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我印象特深,外面是冰天雪地,姐姐抱著剛滿月的孩子,我一手提著一個裝滿大人和孩子換洗衣服的大包袱,一手牽著姐姐,在風雪泥濘的路上走著。從我們家到火車站有十幾裡遠,我們倆人到火車站時,褲子被泥水濺得又髒又溼,狼狽不堪。車站上有很多人,他們一見是個瞎子抱著一個嬰兒,就像見了耍猴的將我姐團團圍住。我當時感到十分屈辱。但最感到難堪的是姐姐要上廁所,這可把我急得差點哭出來:一是我得拉著她往女廁所裡走,可我又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二是在她解手時我還得抱著又哭又鬧的小外甥——那時我才9歲,既要顧大人,又要顧小孩,那幾分鐘的時間裡,我像無頭蒼蠅,不知所措。最受不了的是,好像所有人都在一旁嘲笑我們……”歐陽喃喃地說著。
“上火車後,小外甥不知咋的哭個不停,吵得一車廂的人不得安寧,一會兒小傢伙又屙了姐姐一身屎,可憐的姐姐什麼都看不到,車廂內有人大聲嚷臭,急得姐姐直哭。沒辦法,笨手笨腳的我只好又給姐姐擦屎又給孩子換尿布。大冬天裡,我忙得滿頭大汗。當費盡力氣忙完事後,我抬起頭,看到滿車廂的人以各種各樣的目光看著我的時候,我的心像被一千根針扎著一般……”
9歲的歐陽從此開始了他人生最苦辱、也是最磨礪的一段歲月——
一對瞎子,加上一個嬰兒,歐陽來到姐姐家的任務是幫助這個家庭在風雨飄蕩中支撐起來、生存下去。
姐姐沒有獨立帶過嬰兒,歐陽初到這個家時,主要是幫助姐姐照顧孩子、擔水燒茶和洗晒尿布,同時幫姐姐熟悉並適應周圍環境。
每天清晨,報曉的雄雞啼鳴時,歐陽早已把姐姐家的庭院宅前打掃得乾乾淨淨,又將鄰居的門前宅後收拾得清清爽爽……為了不讓姐姐受村裡那些淘氣孩子的欺負,歐陽主動討好村上的孩子王,時不時還悄悄從姐夫的口袋裡偷出幾毛錢,買些糖塊塞給那些孩子吃。姐夫眼瞎,心裡可有數,有一次他終於發現口袋裡少了錢,憤怒的雙拳追不到歐陽,卻重重地落在他瞎子姐姐的身上,這讓做弟弟的歐陽倍加心痛和懺悔。
其實歐陽知道,瞎子姐夫並不壞,只是他知道掙來錢太不容易,所以格外珍惜。
但小歐陽以自己的聰慧和勤勞,很快在姐姐的新家贏得了周圍鄰居和村上孩子們的好感與友善。從這以後,“花子”這個名字成了文李臺村的鄉親們對歐陽的一個愛稱。
然而,歐陽姐姐家畢竟是個夫婦雙瞎的農村家庭,更何況那是個民不聊生的年代,江漢平原水災頻頻,一些地方,百姓甚至出現舉家遠遷和逃荒的困境。歐陽姐姐一家加上歐陽共五口人,老的老、小的小、瞎的瞎,沒有一個人可以參加生產隊的集體勞動,因而也掙不到一個工分。在人民公社的年代,不掙工分就等於斷了基本口糧和生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