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鶴軒手握梅瓶,對眾人道:“我剛才說過了。寶贈真君子,佛度有緣人。今日與各位齊聚此地,這就是緣分。緣分不到,不可強求。緣分到了,自然也不能錯過。”徒弟不失時機地遞過一把小巧的鐵錘。戴鶴軒抄起錘子:“今天我就破封啟瓶,與諸位一享這永樂佳釀!”
他話一出口,滿座皆驚。莫老連忙阻攔:“小戴啊,這不合適吧。永樂年間的酒,全國,不,全世界恐怕也只有這獨一份了,貴比千金。你為了我們幾個俗人就毀了這麼貴重的寶物,不值得啊。”
戴鶴軒淡然道:“莫老,我今日攜此寶到此,就是為了與諸位共享。這酒既然生在天地之間,唯有被人暢飲,才是它的本分。我得寶之時為自己卜了一卦,卦象上說是‘我有嘉賓’之象,不可獨享。而我最好的嘉賓,今天不是都在這裡了嘛。”
他這幾句說得在座人人面色生輝,莫老也是頻頻頷首。我不由得佩服這傢伙,幾句話下來,既消除了客人們的疑懼,又不露痕跡地拍了一記響亮的馬屁。
莫老道:“既然小戴都這麼說了,那咱們就卻之不恭。”莫老一發話,其他人小雞啄米般地連連點頭,誇讚起戴鶴軒的慷慨義氣,一時氣氛十分熱烈。
戴鶴軒抄起小錘,對準瓶口猛然敲去。這一敲用力精準,只聽“啪”的一聲,瓷片飛舞,整個瓶口連同塞子與封泥被砸碎,露出一個大敞口來。一股醇厚酒香撲鼻而來,在座的人不由自主地喉頭滾動。
戴鶴軒拿起酒瓶,為莫老身前的小盅滿上,然後為其他人各自倒了半盅,最後給自己也倒了半盅。這一圈走完,梅瓶裡的酒也就不剩幾滴了。戴鶴軒拈起酒盅,起身道:“咱們就為這佳釀今日求得本分,乾杯。”
莫老為首,所有人都站起來碰了下杯。不過沒人一飲而盡,大家都是小口細抿,生怕跟豬八戒吃人參果一樣囫圇吞下。莫老細細嘖了幾口,眼神一亮:“好醇的酒!”其他人也紛紛讚道:“好酒!”“標準的玉液瓊漿啊!”“七百年陳釀,名不虛傳!”
藥不然衝我眨眨眼睛,翻開宣傳冊上的一頁。我一看,立刻明白他的用意了——這傢伙的手段,當真夠狠。
我們兩個各自託著一碟冷盤,端上桌去。酒桌上的其他人還沉迷在永樂年間的陳釀中,根本沒注意服務員進來走菜。我和藥不然一左一右,悄無聲息地來到了戴鶴軒的兩側。
戴鶴軒正拈盅微笑,忽然發覺身旁多了兩個服務員,他隨便掃了一眼,先是一怔,隨即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你們兩個不回北京,來這裡幹什麼!”戴鶴軒怕驚到莫老,只得壓低聲音喝道。藥不然滿臉堆笑著湊過去,把宣傳畫冊啪地一下開啟:“戴老師,我們是想請您點菜。”
戴鶴軒往那上面一看,立刻不說話了。
那張南京博物館的館藏精品宣傳冊裡,有一頁介紹的,恰好也是梅瓶。這是一件“蕭何月下追韓信”青花梅瓶,於五十年代出土於將軍山的明代黔寧王沐英墓,是國家一級文物,市博的鎮館之寶。在這個梅瓶的文字介紹裡明明白白地寫著:世傳明初梅瓶只有三件,除了這一件,還有兩件藏於日本大阪的安宅博物館。除此以外,再沒有第四件了。(其實臺北故宮也藏有一件,不過一直要到1996年才正式公開,此前無人知曉。)
戴鶴軒何等聰明,一看就知道藥不然是什麼打算了。
在座的這些領導只是缺乏文物常識,但並不愚蠢。只要有人點出這內府梅瓶的珍貴之處,他們立刻就能察覺到其中貓膩。舉世只有三件的至寶,你會這麼容易就找到第四件,還捨得拿起錘子敲碎瓶口?
帶著這些疑惑,他們肯定會去找個明白人去問,一問就知道珍藏七百多年的酒,根本不能喝,且不說酒質會有什麼變化,單是瓶釉的滲透性就能讓這一瓶酒變成一瓶子漆。
但他們每人確實喝了半盅,而且覺得不錯。這是為什麼呢?這是因為瓶子灌的根本就是其他品牌的白酒。普通人對酒的口感很主觀,很容易被周圍影響。戴鶴軒在前頭把這些人胃口吊得足足的,再用言辭一烘托,有一兩人先出聲附和,所有人就會覺得這酒確實香醇無比。說白了,這就是個心理作用。
等領導們搞明白這些事,那麼真相就只有一個——所謂“封存七百年的永樂佳釀”,根本就是假的。
藥不然時機選得極妙,正好是眾人把酒喝下去,興致最高的時候。一旦騙局揭穿,傷害也就格外地大。如果這些領導發現這個戴鶴軒居然拿假酒來換人情,勢必惱羞成怒,他的這個什麼黃帝內功也就不用練了。
我看到戴鶴軒臉上陰晴不定,知道他腦子裡肯定在飛快計算著。周圍的賓客還沉浸在“仙酒”的薰陶中,沒留意這邊的動靜。
藥不然笑眯眯地說:“戴老師,我推薦您點這道白燒四寶。”
白燒四寶,白燒此寶。顧名思義,這是個隱晦的威脅,意思是你若不答應我們的要求,你這個“寶貝”可就白白浪費了。但我們用菜名隱晦表達,周圍的人聽不出其中寓意,也算是給戴鶴軒留了轉圜的餘地。
戴鶴軒板著臉,冷冷說了一句:“這道我不喜歡,還是換個瑪瑙雞片和釀雜燴吧。”
他這句話也是暗藏玄機,“雞”和“燴”,連到一起就是機會。戴鶴軒顯然不肯輕易就範,覺得我們這種威脅,只能換回一次賭鬥的機會。
我們雙方其實都投鼠忌器。戴鶴軒忌憚我們毀了他的事業,而我們也清楚,如果真的把這事抖落出去,戴鶴軒將會徹底斷絕與我們合作之路。他說肯給我們一個賭鬥的機會,算是最大限度的讓步了。
藥不然和我對視一眼,把宣傳冊收了回去:“明白了,我們這就去給您準備,請慢用。”
我臨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戴鶴軒已經換了一番臉色,繼續殷勤地給莫老講解此酒有延年益壽之功,喜得莫老不住稱讚。這傢伙真是個演技派,能有今日的成就,確非浪得虛名。
等到出了門,我忍不住問藥不然:“你怎麼知道戴鶴軒會有這麼一出的?”
藥不然得意道:“咱們進別墅時,我聽見他要宴請王局長,還說有神祕寶物要鑑賞,就留了個心眼。後來在二樓,你們在賭鬥之時,我注意到展廳其中一個櫃子裡擱著個瓶子,就是這個內府梅瓶。我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再仔細一看,它的瓶口剛被密封好,擱在那裡陰乾,估計是剛灌進去酒。我心想這肯定是有大買賣要做哇,買通他手底下一個弟子,把底細全都套出來了。”
原來在我一敗塗地之時,藥不然已經想好了反擊的手段。這傢伙在敲詐方面,真是一把好手。
藥不然道:“可惜戴鶴軒也不傻,哥們兒這招只是逼出一個機會。你有沒有把握?別浪費了這麼好的機會,不會有下次了。”
我正色道:“不是能不能勝,而是必須要勝。”
藥不然笑道:“行啊,修煉回來,眼神都不一樣了。老朝奉的手段,真是神鬼莫測——對了,你要不要去看看煙煙?”
“不了,等到我搞定了戴鶴軒再說。”我斬釘截鐵地回答。
我們回到房間,換好衣服,走出酒店大門。一上車,藥不然忽然說道:“哎,你現在能說了吧?你到底要從戴鶴軒那裡得到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
藥不然不滿道:“哥們兒都幫你到這地步了,你都還防著我?”
我看著他,豎起兩個指頭:“第一,我從來沒信任過你;第二,我確實不知道戴鶴軒手裡有什麼。劉老爺子也不知道,但他篤定地告訴我,如果想要《清明上河圖》能翻盤,戴鶴軒是唯一手裡能藏有底牌的人。”
藥不然抓了抓頭髮,顯得有些惱怒,但他最終還是認命似的垂下肩膀:“好吧,好吧,這次就姑且相信你吧。不過合則兩利,分則兩傷,接下來你要是還跟防賊似的防著我,什麼都不說,那這事肯定辦黃了,大家一起完蛋,明白嗎?”
我沒有回答。
“別這麼嚴肅,笑一個。”藥不然先咧開嘴,露出燦爛笑容。我緊繃著臉,儘量控制自己不去理他。
次日一早,我正準備出發,藥不然告訴了我《清明上河圖》爭議的最新進展。
一個很糟糕的訊息。
百瑞蓮拍賣行之前宣佈,如果故宮拒絕對此事進行迴應,他們將委託國際權威機構,先行對百瑞蓮藏品進行碳-14檢驗。現在檢驗結果已經公佈了,證明該藏品的年份應該是公元1000年正負400年,恰好是宋代。
這個結果,不光將故宮博物館和五脈逼到了牆角,而且已經重重地揮出一拳。
兩個版本,真本是宋代,贗本是明代。現在百瑞蓮藏品被證明是宋代了,那麼故宮收藏的那本如果再拒絕做檢驗,那就等於承認自己是假貨。
我有些擔心,不知道劉老爺子能不能撐過這一關。
“你也別擔心,老朝奉昨天晚上已經開始出手部署了。我不知道他能怎麼做,但拖延個幾天問題不大。”藥不然寬慰我道。
“看來戴鶴軒這裡,今天非得有個結果不可了。”我喃喃自語,暗自握緊了拳頭。
我們兩個驅車第二次來到戴鶴軒的江邊別墅。戴鶴軒這次接待我們,一點好臉色都沒有,上來就瞪著藥不然道:“不愧是破出五脈之人,這種手段都使得出來。”
藥不然笑嘻嘻地拱了拱手:“承讓承讓。”
戴鶴軒冷笑道:“可惜,你苦心孤詣,卻只是給一個廢物創造了個機會,不覺得可惜嗎?”說完抬眼看了我一眼,滿是挑釁。
我淡然一笑:“戴老師,咱們就別浪費時間了,開始吧。”
“這次你若敗了,就別再來煩我了。”戴鶴軒特意提醒了一句。
我們三個沒什麼好談的,徑直來到二樓,那面陳列架上熱鬧依舊,不過擺的古玩已經都換過一遍位置了。戴鶴軒這是怕我上次偷偷記住位置,不想讓我佔這個便宜。我心裡哂然一笑,嘴上卻沒說什麼。
戴鶴軒拿出一根香,點燃後插在香爐裡:“和上次一樣,一炷香的時間,請你百步穿楊,射中其中最貴之物。”我穩穩站到陳列架前劃的那條線,深吸一口氣,把視線投向這三十件古玩。
這一次,我的心平靜無比,沒有任何起伏。這些琳琅滿目的古玩,在我眼中和中山陵裡那些古碑合二為一,我左持排筆,右執墨撲,就像是在老徐家後院一樣,只需稍加斂神,就排除掉了一切雜念,把全部精神都投注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細節裡。無論是藥不然略帶擔憂的注視,還是戴鶴軒惡意的眼神,我都看不到了,外界的一切聯絡,已被我斬斷,這個世界裡,只有我和這個陳列架上的古玩。
我爺爺許一城在《素鼎錄》裡曾經說過,“鑑寶有兩重境界,‘有我之境界’和‘無我之境界’。有我之境界,是‘我’在鑑定古玩;無我之境界,古玩自道真偽。”我原來對這段話不太理解,覺得太玄乎了,可現在我完全靜下心來掃視這些古玩,對無我之境界忽然多了一絲明悟。和從前相比,這些古物在我眼中變得更加清晰——不是視覺上的清晰,而是感覺上的清晰。瓷碗上的一絲縫隙、煙盒上的一段小螺紋、鼻菸壺上的幾點汙漬、金蟾背脊上的半枚玉錢,這些從前我根本不會注意到的細節,如今都變得鮮明起來,無需我刻意留神,它們就自動躍入眼中。
這大概就是所謂“古玩自道真偽”的無我境界吧。這是觀察力上的進步,也是心境的提高。
我面無表情地掃視著木架上的物件,十五分鐘很快就過去了。戴鶴軒迫不及待地把香根掃掉,宣佈時間到,然後問我究竟有沒有射中。我緩緩抬起手指,沒有半分猶豫,指著陳列架道:“我選這個。”
戴鶴軒見我的指頭虛晃,以為我心意猶豫,略顯得意地追問道:“你到底是選哪一格?”
我笑道:“就是這個啊。”
戴鶴軒怒道:“到底是哪一格,你別想拖延時間!”
我的指頭在半空劃了一圈:“我看了一圈,戴老師您這裡最值錢的東西,莫過於這面木架子啊。”藥不然眉毛一立,不明白我是什麼意思。戴鶴軒哈哈大笑:“小老弟,你是不是被嚇糊塗了?想認輸就直說,放著這麼多古玩不點,卻對著一個木架子說胡話。”
“我可要買櫝還珠了。您這三十格里的古玩,無一例外都是贗品。只有這陳列架的木架子,堪稱是一件至寶。”
戴鶴軒還在裝糊塗:“你到底想說什麼?”我走到陳列架前,用手拍了拍木框,嘖嘖讚歎道:“用金絲楠木打造這麼大一面陳列架,當真是大手筆啊。”
“金絲楠木”這四個字一出,戴鶴軒立刻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樣,氣勢全無。
這個陳列架的木框沒有刷漆,原木原色,木質呈現淡黃,黃中還帶著一點淺綠。它的紋路很清晰,線條曲線優美,而且間隔均勻,似是峰巒疊嶂,如同一幅渾然天成的山水國畫。最神奇的是紋路間隱有金絲浮現,在光線相對昏暗的展廳裡,這個特徵顯得格外突出——這是典型的金絲楠木特徵。
金絲楠木是極為珍貴的木材,質地緊密,溫潤不燥,千年不腐不變色,在古代只有皇家才有資格使用,普通人敢用的話,那叫逾制,是殺頭的罪過。金絲楠木製成的東西,在古董市場十分搶手,哪怕是一串楠木佛珠,都能賣出天價。若是誰能有一套金絲楠木的傢俱,這輩子都夠吃夠喝了。
可惜經過長期砍伐,金絲楠木已經接近滅絕。現在國家嚴禁砍伐,市面上早就沒有真正的新金絲楠木了。古董市場上流通的,都是從各地舊建築、舊傢俱上一塊塊拆下來拼湊重賣的,價格貴比黃金。我看戴鶴軒這個木架子的整體質地和色澤略有斑駁,絲有斷點,不是渾然一體,顯然也是一塊塊湊出來,拼成這麼一個架子。
我甚至看到,陳列架其中幾排的圍木顏色發暗發陰,隱有泥紋,不由得心中冷笑。這幾片木材,一看就知道是從墳墓棺槨裡拆出來的,而且都是用得起金絲楠木的富墓大墳。戴鶴軒為了自己這個陳列架,可不知偷偷挖了多少墳,驚擾了不知多少古人。在架子四角還點綴著幾片烏黑木角,看起來好似墨點一般。這是陰沉木,有些金絲楠木因為各種原因被埋地下上千年,木料因缺氧以及高壓而被碳化成烏黑顏色,就形成了陰沉木,珍惜程度還在金絲楠木之上。
這一面陳列架,居然拼湊有如此之多的金絲楠木,看來這個戴鶴軒在前幾年的經歷,恐怕不只是氣功神棍這麼簡單。可惜我不是青字門出身,對木器不太瞭解,不然能看出更多門道。
藥不然興奮地湊過來:“你小子可以啊,怎麼看穿的?”
“這不是鑑寶,而是心理詭計。”我淡淡回答。
之前說了,射覆考驗的不是對古玩的鑑賞能力,而是一場心理戰。那三十件古玩擺在架子上,氣勢驚人,這就是一個巧妙的心理暗示。大部分人一看到陳列架,受了暗示,就會自然而然地認為選擇限定範圍是這三十件古玩,在射覆時心無旁騖,不作他想。但仔細想想戴鶴軒開賭前那句話,他說的明明是“請你射出陳列架裡最值錢的物品”,可從來沒把木架本身排除在外。
所以只要參賭之人腦子裡存在“三十件”的定見,那就必敗無疑。這就是戴鶴軒設定的心理陷阱。參賭者越是心無旁騖,就敗得越慘。估計戴鶴軒從前用這一手騙過不少人。
第一次我賭鬥的時候,心急如焚,十五分鐘連三十件古玩都看不完,更別提去注意這個木架了。第二次我完全靜下心來,這才注意到木架質地的蹊蹺,再仔細琢磨戴鶴軒的措辭,終於勘破他暗藏的玄機——那金絲楠木架子的價值,可比陳列其上的古玩值錢多了。
可見,要破這個局,需要的不是心無旁騖的專注,而是買櫝還珠的勇氣。
“你小子總算是恢復狀態了。”藥不然興奮地給了我一拳。
戴鶴軒輸了賭鬥,面沉如水。直到我走到他面前,他才故作鎮定,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好,很好,我卦像裡的變數,果然是應在了你的身上。我雖洞悉宇宙真理,卻也不能不順應天意。”
我直截了當地說:“我勝了,請您履行諾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