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龍玦
育賢堂當中那尊八寶嵌珠鑲玉金猊香爐之內,一縷縷青煙嫋嫋升起,在半空中飄蕩成千姿百態,或盤曲如龍蛇之狀,或翔動似鶴鵠之形,或凝定如雲絮之團,令人目不暇接,歎為觀止。
堂上那張首席木榻之上,一位髮髻甚高、額門甚寬的青袍長者斜倚而坐。他面容慈和,舉止文雅,顧盼之際竟有一派高華超然之氣流露而出,宛若不食人間煙火的仙長一般,顯得清逸脫俗,飄然出塵。此刻,青袍長者正自抬頭望著香爐上飄升而起的縷縷香菸,看得如醉如痴。
“父親……父親……”卻見堂門口處一位面容清秀、氣質溫雅的紅衫青年趨近前來,向榻上的那位青袍長者躬身輕呼道。
青袍長者聽得呼喊之聲,頓時眉目一動,彷彿從羽化昇仙般超塵出世的心境之中降回到現實中來。他神色一凝,靜靜地看了侍立在自己身前的兒子一眼,卻不立即開口發話。過了片刻,他又將目光投向那在半空中飄蕩遊移的縷縷香菸,悠悠嘆道:“白雲蒼狗,瞬息萬變……世事如煙,變幻無常。要想在這紛紛擾擾、眩人耳目的‘無常’之中,始終如一、不離不棄地牢牢把握住那一份堅凝沉實、顛撲不破的‘有常’,真是太難太難了……”
發完了這通感慨之後,他才坐直了身子,整了整衣冠,向那紅衫青年問道:“惲兒,你有何事?”
“父親,丞相府東曹屬司馬懿前來拜訪您。”紅衫青年垂手斂眉,仍是躬著身畢恭畢敬地說道。
“原來是仲達(司馬懿字仲達)來了。”青袍長者清癯的臉龐上頓時現出了一絲淡淡的喜悅之情,身形一起,含笑道,“惲兒,快快請他進來!”
紅衫青年沒有料到父親對司馬懿的到來竟是這般歡迎,不禁有些詫異地說道:“父親,您為何這等青睞司馬仲達?想昨日那楊太尉的嗣子楊修前來拜訪,孩兒也未曾見到您對待他有今天對司馬仲達這樣的熱情……”
“惲兒哪,你又不是不知,這司馬仲達乃是我荀氏門下數百名門生弟子當中最為卓異的奇才。”青袍長者聽了他這話,伸手撫了撫垂在胸前的數綹長髯,喟然嘆道,“當今之世,像他這樣資質聰慧、好學善思的青年才俊是越來越少了……正所謂‘室生芝蘭,其主欣然’,為父焉能不對他親之愛之、歡迎備至?”
“父親對待門生弟子的誠摯之情,真讓孩兒見了也羨煞啊!”紅衫青年微微笑著,慨然說道,“老實說,您對待孩兒可從來沒像對待他們那樣悉心周到過!”
“古語有云:‘得天下英才而育之,樂莫大焉!’為父畢生有三大樂:以求賢覓才為樂,以砥礪英才為樂,以推賢進士為樂。”青袍長者呵呵笑著,只是催那紅衫青年速速前去前院接司馬懿進來,“此中之樂,如魚飲水,會意於心而難以言傳也!惲兒日後自能體悟得到的。”
“好一個‘得天下英才而育之,樂莫大焉’!令君老師此言此志,不愧為一代儒宗之風範!學生敬服。”只聽得育賢堂門外一聲長笑,隨著這話聲,便見司馬懿已氣宇軒昂地立在堂簷之下,正自躬身向內施了一禮。
原來,這青袍長者便是當今尚書令荀彧,那紅衫青年正是他的長子荀惲。在本朝官制之中,尚書令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職位——總典綱紀,無所不統。在參加御前朝議之時,尚書令、司隸校尉、御史中丞三官均是另設專席以示尊崇,不與各部官吏雜坐,因而世人稱此三官為“三獨坐”。而尚書令為“三獨坐”之首,其職權幾乎與丞相相當,只是名分稍遜一籌,官秩低了一級。為了避免朝中權柄不一,丞相和尚書令兩職往往是不予並設的。然而,一向喜好專權擅斷的大漢丞相曹操,對荀彧擔任尚書令之職,非但絲毫不存芥蒂之心,反而對他倚為師友,推崇備至。這一切,只因荀彧取得這尚書令之位,並非與其他豪門出身的世族公卿一樣,憑藉先人的蔭資獲得,而是完全靠著自己“謀無不中、算無遺策”的征伐方略與“忠正匡濟、撫寧內外”的赫赫功勳而令朝野群臣心服口服,尊崇之極,可謂實至名歸。朝廷內外幾乎所有的青年才俊,都衷心尊奉荀彧為當世宗師,紛紛拜投在他門下受教求知,以致朝野上下都流傳著這樣一段諺語:“漢室百官出荀門,令君桃李滿天下!”
這時,見得司馬懿已在堂外候立,荀彧遠遠地伸手虛引了一下,笑道:“仲達還不趕快進來?且讓為師瞧一瞧你近來在閱歷、學識之上又有何精進?”
司馬懿連忙應了一聲,直起身來,一提袍角,恭恭敬敬趨步進了堂中,在荀彧左側下方的席位上跪坐了下來。
荀彧在木榻之上仍是正襟危坐著,轉過臉來,含笑看著司馬懿,緩緩問道:“你近來讀了哪幾本書?”
“稟告令君老師,學生近來讀了《史記》《易經》《荀子》等幾部典籍,自覺獲益匪淺。”司馬懿沉吟片刻,恭然答道,“學生觀書閱經,一向與其他士子不同,喜好取其義理而輕其辭章。”
“哦……觀書閱經,本就應當重其義理而輕其辭章。”荀彧聽罷,點頭贊同,“古人講:‘春華可觀,秋實可食。君子為腹不為目,故取秋實而舍春華也。’經書典籍之中,辭章即是‘春華’,義理即是‘秋實’。你取書中之義理而略書中之辭章,既有心得又有體悟,確是善學精通的妙法,值得大家借鑑啊!”
“令君老師謬讚了。”司馬懿臉上淡淡一紅,低聲謙虛道,“學生自知觀書閱經重其義理而輕其辭章,亦有所短。義理之學愈深,而辭章之術愈淺,雖有滿腹經綸,終不能以妙文華彩顯耀青史。此乃學生不如楊修、陳琳等文豪名士之處也。”
荀彧聽了,哈哈大笑,撫須說道:“仲達此言差矣。依為師之見,古往今來,士之致遠者,均以器識為本,以才藝為末。你博通義理而蓄器識,養成滿腹經綸,履出將入相之職,立濟世安民之功,將來必有赫赫偉績彪炳史冊。楊修、陳琳雖有妙文傳世之美譽,終不如你之立功立德而為後人景仰者多矣!”
“多謝令君老師激勵學生之恩。”司馬懿急忙伏在席位之上深深一禮,面色恭然,“學生茅塞頓開,必將令君老師之言銘記於心。”
荀彧微微點頭,只是含笑看著司馬懿,無言無語之中,那一份溫厚誠摯之情,便如脈脈清泉,已是款款沁入到他的肺腑中來。
司馬懿心中甚是感動,起身拱手向荀彧說道:“令君老師,近來天氣酷熱,疫疾流行,您可要多多保重身體啊!”
“謝謝仲達的關心。”荀彧淡淡地笑了一笑,緩聲答道,“為師這身體
,不過照舊是老樣子罷了,反正是半口氣懸著,雖不能治繁處劇,但一時半會兒也還勉強撐持得過去。”
“令君老師此言差矣!您的身體是否有恙,與我大漢朝之安危息息相關吶!”司馬懿卻是一臉的認真,沉吟道,“學生近來從府中尋到一件祛毒養身的家傳之寶,與兄長商議之後,認為此寶唯有令君老師堪能受之,於是特來奉上,還請笑納!”
“仲達府中的家傳之寶?”荀彧聽了,面色一變,連忙擺手不已,“為師焉能妄受?使不得,使不得!”
司馬懿全不理會荀彧的推辭,將袍袖緩緩展開,從中取出一方小小的紫檀木匣,輕輕放在了自己面前的烏漆木幾之上。
他伸手慢慢打開了匣蓋,從裡邊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物什來。荀惲站在一旁註目看去,卻見乃是一隻雕龍刻鳳、玲瓏剔透的杯盞。粗粗一看,那隻杯盞似是無甚特別,烏沉沉之中帶著不少淺淺舊痕,顯得十分古樸。但細細觀去,那杯盞當中竟有一縷瑩白的絲紋從頂至底一劃而下,便似一線月華劈開了一團混沌一般,煞是奇妙。荀惲觀看許久,竟也識不出此杯究竟是何材質雕成。
“哦!想不到仲達府中居然藏有這等的稀世奇珍!”荀彧的目光在那杯盞之上一掠,不禁訝然嘆道,“如果為師沒有看錯的話,此杯應該是周宣王時流傳下來的‘犀角杯’!”
“令君老師果然是見多識廣,一眼便認出了此杯的來歷。”司馬懿亦是深深歎服,拱手作禮答道,“我司馬氏先祖程柏休父,在周宣王時奉旨征討南蠻,連戰連捷,立下大功。周宣王欣悅之下,便將人稱‘周室三寶’之一的這隻‘犀角杯’恩賜給了我司馬家族,以資獎賞。我司馬家族一向對此寶杯奉為聖物,從不輕易示人。但是,為了感激令君老師對我司馬一族的多方提攜栽培之恩,仲達謹遵父兄之令,特將此杯獻上,懇請令君老師受之。”
說罷,司馬懿拿過木几上放著的一隻陶壺,往犀角杯裡輕輕注進了滿滿的一杯茶水。說來也怪,那茶水初入杯中之時尚還熱氣騰騰,稍過片刻,便漸漸消去了熱氣,一股淡淡的異香隨之溢了出來,漫堂之上嫋嫋不絕。
然後,司馬懿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捧著那隻“犀角杯”,極為謙恭地輕步上前,將它呈獻到荀彧面前,深深躬身一禮,緩緩道:“請令君老師一品這‘犀角杯’中之茶。”
荀彧微微一笑,伸出右手接過了“犀角杯”,託在掌中啜了一口。沒想到,剛才在陶壺之內尚是沸熱的茶水,竟已在此杯之中變得不溫不燙,入口便是一股暖意直通心腑,還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清芬甘甜。剎那之間,荀彧只覺心神一振,全身就如同服食了靈丹妙藥一般通泰舒暢。
他輕輕點了點頭,持杯在手,開口讚道:“久聞‘犀角杯’有祛熱消毒、養身培元之神效,今日親身一驗,果然名不虛傳。”
說到這裡,他語氣稍稍一頓,抬眼正視著司馬懿,說道:“你們司馬家族中人真是多禮了!這樣珍奇的寶杯,為師又有何功何德覥顏受之?仲達,你還是將它收回去吧。”
司馬懿拜伏在席位上,重重地叩了一個響頭,恭敬之極地答道:“令君老師,您以天下之大仁大賢,享此天下之奇珍異寶,擁得天下之大名大位,實乃天道酬德,並無絲毫不妥之處啊!”
“擁得天下之大名大位?”荀彧聽到他這句話時,目光倏地閃了一下,輕輕將犀角杯放在了面前案几之上,深深地盯向了司馬懿,緩緩說道,“為師細細聽來,仲達之言似乎話中有話啊?——你可是奉了曹丞相之命特來遊說為師擔任司空之職的?”
司馬懿沒有料到荀彧的目光竟是如此犀利,一下便看穿了自己心底的用意,頓時暗暗一驚,臉上卻裝作若無其事,反將胸膛一挺,抬起頭正視著荀彧答道:“不錯,學生確是為了勸說令君老師擔任司空之職而來,但並非奉了曹丞相之令而來。”
荀彧聽罷,在他臉上又瞅了一眼,這才微微垂下眼簾,半睜半閉地靜坐在榻上,只是眼觀鼻、鼻觀心,讓人看不透他任何的情緒波動。
司馬懿靜默了片刻,見荀彧並未發話逼問,於是心神一定,繼續開口侃侃說道:“依學生之見,令君老師自二十年前追隨曹丞相興舉義兵、匡扶漢室以來,為朝廷南建剿滅袁術之奇策,東獻擒拿呂布之祕計,北樹驅破袁紹之良謀,貢獻頗多,成效赫然,雖是張良、陳平復生,其功亦難望您項背!這一切,滿朝文武和天下百姓均是有目共睹。如今,丞相大人奏請您升居三公之位,亦是推賢明賞之義舉,您又何必謙辭?倘若連您這樣功蓋天下的賢臣都不能享有應得的榮爵,那麼普天之下的儒生義士們又將如何看待我大漢朝呢?他們說不定還以為是我大漢朝對待功臣吝於爵賞,刻薄寡恩,反倒生出許多流言蜚語來。這樣的情形,又豈是您心中之所願?”
荀彧默默地聽罷了他的這番話,仍是靜靜地端坐在木榻之上,雙目微閉,狀若入定,久久不語。
終於,他緩緩睜開眼來,幽幽地看著司馬懿,淡淡說道:“仲達,你有所不知,為師升不升任這司空之位,於今日之朝局關係甚大。唉……牽一髮而動全身,稍有不慎,朝中格局便會失衡,後果也不堪設想。罷了,罷了。這其中的曲曲折折,為師也難對你明言。日後,你自然也會懂得的。
“其實,自建安十三年孔子第二十世嫡孫、太中大夫孔融死後,為師的身體便忽好忽差,神散意荒,對曹丞相再無半分輔佐進益之功。他前日猝然奏請升任為師為司空,為師自覺慚愧之極,哪能去當這無功而受爵的尸位素餐之徒呢?你就不要再勸為師去當‘司空’了。還是談一談你近日攻讀經書之中所悟到的那些心得體會,講來讓為師也受些禪益。”
“這個……關於升任司空之事,既然令君老師胸中已有定見,學生也就不再多言了。”司馬懿見荀彧在辭讓司空之位一事上確實心意已定,便只得罷了,靜思片刻,方才開口答道,“學生近來深讀《史記》,細思當年楚漢爭霸之事,認為大漢之所以能勝西楚,完全是由於大漢借有布衣三傑之長,而西楚不能敵也。”
“不錯。當年漢高祖皇帝手下,有‘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謀士張良,有‘鎮國家,撫百姓,給餉饋,不絕糧道’的賢相蕭何,有‘連百萬之眾,戰必勝,攻必克’的名將韓信,而西楚霸王項羽縱有舉鼎開山之力與橫掃千軍之威,亦終是無力迴天。”荀彧正了正臉色,悠悠說道,“往近了說,本朝那逆賊呂布,何嘗不是勇冠三軍,足為萬人之敵?一朝之間,便被
縛身白門樓,梟首許都城!自古以來,意欲徵取天下者,唯能叢集策群力者必勝,而恃其私智,獨力經營者必敗。仲達以為如何?”
“‘自古以來,意欲徵取天下者,唯能叢集策群力者必勝,而恃其私智,獨力經營者必敗。’令君老師此言,足為萬世之龜鑑!”司馬懿聽了,緩緩點了點頭,沉思著又開口說道,“不過,學生認為,漢高祖皇帝能擊敗項羽,一統天下,始終只是借了布衣三傑之長,而布衣三傑均是忠順守節之士,方才為高祖所借。借人之力以平天下,終是根基難穩。依學生之見,漢高祖倘若自己能集張良之智、蕭何之能、韓信之才於一身,獨當大任,必可肅清四海,總齊八荒,而不致被韓信後來貌恭而心不服地譏為‘天授大寶,乘運得勢’了!”
“好一個‘集張良之智、蕭何之能、韓信之才於一身,獨當大任’!”荀彧聞言,雙眉不禁微微向上一揚,目光深深投注在了司馬懿面龐之上,凝視許久,緩緩道,“只不過,這樣的蓋世奇才,堪稱千載難逢,幾乎無人能及!蒼天能生布衣三傑賜予我大漢,已是太過恩厚;若能再生此奇才降於當世,天下指顧間便可底定矣!”
司馬懿被他看得心頭微微一跳,心念急轉,連忙躬身肅然道:“令君老師身具張良的廟堂之智和蕭何的理國之能,而曹丞相又有韓信的用兵如神之才。依學生之見,眼下這場亂世,終能在令君老師和曹丞相的通力合作之下,一舉底定。”
荀彧聽了,不禁深深地苦笑了一下,又抬眼望向那金猊香爐上升起的縷縷青煙,靜了半晌,才悠然嘆道:“眼下這一場亂世,若是不能及時平定,又當如何?若是一舉底定之後,又將如何?戰國七雄爭霸,而周室尚存,禮教尚興;秦始皇一統天下,而周室覆滅,焚書坑儒……天下歸一,卻不知歸於誰人之手?焉知今日時局之亂,不是漢室諸士之福?”
聽著荀彧這一番語焉不詳、隱有所指的深深慨嘆,司馬懿頓時心頭一陣劇震,背上便已沁出了密密的冷汗。令君老師這是在暗暗譏刺曹丞相如秦始皇奪周自立一般,有滅諸侯、削漢室、攬大權、謀獨尊之舉啊!他不敢再聽下去,急忙開口說道:“學生念念不忍黎民百姓在這亂世之中掙扎哭號,真心期盼著令君老師能輔助丞相大人並肩攜手一舉掃平諸逆,肅清宇內,還天下萬民一個太平盛世!”
荀彧聽到他在這個時節還給自己說這樣可笑的話,不禁斜目瞥了他一眼,見他居然還一本正經地看著自己如何回答,心下暗一轉念,便明白了他是在迴避剛才的話題,於是也微微笑道:“還天下萬民一個太平盛世?這件事兒,為師也是念念不忘啊!不過,為師一直有一種預感,這件事兒,在為師手中似乎是完成不了了,在曹丞相手裡似乎也難以完成。估計二三十年之後,在你們這一代賢士能臣的眼裡,應該才能看到那一線曙光吧……”
司馬懿聽到荀彧講得如此消極而又直白,頓時若有所悟。他心底暗暗一動,卻是不再多問,只是斂眉垂目,靜待荀彧發話。
隔了片刻,荀彧復又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幾番欲言又止,終於還是開口問道:“其實,仲達啊,為師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倘若你能自由選擇,你是選擇當大池塘裡的一條小魚呢?還是選擇當小池塘裡的一條大魚?”
司馬懿見荀彧不再將交談的話題引到眼下的時事上去,此刻方才鬆了一口氣,沉吟片刻,慢慢斟酌著字句,極為小心地說道:“其實,當大池塘裡的一條小魚也罷,當小池塘裡的一條大魚也罷,於學生而言,都是有利有弊,有得有失的。但在學生眼前的忖度之下,還是願意選擇當大池塘裡的一條小魚。因為學生堅信,只要假以時日,學生一定能成長為大池塘裡的一條大魚的!”
“南陽的諸葛亮、江東的周瑜,都是和你年紀相仿的青年賢俊。他們所選擇的,是去當小池塘裡的一條大魚。因為他們那樣做,見用也快,立功也快,成名也快,倒也算得一條捷徑。”荀彧的眼角邊泛起了淺淺的笑意,彷彿早就猜中了他的答案似的,靜靜地看了他半晌,方才開口道,“而司馬仲達你的眼光卻是沉下心來,默默地選擇了當大池塘裡的一條小魚!就憑著這一份甘於寂寞,能屈能伸的韌性,為師便不得不對你另眼相看!只不過,當大池塘裡的魚兒,並不那麼好當啊!你大概須得熬到許多大魚小魚都衰老、病死在了你前面之後,才會有出人頭地的那一天,這可是需要漫長的守候和巧妙的周旋才行哪……”
“多謝令君老師指點,學生記住了。”司馬懿面不改色,只是平平靜靜地答了一句。
“對了,仲達,你在丞相府東曹屬的位置上,還幹得稱心嗎?你若是覺得不夠順遂,為師想將你調入尚書檯來擔任掌管天下財賦的度支尚書之職,官秩為真二千石,”荀彧拿起那隻“犀角杯”,將杯中清茶一飲而盡,然後看著司馬懿,款款說道,“你意下如何?”
“這個……學生在丞相府東曹屬一職上幹得甚是滿意,暫時尚無外放任官的想法。”司馬懿急忙躬身深深謝道,“多謝令君老師處處提攜之恩。學生沒齒難忘。”
荀彧將那“犀角杯”握在手中仔細端詳了許久,才又輕輕放回了桌几之上,悠然說道:“你我師生之間,本也不必如此客氣。也罷,你這隻‘犀角杯’,為師便收下了。不過,古語有云:‘來而不往,非禮也。’為師亦有一物回贈於你,你可千萬不要推辭了。”說罷,向荀惲使了個眼色。荀惲會意,退下堂去。
“這……這如何使得?”司馬懿一聽,頓時漲紅了臉,連連擺手說道,“令君老師此舉,實在是折殺學生了!”
他正推辭之際,但見荀惲雙手託著一方錦盒上堂而來,遞到了司馬懿面前。
錦盒在他眼前緩緩開啟,只見裡邊的黃綾墊子之上,赫然放著一塊手掌大小的月牙形玉玦,通體瑩白,明潤如酥。尤為令人嘖嘖稱奇的是,玉玦身上盤繞著一條醒目的紫紋,狀似蟠龍,活靈活現,盤卷俯仰之際顯得威猛無儔。
“紫龍玦?”司馬懿一怔,“這便是傳說中當年周文王三顧渭濱禮聘姜太公出山的那件曠世奇珍——紫龍玦?”
“不錯。”荀彧深深地點了點頭,緩緩說道,“此寶乃是當年關中第一名士許劭評價為師為‘濟世奇才’而贈予為師的。五官中郎將曹丕得知此事之後,也曾多次親自前來拜請一觀。為師鄙薄他的為人,一直都沒有拿出來給他觀賞過。如今,為師將此寶贈送於你——望你睹玦生志,砥礪不已,早日成就一代偉器,為我大漢朝立下赫赫奇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