“你又蹭了我一身鼻涕！就不能和雲中君一樣，高貴冷豔一點嗎？”
黑馬搖了搖頭，又過來蹭。
胖夥計樂了：“哎喲，這馬還聽得懂人話啊！”
漂亮姑娘說：“反正你們別虐待它，小心挨它的蹄子。好了，你們這裡，還有什麼房？”
胖夥計把黑馬牽去後院，小夥計招呼客人，答道：“什麼房都沒了，就還有柴房，姑娘你住嗎？”
漂亮姑娘皺眉：“怎麼都沒房了？問了幾家都是這樣。”
小夥計拿過一邊的白毛巾撣了撣，搭在胳膊上，他瞧了瞧漂亮姑娘的打扮，問：“姑娘也是江湖人士吧？”
漂亮姑娘道：“算……吧？”
小夥計說：“那姑娘應該知道，朝廷秋後要處決一批囚犯，對吧？”
幾個月前，皇家禁地御龍山軒轅冢內藏有光明教移位換宮*的訊息不脛而走，數夥人趁太后大壽潛入宮中盜取太子妃愛駒墨麒麟。後太子妃墓被光明教、六扇門南二門叛徒、武林人士闖入，幾近摧毀，皇帝龍顏大怒，下令徹查此案。
幾個月來，不少江湖人士、光明教徒被捕，因為觸及皇家威嚴，全部予以極刑，秋後在洛陽處決。
這其中，有真犯，也有稀裡糊塗被捲入其中的清白之人，一時之間，洛陽便熱鬧起來，有過來救人的，有過來看熱鬧的，有準備趁欽差過來訴冤的，更多的，則是過來探聽口風——太子妃墓裡到底有沒有移位換宮*，若是有，最後，又落入了誰的手裡？
小夥計一說起來滔滔不絕：“姑娘，說真的，北市禁嚴，官府都盯著這裡，怕鬧//事，別的客棧都被查過，就咱們同福客棧，最安全。你知道為啥嗎？咱們掌櫃的，和五大鏢局的總鏢頭，是舊識！”
“五大鏢局總鏢頭？”
“沒錯，就是五大鏢局總鏢頭，六扇門南二門徹底覆滅，就五大鏢局無一人叛變。上頭還來了聖旨褒獎呢！”
“嘖。”
漂亮姑娘哼了一聲。
小夥計像沒聽到一般，又問：“那姑娘，你還要住嗎？”
漂亮姑娘說：“住，怎麼不住，你們都有五大鏢局做靠山了，我怎麼能不住。”
“好咧~”小夥計拿了個門栓，說，“那姑娘，你跟我來。”
說是柴房，其實打掃的也算乾淨，估摸著前幾日，也有客人入住。今日來著投宿的，不是別人，正是消失已久的蘇競雲。幾個月前的軒轅冢一別後，她便帶著墨麒麟雲遊四方，今天，才剛到的洛陽。
因為她聽到一個訊息——那本所謂太子妃墓裡的“移位換宮*”，最後落到了五大鏢局總鏢頭手裡。而碰巧的是，盜墓一事後，正是五大鏢局第一時間表忠心，第一時間，招安的南二門找內賊叛徒，鏢局的在江湖抓逃犯，鬧得南二門徹底分崩離析，江湖大亂。
這個訊息一出，過來出氣的，找說法的，便絡繹不絕。
蘇競雲本不是個愛湊熱鬧的性子，只是她想著方勝蘭一心為江湖朝廷安穩，說什麼自己也要一了她的心願。加上那本真正的移位換宮*在她手裡，她怕其中有詐，便帶著墨麒麟前來洛陽，探聽情況。
這幾個月，她也到處打探著方勝蘭的訊息，可惜一別之後，再無音訊。後來聽說雲騎也來了洛陽，便想著趁此機會，來會一會故人，順便問問方勝蘭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