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朝的獨家祕器(1/3)
獨家祕器顯然是沒有的。否則的話,大清朝還不得千秋萬代固若金湯,我輩還不得至今仍是威猛天朝的大清臣民?
不過當其時也,朝野內外、上至慈禧和一大班股紘之臣和封疆大吏(甚至還包括向來被視為清醒而明智者如林則徐),下至村野匹夫和小小草民,絕大多數國人可都曾相當自信地以為,我國乃泱泱中華、萬邦來朝的天下共主,小小番邦、紅毛綠眼的蠻夷之徒,是怎麼也奈何不了我們的。而他們所倚仗和依賴的,除了上述無知的虛驕之氣,便是而今說出來足令人羞脫大牙的種種“祕器”——十足的愚昧和迷信的產物——從扶乩占卜到唸經吞符,甚至還有女人的經血和裝滿臭糞的馬桶……於是,中國歷史在世界普遍進入現代化的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初葉,毫無科學思維而固步自封的大清朝,仍然在大敵當前之際,令人扼腕地演出了一幕又一幕令古今中外、後輩子孫恥辱而汗顏的鬧劇!
且看幾場經典之戲吧——
本場鬧劇的主角兼導演,即第二次鴉片戰爭時期的中方前敵總指揮,可謂國之幹臣的兩廣總督葉名琛。葉名琛在此戰後被英國俘虜,並從此在史上留下“六不總督”之汙名。諷其為“不戰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相臣度量,疆臣抱負,古之所無,今亦罕有”。當然,後世也不斷有人為葉名琛聲冤,而我從其前後一系列表現尤其是不作守備,獨倚巫術之愚蠢表現來看,稱葉名琛六不總督還是輕的,稱其瀆職總督、糊塗總督甚至罪人總督都不算冤枉。
首先,身負對敵要職的葉名琛,未開戰前,心已先怯。他曾上書咸豐帝,說道:“默唸與洋人角力,必不敵,既恐挫衄以損威,或以首壞和局膺嚴譴,不如聽彼所為,善藏吾短。又私揣洋人重通商,戀粵繁富,而未嘗不憚粵民之悍。彼欲與粵民相安,或不敢縱其力之所至以自絕也,其始終意計殆如此。”可見他是怯懦的,並把禦敵的希望寄託在敵人的自退和並無多少戰爭能力之民眾身上。
雖然當時南方的軍力很多被抽調到北方去鎮壓太平天國造反,南方守備空虛,以至葉名琛難為無米之炊。但以兩廣剩餘的軍力而言,也並非不可戰守。事實上葉名琛之所以基本不作戰備,主要原因在於他極度迷信,把主要希望寄託於巫術上。一方面,他在兵臨城下之際表現得非常鎮定,“高談尊攘,矯託鎮靜,自處於不剛不柔、不競不繡之間”。以至英軍三艘軍艦已越過虎門、攻佔廣州東郊的獵德等炮臺時,葉名琛正在閱看武鄉試。他聞訊後微笑著說:“必無事,日暮自走耳。但省河所有之紅單船及巡船,可傳諭收旗幟,敵船入內,不可放炮還擊。”次日,英軍攻佔省城對岸河南鳳凰岡等處炮臺,葉名琛聞報後仍不動聲色,繼續閱看武鄉試的馬箭比武。他的部下卻害怕了,說“風大,難馬射,請早收圍”。葉名琛這才退堂,招集各官到督署商議對策,並仍然胸有成竹地斷言:十五日內無事!
原來,葉名琛不僅迷信,而且篤信不疑。他甚至在總督衙門裡建了一個“長春仙館”,裡面祭祀著呂洞賓、李太白二仙,且把一切軍機進止都取決於佔語。他所謂十五日內無事之說,居然就是兩個大仙“告知”的!而結果如何呢?廣州城恰恰是在第十四日內淪陷的。故而當時民謠這樣諷嘲葉名琛道:
“葉中堂,告官吏,十五日,必無事。十三洋炮打城驚,十四城破炮無聲,十五無事卦不靈。洋炮打城破,中堂仙館坐;忽然雙淚垂,兩大仙誤我!”……
以今視之,清廷委派葉名琛這樣的愚昧而糊塗之人擔當封疆重任,那皇帝也可想而知有多昏庸可悲了。而相比起來,另一個權勢和聲名都不亞於葉名琛的清廷大員楊芳,其觀念和頭腦之昏憒、之冥頑,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而尤可悲的是,楊芳在當時的滿清朝中,還算個
相當不錯而頗富戰功的幹吏,因此其身上的典型意義就更耐人尋味了。
楊芳先後擔任甘肅、湖南、直隸、廣西、四川等省提督。道光七年(1827)二月,楊芳奉令隨揚威將軍長齡等率兵平息回酋張格爾叛亂,最後生擒張格爾。道光帝大喜,下諭宣示中外,封楊芳為三等果勇侯,賞戴雙眼孔雀翎,晉升為御前侍衛,加太子太保銜,像繪紫光閣。此後楊芳又應召進京,被道光帝召見20餘次,晉封二等果勇侯、太子太傅,准許在紫禁城騎馬。
道光十三年(1833),楊芳在任四川提督期間,採取招撫與鎮壓、恩威並施的手段,鎮壓了四川清溪、越西等地的彝族起義,被晉封為一等果勇侯。
道光二十年六月,中國近代史上第一次鴉片戰爭爆發,道光帝下詔對英宣戰,命楊芳和戶部尚書隆文為參贊大臣,調兵開赴廣州,抗擊英軍。後因清庭腐敗,簽訂喪權辱國不平等的《廣州條約》後,楊芳仍留守廣州,繼續管理軍務。
就是在此期間,這位戰功不凡的宿將壯志凌雲,開發出幾項獨家祕器,滿懷信心地表示定要讓洋夷折戟沉沙。於是,“廣州百姓歡呼不絕,官亦群倚為長城”。
而楊芳這獨家祕器究竟是何東東?說來別當我捏造,原來就是他聽從某大師級巫師的鬼話,竟決定採用馬桶、糞便為武器來對付英軍的堅船利炮!理由就是:英軍的堅船利炮乃是邪教妖術,而馬桶穢物乃破除妖術的不二法寶(天知道從何而來的這般“理論”)!
那巫師還進一步闡明他的理論,女人穢物具有強大的以邪鎮邪的作用。於是楊芳傳令收集了大量民間使用的馬桶、溺器,裝滿女人的糞便、經血,用木筏小船裝著,密佈於海上、江面,並要求將馬桶等之口對準敵艦炮口;如此妙著有沒有用且不論,先就苦了廣州的百姓,許多人家沒了必備的方便之物,生活想是不會“方便”了。這倒罷了,問題是,漂浮滿江的馬桶武器還沒等呈現威力,就被英軍的炮彈炸得七零八落而臭氣熏天……
尤為可悲的一點是,楊芳使用馬桶這一法寶之前之後,正是大英雄林則徐也在廣州的時候。楊芳是林則徐的老部下,史載,僅從3月5日到18日,兩人就會面達11次。此後楊芳更乾脆住到林府上8天!這期間,楊芳會不向林則徐通報他的禦敵妙術和具體戰略戰術嗎?如果說,林則徐知道了此事,從結果來看,他顯然又是沒有阻止這一蠢行的,那麼這說明了什麼?只能令人懷疑這位素稱大清朝的英明之臣和最有頭腦之人是贊同至少理解了這一法寶的!而林則徐這等人物居然也表現出如此迂腐的一面,那楊芳之流的表現,就不是個個人素質高不高的問題,而更可能是整個民族和傳統文化所體現出來的驚人的落後與毫無科學思維的愚昧了!當然,我們可以振振有詞的說,這是時代的侷限,科學還不發達的侷限云云,問題是當其時,西方與中國通商交往也不算短了,民眾罷了,士大夫很多已是很清楚西方的科學發展和思想進化程度了,卻仍自以為是地斥之為奇技**巧而不思學習;且時代再侷限,是個有腦子的,鐵火大炮和臭氣熏天的馬桶之間決無可比性,總應是起碼的常識吧?乃信之不疑,還有模有式地運用於實戰;這樣的思維,這樣的軍隊不敗,誰敗?
實際上,迷信巫術,並將之運用於實戰之中,在中國至少在大清朝是有著悠久的傳統的。比如揚威將軍奕經在浙江的一場戰事中,就為了配合在關帝廟抽的籤和他做的一個夢,命士兵打扮成老虎的模樣,說是這樣就是虎吃羊(洋)了!結果呢,不說也知了。而當有一次道光皇帝在朝中問起為什麼英軍有進無退時,大臣耆英竟一本正經地回答道:“英軍都是光棍,沒有老婆的,所以打起仗來都不怕死!”
此外,早在乾隆三十九年,山東王倫白蓮教之
亂時,叛軍圍攻臨清城,據《臨清寇略》記載,開始城上守軍向敵軍開炮,但並不能命中,守將也是聽信巫言,將雞血、糞汁灑在城上,還召來一批妓女在城上,脫下褲子,以暴露的**朝向敵軍,真以為這是可以禦敵之術!為什麼堂堂國人總以為馬桶、經血乃至女人的**可以禦敵?就因為中國傳統文化中向來輕視科學思維,並且還存在著歧視婦女的偏見,那經血馬桶之類“邪器”,便也就具有了(不知是何邏輯的)以邪制邪的魔力!
如此看來,楊芳在鴉片戰爭中仍用此法寶也不為怪了。而且不止是清軍,他們的敵人太平軍,也在戰事中運用過此等妙法(可見中國文化某些方面的巨大影響力)。如魯迅在《阿長與山海經》中回憶了小時家中女傭阿長的故事,阿長就對他說過,鬧長毛時,“我們也要被擄去。城外有兵來攻的時候,長毛就叫我們脫下褲子,一排一排地站在城牆上,說那樣外面的大炮就放不出來……”
迷信禍患最烈的,自然要屬清末的義和團事件。到頭來,不僅自身一敗塗地,還引來八國聯軍之侵略,火燒圓明園,佔領北京並最終重創滿清統治之根基。
本來,義和團反抗外侮、扶清滅洋,有著正義的性質。但因其存在著根本的迷信思想,這場運動從一開始就是個註定要失敗的禍事。由於構成義和團員主體的中國農民在當時缺乏先進的思想武器,只能以落後的迷信思想來解釋外國侵略者給中國帶來的災難,從根本上就是虛妄不經的。當時的義和團普遍看不懂世界大勢,而認為中國的災難是遇上了“劫運”。稱是“劫運到時天地愁,惡人不免善人留”(《庚子大事記》)。而災難的源頭就是洋人:“天無雨,地焦乾,全是教堂遮住天”,這種認識對義和團的迅猛發展起到過推動作用。同時,也把外侮之因看偏了,並且還將抵禦外侮的希望寄託在超自然力量上,希望透過迷信儀式達到刀槍不入的效果,如《閉火分砂咒》:“弟子在紅塵,閉住槍炮門,槍炮一齊響,沙子兩邊分”。宗教迷信觀也是義和團進行宣傳鼓動的形式,義和團在“請神”時“以降神召眾,號令皆神語。傳習時,令伏地焚符誦咒,令堅合上下齒,從鼻呼吸,俄而口吐白沫,呼曰神降矣,則躍起操刃而舞,力竭乃止”(《拳變餘聞》)。用“升黃表,焚香菸,請來各等眾神仙”的形式吸引群眾,因而義和團運動中始終大量充斥著形形色色的迷信思想。
這些迷信思想在義和團運動的初期起到了一定作用:共同的迷信思想成為聯結各個義和團組織的紐帶和維持紀律的工具,據記載,義和團員“其受傷深重而不能復活者,大師兄遍搜其身,或偶攜有他物,則曰是愛財,曾搶藏人物,故致死,萬不能活矣。故多不敢輒搶”(《亂中日記殘稿》),故在義和團運動的初期,義和團能保持較好的紀律。迷信思想還起到了鼓舞士氣的作用,在八國聯軍入侵初期,“拳匪信槍彈不傷之妄,遇有戰事,竟衝頭陣,聯軍御以洋槍,死者如風驅草。乃後隊存區區之數,尚不畏死,倏忽間亦中彈而倒”(《拳亂紀聞》)。
當然,迷信思想並不能在先進技術前取勝,故其失敗也是必不可免的。在義和團運動後期,迷信思想在很大程度上失去了作用,故只能是“其興也勃,其亡也忽”了。大批義和團員曾經高漲計程車氣突然衰落;如天津六月八日之戰,練軍以三炮相助,“洋人果出,僅三人。各執槍向團,團即反奔,途中自相語曰,天雨矣,可以回家種地矣,似此吃苦何益,次日即散去大半”(《天津一月記》)……
悲夫!祕密武器,竟都是此等貨色,在歷史的巨輪之前,搖搖天朝,焉能不墜?所幸今日之中國,早已步出愚昧的泥沼,科學思維,日益昌明,國之命脈,蒸蒸日上,一個嶄新的世紀強國,正崛起於東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