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你要破開這局,就得找到決定性的證據,證明這兩幅《清明上河圖》孰真孰偽。只有你,只有這張底牌,才能拯救危局。”
“那是一張什麼底牌?”
“什麼底牌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是關於《清明上河圖》的一個大祕密。但這個祕密是什麼,我就不清楚了。我只能給你一個提示,一個名字。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幫你,甚至不知道他有沒有我們想要的底牌,但這是目前五脈之外唯一的選擇。只有找到他,《清明上河圖》才有破局的可能。”說到這裡,劉一鳴罕有地嘆了口氣,“不過此人難以評價,要得他援手,難度可不低。”
能讓劉老爺子難以評價的人,可想而知得有多古怪。我挺起胸膛,表示無論這人多難纏,我都會全力以赴。劉一鳴豎起一個指頭說:“此人姓戴,叫戴鶴軒,當年也曾在《清明上河圖》鑑定組內。”
我一聽,大吃一驚:“仙鶴的鶴,軒敞的軒?”
劉一鳴頗覺意外:“哦?你認識他?”
於是我把煙煙在南京遭遇的事情說了一遍。劉一鳴嘆了口氣,把柺杖在地上頓了頓:“這個黃克武,總是不聽勸。他派煙煙去找這個傢伙,豈不是自取其辱!”他看了一眼我扔在地上的褲子,恍然大悟:“你剛才是打算偷偷溜出去,就是打算到南京救人嘍?”
“是。”
劉一鳴看了看走廊上的時鐘,對我道:“事不宜遲。你既然打算偷偷溜走,那就趁現在吧。對外我會宣佈你去秦皇島療養。老朝奉不知在哪裡有眼線,家裡的力量你斷然藉助不得。不過方震你儘可以信任,他會幫你都安排好。”
“那您這邊……”我擔心地問道。我暫時對底牌一點頭緒也沒有,而香港那邊已經公開要求對質了,所有人都在等著學會的迴應。百瑞蓮手裡的《清明上河圖》是老朝奉最大的一張牌,他膽敢放話公開檢驗,一定隱藏著我們所不知道的手段。
劉一鳴從長椅上緩緩站起來,略顯佝僂的身子一下挺直,看似瘦弱的身軀充滿了鬥志:“學會多年底蘊,還不至於束手待斃。你放心,我可以讓局面拖延一個月。這一個月,就是你的期限。明白嗎?”
我的肩頭瞬間有巨大的壓力砸了下來,胃部隱隱作痛。劉一鳴平靜地看著我道:“害怕嗎?”我點點頭,劉一鳴道:“這種壓力,我已經扛了幾十年。”我頓時無語,只得深深吸了口氣,忍住自己胃部的**。
“你壓力也別太大。就算到了最壞的情況讓雙方對質,我倒要看看,那百瑞蓮的《清明上河圖》有幾分成色,敢和故宮本叫板。”劉一鳴柺杖在地板上一磕。
我猶豫再三,壓低聲音問了他一個疑惑很久的問題,一個關係到我的信心與未來行止的問題:“老爺子,您跟我交個底,故宮裡的《清明上河圖》,到底是真是假?”
劉一鳴注視著我,雙眉平垂,沉聲道:“去偽存真這個規矩,咱們五脈可從來沒輕忽過。”
“我相信您。”我說。
劉一鳴呵呵一笑,話鋒一轉:“小許,你們許家是金石行當,書畫鑑別你還差著火候。你那篇質疑《清明上河圖》的文章,看似犀利,實則漏洞多多。”
“既然漏洞多多,你們幹嗎不站出來澄清呢?”我暗地嘟囔著,但沒敢表露。劉一鳴顯然看出我的心思,他白眉一揚,沒有點破,而是繼續說道:“你這一趟出去,少不得要與書畫丹青打交道。若沒點知識墊底,怕是扛不下來。唉,中華書畫,博大精深,窮盡一生都探索不完。如今時間有限,我就把和《清明上河圖》有關的知識拎出來,給你講講宣和年間和宋徽宗的一些掌故常識吧——臨時抱佛腳,總比不抱好。”
於是在深夜的301住院部走廊裡,劉一鳴坐在長椅上,不疾不徐娓娓道來。我知道這是個極其難得的機會,撫膝細心凝聽。他從宋徽宗的瘦金體講到四字絕押,從翰林畫院體制講到運筆風格。劉一鳴浸**此道幾十年,所學所知,講得深入淺出,條理分明,聽他授業實在是一種享受。
可惜這一堂課只上了一個小時,直到陪護和護士找過來,強行把劉老爺子送回病房,才算結束。我不敢讓老爺子在外頭待太久,深鞠一躬,才轉身離去。
我走出大樓,發現方震就站在住院部門口,靠著廊柱,叼著一支菸。真不知道這傢伙平時都是什麼作息時間,無時不在,一天對他來說簡直得有四十小時。他看到我走出來,神情略顯意外:“我以為你會跳窗走。”
“……你知道我今晚要偷偷跑掉?”我一驚。
方震什麼都沒說,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個特別規範的菸圈。
我懶得質問他是怎麼監控我的,把和劉老爺子的對談一五一十講給他聽。他把菸頭碾滅丟進垃圾筒,搓了搓手,說我馬上去安排。我忍不住問他:“你就不確認一下我的話是真是假?”方震回答:“你騙不了我。”然後轉身離去。
方震辦事效率奇高。也就一個小時光景,他就開著一輛軍用吉普來到301門前。我上了車,發現車後排放著一個旅行包,裡面擱著兩套換洗衣服、一套洗漱用具、木下小姐送我的傻瓜相機、一個筆記本和一個白色的信封,裡面鼓鼓囊囊,裝著不少錢。外兜里居然還放著一瓶牛奶和密封包的麵包——這應該是我的夜宵或早餐,這傢伙未免太細心了。
方震又遞給我一本藍皮的證件,封面寫著公安部八局幾個燙金楷體字,裡面貼著我的照片,還夾著一張機票。
“三小時後南苑機場有一班軍航直飛南京。這是你的臨時工作證件,可以免費乘坐軍航與鐵路。別弄丟了,要收回的。”他叮囑道。
我把證件揣起來,靠在座位上閉目養神。方震手把方向盤,目不斜視,也不跟我說話。南苑軍用機場在北京南邊,算是郊區。南城平時白天就沒多少車,到了晚上,道路更加通暢。吉普飛馳,不多時便到了。
南苑機場的候機樓很小,方頭方腦的二層小樓在夜色裡十分不起眼。旁邊就是跑道,上頭停著幾架黑乎乎的龐然大物,都黑著燈。整個機場好似睡著了一般。方震把車徑直開到候機樓前的大門,我拎起旅行包下了車。方震把腦袋從車窗探出來:“裡面有人等著你。”
我心裡納悶,心想這大半夜的,誰會跑到南苑機場這麼遠。而且劉老爺子叮囑過要保密,方震怎麼還敢告訴別人?不過我也沒多問,問方震等於白問。
“路上小心。”方震難得地關心了一句,大概他也明白我這次出行的難度。然後他把腦袋縮回去,吉普絕塵而去。
我提著行李,走進空無一人的候機樓。這裡的候機大廳非常小,頂棚只點著兩個照明燈,形成一小片照明區域,其他地方都是黑的。我看到一個人穿著唐裝,坐在燈光下的一排塑膠座椅中間,正襟危坐,如同鐘樓上的那口大銅鐘。
“黃老爺子?”
端坐在那裡的居然是黃克武,五脈中黃字門的家主,煙煙的親爺爺。這麼晚了,他還是那一股虎虎生威的勁兒,只是眉眼間帶著幾絲疲憊。
“坐。”他不看我,只吐了一個字,迴盪在候機樓裡,如金石鏗鏘。我乖乖地站在他面前,大氣都不敢喘。
“不看在你爺爺份上,我就在這兒拆了你!”這是黃克武的第二句話。我自知理虧,縮著脖子趕緊認錯。黃克武轉過頭來,一對虎眼瞪著我,彷彿要把我吃了:“我孫女因為你,被困在南京,你打算怎麼辦?”
“您放心,我這次去南京,一定會把煙煙救出來。”我低聲表了個決心,還不敢大聲拍胸脯,唯恐讓他覺得輕浮。
“就憑你?”黃克武冷哼一聲,“若不是我要去香港,怎麼也輪不著你來管我們黃家的事。”
“您要去香港?”我大感意外。我以為他是專門來南苑教訓我的,原來也是趕飛機。
“還不是你這個自作聰明的蠢材害的?”黃克武瞪了我一眼。
我慚愧地點了點頭。看來這場五脈的絕大危機,逼得這幾位老門主不得不親自披掛上陣。百瑞蓮藏品和百瑞蓮拍賣行都在香港,劉一鳴在北京居中排程,得有一員大將深入敵陣衝鋒陷陣,除了黃克武不做第二人想。
“手伸過來。”黃克武說。
我老老實實伸出手去,黃克武右臂輕抬,一下子我的右手給抓住了。他年紀不小,手勁卻十足,跟老虎鉗子似的。我不敢掙脫,突然覺得手裡多了一件東西,低頭一看,發現是一枚內方外圓的古錢,這錢很小,直徑也就兩釐米上下,極輕,寬緣平背,右上方還缺了一角,鏽跡斑斑。我用兩根指頭拈起那枚古錢,就著燈光去看,等看清了錢文,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是大齊通寶!
古錢又稱古泉。玩這個的人都知道收藏界素有“名珍五十,寶泉十流”的說法。指的是五十種珍稀錢種,其中有十種極為罕有,被稱為寶泉,其中就包括大齊通寶。
這枚大齊通寶,是五代十國中的南唐國主李升所鑄。李升開國之初,叫作徐知誥,定國號為大齊,鑄造了一批“大齊通寶”。次年他改名李升,改國號為南唐,這批錢被收回重鑄。所以大齊通寶傳世極少,只有兩枚,其中一枚右上缺了一角,稱為“缺角大齊”。“缺角大齊”原本被晚清一位叫戴熙的名士收藏,戴極喜此錢,太平軍攻打杭州時,他把這枚錢深埋地下,投水自盡。後人在戴家宅子挖了十幾次,也沒挖到,成為泉界一大懸案。
我萬萬沒想到,從清末開始就讓許多泉藏家魂牽夢縈的“缺角大齊”,居然落到了黃克武的手中。
寶泉十流,實際上現存實物也就三四種,大多已經失傳。所以“大齊通寶”這玩意且不說能賣多少錢,單是現世的訊息流傳出去,就一定會引起一場泉界大地震——而這枚至寶,在這深夜的南苑機場裡,黃克武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放在了我手裡。
“拿這個去,戴鶴軒這個王八蛋應該喜歡。”他的聲音裡帶著恨意,但絲毫沒有惋惜。
黃克武顯然是對我沒什麼信心,所以拿出了這枚黃家珍藏的“大齊通寶”。對他來說,什麼寶貝都不如自己孫女安全重要。我把錢握緊,“嗯”了一聲,問道:“這戴鶴軒到底是什麼人?”
“這個傢伙是個神經病。”黃克武很乾脆地回答。
他告訴我,戴鶴軒在解放初期是文物局的技術骨幹,本名叫戴小平,小年輕一個,談不上什麼鑑賞水平,但精通攝影。《清明上河圖》的那套高畫質鑑定照片,就是出自他手。不過這人有個毛病,管不住褲襠裡那根東西,到處拈花惹草。連著出了幾回事,文物局領導只得把他調回原籍在南京窩著。在後來的一系列***裡,戴鶴軒一直悄無聲息。
等到了改革開放初期,他搖身一變,居然成了一位國學大師,到處開講座講什麼風水周易玄學氣功,很受歡迎。後來戴鶴軒宣稱從《黃帝內經》考證出一套戴氏養生功,不僅可以延年益壽,甚至還能開發出人體特異功能,一下子就火了起來,儼然又成了一位氣功大師。戴氏氣功門徒無數,在江南一帶很有影響力,都快開宗立派了。
黃克武對戴鶴軒的學問不屑一顧,此人專業素養在全國排不進前一百,但這份能折騰能忽悠的勁頭,那絕對是一流的。黃克武考慮到他的影響力,又和五脈有點淵源,就派黃煙煙去遊說他。戴鶴軒肯點頭,整個南京乃至兩淮就盤活了。
“這傢伙難對付嗎?”我問。最近各路氣功大師在報紙上都被吹得神乎其神,我心裡有點惴惴。
黃克武從鼻孔裡“嗤”了一聲:“狗屁氣功,都是騙人的玩意兒,也就糊弄一下老百姓。他自己練功練得整個人神神叨叨的,根本就是個瘋子。”不過黃克武又補充道,“這傢伙清醒的時候,腦子可精明著呢。這枚大齊通寶,不一定能打動他,你得隨機應變。”
“明白了。”我說,忽然想到一件事,“對了,黃老,有人託我給你帶樣東西。”
“誰?”
“您認識梅素蘭嗎?”
一聽這名字,黃克武的表情,一下子從威嚴變得惱怒。我把成濟村的事情講給他聽,黃克武半天沒說話,目光朝前方望去。
“她託我給您帶了一件東西,是個小水盂,上頭是山水紋,底款是四個字:梅素蘭香。”我從懷裡掏出來,遞給他。黃克武接過去,看也不看就揣到兜裡,態度十分冷淡。我看他這副反應,大為好奇:“您和她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哼,這跟你沒關係。”
“有關係啊。我之所以會上這個當,很大原因就是錯信了素姐的謊言。所以如果能從您這瞭解更多訊息,說不定裡面藏著解決的辦法。”
“不可能,她就是個騙子。”
“你們是不是在豫陝之約那次豫順樓比試認識的?”
黃克武的眼神嚴厲地朝我看過來:“豫陝之約?你怎麼知道的?”
“是鍾愛華講給我聽的。”
我一直覺得特別奇怪。豫陝之約和豫順樓之戰,與老朝奉的計劃沒有半點關聯,鍾愛華卻節外生枝,非給我講這麼一個無關的故事,這其中是否隱藏著什麼用意,我一直沒想明白。
黃克武作為豫順樓之戰的參與者,又和素姐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我相信他一定知道些什麼。
“我立過誓,不能把當日之事說出來。你放心吧,那些都是解放前的舊事,跟老朝奉沒關係。我跟那個梅素蘭之間,也早就沒什麼糾葛。你的任務,就是把煙煙救出來,別的事情別管!”黃克武氣勢洶洶地把我的話給堵住了。
他既然表態如此堅決,我也不好逼問。正好這時有人過來招呼黃克武登機,他站起身來,準備出發,走到一半,忽然又回頭看著我。
我以為他還在擔心,拍著胸脯表了決心:“您放心,無論付出任何代價,我都一定會把煙煙救出來。”
“無論任何代價?”
“是。”
“如果是讓你違反原則,比如去造假或殺人呢?”黃克武眯起眼睛。我一愣,不知該如何回答。黃克武道,“當現實逼迫你違背原則,你該如何處之?這個問題是老劉讓我問你的,你現在不必回答。不過你早晚都要面對,自己可要趁早想清楚。”
黃克武揹著手離開以後,我在黑暗中陷入了沉思。這個問題,把我的心思全都攪亂了。這真是個好問題,它問的不止是煙煙的安危,還關係到五脈與我們許家自己。倘若那張底牌逼我去造假騙人,或是殺人越貨,我該如何是好?從權?還是從心?
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到兩全其美的辦法,心中糾葛如亂麻一般。就這麼過了一個多小時,有地勤來招呼我登機。我快速搓了搓臉,把這些紛亂的念頭擱在一旁,走向飛機。
這趟飛機可比我之前在陝西坐的軍航舒服多了,有正式的座位,居然還配了空姐。我上了飛機以後,把座椅朝後調了調,攥著那枚大齊通寶,頭一歪,還沒等起飛就睡了過去。這一覺,睡得十分詭異,我進入一個沒有實質內容的夢境,四周都是黏稠的灰色,我不知道自己是懸浮在半空還是一直朝著下方墜落,四肢無處著力,只能像嬰兒溺水一般拼命划動。我想大聲呼救,一張嘴卻有無數灰霧瘋狂湧入,把我嗆得連連咳嗽。
我在驚懼中掙扎了許久。猛然間,我被一陣劇烈的顛簸驚醒,整個人一下子朝前撲去,直到鼻子撞到前排的座位,才意識到自己回到了現實。舷窗外頭陽光燦爛,飛機已然落地。我低頭一看,那枚銅錢在我手裡溼漉漉的,幾乎被汗水浸透。
這時我才一下子想起來。南唐開國,定都南京。這枚大齊通寶,正是在南京鑄造。
現在我把它帶回了祖源之地。
南京在古董行當裡被叫作“關都”,取關竅之意。這裡是南北交匯之地,兼有北壯南秀,又是六朝古都,歷史悠久,文物古蹟不在少數。從前古董界一直重心在北,認為北京為正統、鄭州和西安為兩隻大眼,構成了北方的三星活貫之勢,氣運流轉,皆據此三星而起。而長江以南,只有南京與成都能與之比肩,是南派古玩的兩座都城——至於上海,只算是銷貨的市場,排不上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