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局中局2-----第28章 尋找鑑定《清明上河圖》的關鍵(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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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尋找鑑定《清明上河圖》的關鍵(6)

“論親戚的話,她算是我的侄女。不過按族譜來說,她們家是正房一脈,我只是個分家,來往不是特別多。她叫戴海燕,是個小丫頭,比你年紀還小點。哎,怎麼說呢,那是個怪胎。”

我心想,你還有資格說別人?

戴鶴軒道:“她父母早亡,都是親戚家輪流養著。我看她身世可憐,想幫她一把,可那丫頭不知道是不是讀書讀傻了,居然說什麼氣功都是騙人,都是偽科學,還說我是個騙子。我勸了她幾次,她居然跟我劃清界限,還到處投稿,要揭穿我真面目。你說是不是怪胎。”

真是個理性正直的好姑娘,我迅速做出了判斷。

“她也瞭解戴熙的事情?”

“不知道,不過她們家是戴以恆一脈傳下來的,如果戴熙有什麼別的線索,那只有她才會有可能知道吧。”

“那這個戴海燕在哪裡?”

“在上海念大學,復旦的,生物系的,現在都讀到博士了吧。”

“生物系?”

我和藥不然對視一眼,這個領域和古董鑑定差得可有點遠。

戴鶴軒眼皮一翻:“怎麼了?我這個侄女智商很高,頭腦可比你們聰明多了,文理兼修,正經是才女。”說到這,他咂了咂嘴,惋惜道,“可惜誤入歧途,陷入西方那一套形而下學的理論中,不然她來跟我一起修煉黃帝內功,成就未必在我之下。”

我懶得聽他自吹自擂,催促他快把聯絡方式和地址給我。戴鶴軒道:“我先說清楚啊,你去見她,別說是我介紹的,不然……嘿嘿,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我知道,你快給我。”

戴鶴軒揚頭對弟子嚷道:“哎,徐方,上次你不是給那個記者抄了一份戴海燕的地址嗎?那記者叫什麼來著?”

“鍾愛華,上海《光明日報》的。”那位弟子恭敬地說。

我一口水差點嗆到。

很快那名弟子把抄的地址拿了過來。我臉色鐵青,抓住戴鶴軒的手腕道:“這個鍾愛華,來找過你?”

“對啊,就是上禮拜。”戴鶴軒有點莫名其妙。

“都問了些什麼?”

戴鶴軒得意道:“問了很多。黃帝內功的最新研究進展、功法推廣班的宣傳力度、還有一些基礎氣功理論,我們談了很久,別看他年紀輕,卻很有眼光,一眼就看出這門內功對於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重要指導意義。”

鍾愛華這個傢伙,最擅長蠱惑人心和吹捧。我在鄭州,也是被他三言兩語幾碗米湯灌下去,把自己當成了什麼偉大英雄。

“那他為什麼要戴海燕的地址?”

“他說新聞報道要兼顧多方意見,認為戴海燕很有代表性,她既代表了家族保守勢力,也代表了入侵的西方思潮。透過對她的採訪,可以體現出我與這兩種思潮做鬥爭的……”

“告辭!”

我打斷戴鶴軒喋喋不休的屁話,從他弟子手裡接過地址,起身就往外走。戴鶴軒沒料到我走得這麼幹脆,只來得及在後頭喊了一嗓子:“喂,你別忘了,你已經簽了合同。”

我和藥不然快步離開江邊別墅,臉色嚴峻。

百瑞蓮的大計劃,果然還在繼續。鍾愛華既然到了這裡,說明他們也已經注意到了戴熙所說的“殘本”問題,這些人的調查力量當真不得了,戴家和《清明上河圖》的關係如此隱祕,他們居然都能查到,而且還比我們先走了一步。

“他比咱們先動手了好幾天,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吶。”藥不然邊走邊說。

我“嗯”了一聲,心情無比沉重。如今五脈和百瑞蓮處於相持狀態,在這個微妙的局勢之下,誰先拿到殘本的訊息,誰就能獲得一張大牌。以鍾愛華和他背後的勢力的佈局手腕,如果再讓他們先動幾天,那我幾乎沒有翻盤的可能。

藥不然見我愁眉不展,開口勸道:“不過哥們兒你也別太擔心。《清明上河圖》到底有沒有殘本,這事還不好說,說不定戴熙只是信口胡勒勒呢。”

我搖搖頭:“我最怕的,是鍾愛華先行滅口,把這條線索斬斷,我們可就麻煩了。”說到這裡,我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藥不然。佛頭案時,這個冷血殺手就是這麼幹的。藥不然似乎對我的目光沒有覺察,他忙著發動汽車,嘴裡絮叨道:“我倒想會會鍾愛華,聽起來真是個有趣的傢伙。”

“你不會喜歡他的。”我雙手抱胸,焦慮地靠在椅背上。

那會兒滬寧高速公路剛剛開工,開車去上海還不太現實。我們一合計,決定還是坐火車比較快。南京到上海之間的車次比較多,而且非年非節,票源充裕。至於煙煙,只能暫時先委屈她在裡面多待幾天了。

我們趕到南京火車站,正好趕上一趟從哈爾濱到上海的過路車95次。我把方震給我的特別證件亮出來,輕而易舉弄到了兩張車票,可惜沒座。好在這個公安八局的證件威力不小,車長特意把我們安排到餐車上坐著,倒是清淨。

火車開動以後,藥不然把我的大哥大借過去說要打幾個電話,然後一邊嘀咕一邊走到車廂連線處。我知道他肯定是跟老朝奉彙報,不能當著我的面說,也懶得理睬。

藥不然離開以後,我雙手揉了揉太陽穴,望著車窗外快速移動的江南景色,鼻子裡飄過火車廚房的菜香,心中卻像十幾條麻繩糾結在一處,殘卷的事一直縈繞在心頭。

人類進入工業化之後,都是標準化生產,千件一樣;而在古代,都是手工作坊,每一件都會有微妙差異。古人作畫之時,用墨、用色都是現場調配,用的毛筆和絹紙也是出自紙匠之手,可以說每一張畫的墨色濃淡、絹紙厚薄、顏料深淺都是獨一無二的,和人的指紋相仿。

這種差異肉眼很難識別,對機器來說卻不是難事。

我記得從前曾看過國外的一個鑑定事例。科學家們對一幅文藝復興時代的油畫進行檢測,顯微鏡發現油畫顏料的顆粒十分均勻,而在文藝復興時代,顏料都是工匠們純手工製成,沒那麼細膩,顆粒應該是不均勻的,據此斷定此物為贗品。國內也有類似的例子,中華鑑古研究會接過一幅黃公望的《溪山遠眺圖》的鑑定委託,幾位專家都認為是真的。但研究人員深入分析紙質,發現畫心紙質的桑皮纖維居多,而畫邊紙質是藤皮纖維居多,事實一下子就搞清楚了。古代造紙都是一簾一張,不可能桑皮和藤皮混雜。這是造假者故意用舊紙補在黃公望的原畫上,雖然補得天衣無縫,但不同的紙質卻在顯微鏡下露出馬腳。這是鄭教授講給我聽的。

可見贗品造得再好,和真本之間也會有微妙的差異——這就是殘卷的意義所在。只要將它和現存的故宮本和百瑞蓮本進行比對,和它“指紋”相符的,自然就是真品。

劉一鳴口中所謂的“底牌”,應該指的就是《清明上河圖》的殘卷。如果它被鍾愛華先得手,那我們可就全盤皆輸了。

“希望這次還趕得及。”我望著窗外快速移動的江南景色,喃喃自語。

我正在琢磨著,藥不然從連線處迴轉過來,把大哥大扔回給我,神色古怪。我問他怎麼了,他說五脈終於出手反擊,這下可有意思了。

藥不然說,中華鑑古研究學會終於站出來迴應百瑞蓮。它釋出宣告,宣佈將《清明上河圖》交給國家權威機構檢驗。檢測結果顯示,故宮館藏的《清明上河圖》的碳-14結果是公元1100年正負300年,數值比百瑞蓮本還要接近宋代。

這一下子,整個輿論變得混亂起來。香港媒體根本不信,認為這是中國政府在包庇醜聞,要求第三方機構重新進行檢驗。內地媒體則分成兩派,北方的報紙認為此事有了定論,可以平息了;南方的報紙認為碳-14檢測這種技術手段還不成熟,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可以採信還有待商榷。

我不知道這一手反擊是劉一鳴的主意還是老朝奉的,也許是兩個人暗中商量的結果,但效果出奇的好。在有心人的推動下,爭論的焦點,暫時從《清明上河圖》的真偽變成了討論碳-14技術的可信度。雖然這種轉移焦點的手法不會維持很久,但多少能爭取點時間出來。

“不是說一本是明代贗品一本是宋代真本嗎?怎麼搞出兩本宋代的來?會不會是故意做了手腳?”藥不然有些迷糊。

“應該不會,這個**時期做手腳,經不起檢驗,等於是授柄於人。”我斷然否定,“我認為兩邊的檢驗,都是沒問題的。”

“那不是矛盾嗎?”

“不矛盾。青銅器造假裡有種技術,拿古代青銅器的碎片重鑄器具,X光都看不出破綻。書畫造假裡也有類似的手法,拿古紙為底。我估計,那個明代的《清明上河圖》贗本,是用宋墨在宋紙上謄畫而成,很下血本。拿碳-14這種不夠精密的技術檢測,自然查不出分別。”

“這麼說,碳-14根本就是一招緩兵之計。”藥不然恍然大悟。

“對,百瑞蓮出了一記昏招,被劉一鳴抓住破綻了。學會公佈這個結果,目的就是把水攪渾,為我們爭取時間。”

藥不然感慨道:“果然還是要比較殘本,才能搞清楚。”

“所以,歸根到底,還是得靠我們這邊的進展。”我面色凝重,指頭敲擊著桌面。

我們在南京是中午上車,到了晚上六點多鐘,終於抵達上海。上海這個地方,不愧是國際化大都市,列車一進市區,遠處高樓大廈鱗次櫛比,霓虹燈已經開啟,望過去一片五光十色,比灰禿禿的北京可洋氣多了。我從來沒來過這繁華的十里洋場,心情和南京路上的好八連一樣,頗有些忐忑。

在古董圈子裡,上海叫水地。水是流水,說的是錢。解放前有個說法,豫、陝兩地歷史悠久,古董極多,叫“寶地”;北平、南京是政治文化中心,識貨的多,叫“見地”;而如果想要賣個好價錢,就得來上海,又靠近水邊,是以叫作“水地”。尤其是和洋人做古董買賣,非在上海不可。從上海開埠開始,它在古董交易中一直處於無可取代的地位。所以上海在古董版圖裡,又稱為龍頭,龍頭遇水而活,自然是龍飛九天。

在劉一鳴的轉型計劃裡,五脈的第一個拍賣行,就打算設在上海。

五脈在上海勢力不小,但我身邊既然跟著藥不然,也就別想找他們了。其實我也不想找,五脈的人現在看到我都跟仇人似的,不添亂就不錯了。

我們出了上海火車站,打了一輛計程車直奔復旦而去。我們邁進復旦大學校門的時候,恰好是七點半。這時候天色還不暗,學生們剛吃完飯,校園裡很是熱鬧。遠處籃球場上許多學生在打著比賽,騎腳踏車的學生們進進出出,還有情侶們在草地上親熱。靠近校門的公告欄上花花綠綠貼著各種社團的海報,還有一排賣舊書和磁帶的小商販蹲成一排。

“哎呀,雖然不如我們北大,但氛圍倒也算是不錯了。”藥不然興致勃勃地東張西望,我冷著臉說快走。

戴鶴軒給我們的那個地址很詳細,具體到了她的宿舍樓號。不過復旦校園太大了,藥不然自告奮勇承擔了問路的工作。他專挑大學女生問,而女生對他這種流裡流氣的人,居然都挺有好感。他一共問了五個小姑娘,她們都特別配合,一揚雪白的胳膊指出方向,還咯咯地笑,笑聲清脆如銀鈴。

我估計如果多停留一陣,他連人家的寢室電話都能要到。

“你可真有一套。”我半是嘲諷半是感嘆。

“這是天分。”藥不然滿不在乎地把頭髮撩了撩。

戴海燕住在復旦的博士樓裡。博士樓是老樓改建的,只有三層。外立牆面重新刷過漆,但個別地方還是露出紅褐色的牆磚。牆上開著幾扇邊框糟舊的窗戶,看上去有點像是一個巨大的鴿籠。樓前後種植著幾排大樹,枝葉繁茂,一條水泥步道蜿蜒而入,頗有曲徑通幽的妙處。

我們正要走過去,藥不然忽然把我拉住,拽到旁邊的樹後。

“幹嗎?”

“你看。”藥不然壓低聲音,朝著博士樓的樓門口一指。

一名二十歲出頭的男生一身西裝革履,頭髮油光鋥亮,手裡捧著一大束玫瑰花朝博士樓走去。身後還有一群圍觀的學生,拿著相機大呼小叫。

那人面露稚氣,一臉陽光。可我卻如墜冰窟,渾身都顫抖起來。

鍾愛華,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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