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入暝,一帶寒月泠泠如水,落在窗紗上,吞吐之間越發得浸染出水氤霧氳一般的色調來。
微微低首,裴煦沉吟著看了這帖子,指尖遊移,雅緻的淡金壓花垂香帖那柔韌的感覺卻是令他晃過神來,眼簾低垂,他便是淡淡道:“卻是何人送來的?”
身側的那人忙忙笑著道:“原是戚家的戚言大人送來的,現在還在外頭的小茶廳裡呢。 屬下已是吩咐送上香茶等物。 ”
“嗯。 ”裴煦低低地應了一聲,思量了些時候,便是道:“你卻去說一句,便是道我身體不甚康健,已是躺下安睡了,身邊的侍女卻是不敢驚動,只明日送上帖子,萬望他能包涵一二。 ”
那人聽得這話,神色微微訝然,卻是不敢多言,只忙忙應下來,便是被裴煦揮推了下來。
放下這帖子,裴煦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笑意,神情卻是極悠然自得,只喚來三兩個侍女盥洗一番,便是自取來一冊書,悠然自在地往那臥室而去了。
難得那戚家想到這裡,若是不稱了他們的意,不使得那戚言平白走一趟了麼?想來他們若是確定了自己的體質,倒是更能將接下來的事好生準備一番才是。
心中這般想著,裴煦眼見著一應的器物俱是安妥,他便是上了床榻,只將那青地粉花緙絲夾棉紗被輕輕蓋上,就安然自睡去了。
一夜安眠。 只那漏聲點點滴滴。
才是清晨時分,裴煦已是甦醒過來,一番盥洗整治之後,他便是取來一張雪濤帖,研墨提筆,只低首細細地寫了數行小楷,才是喚來管事。 令其將這小貼送至戚家。
自己卻是進了早點,取燈於塌前長几上。 又坐在榻上看了半日的書冊,聽得那管事回話道那戚言已是一般行來相邀。 微微皺眉,裴煦略略整治了衣衫,令侍女前來換上出門地衣衫,口中卻是令那管事前去且陪陪那戚言,自己稍後便去。
略略整治,裴煦換上一件群青雲地寶相花紋重錦冬袍。 外罩淡玉色角繡折枝綠萼梅素錦面一斗珠的鶴髦,繫上一條青金如意坤帶,腳下踏著蒼青羊皮暖靴,徑自xian起外頭的簾帳,向那外頭的小茶廳而去。
及到了那小茶廳,裴煦笑意盈盈,只與那戚言略略賠罪,又是寒暄幾句。 到底是被那戚言暗地裡催著吩咐了車馬,與他一前一後各自上了車馬,往那戚府而去。
風聲颼颼,今日的風極是冷厲,天色陰沉沉的,遮天蔽日的烏雲已是將那日光遮掩地絲毫不lou。 更是添上了幾分寒意。
裴煦自下了那翠蓋雲輪車,面色便是微微蒼白了些,身側那原便是仔細探視著他地戚言眼中微微閃過一絲猶疑的神色,面上卻是一片溫然含笑,只略略退了半步,笑著道:“先生且請,老祖宗今日恰是起得極早,想必正是等著您登門。 ”
淡淡一笑,裴煦神色溫然閒淡,只應了一聲。 便是笑著道:“原是我地不對。倒是令老人家久等,實是對不住。 ”
戚言聞言倒也不甚在意。 以他的眼力,自是看得出來,裴煦不甚能耐得住寒lou天氣,身上雖是穿著極厚重了,仍是時不時地緊了緊身上的衣衫,面色更是微微發白。
看得如此,便是戚言對昨日被拒之門外有一絲的不滿,也是皆盡化為灰飛,心中卻是暗暗地嘆息:這裴煦雖是極重心思,又是夏國重臣,但於自己戚家怎麼也是有大恩的,自己確是得略略向老祖宗進言一二才是。
心中這般想著,戚言的言辭舉止便是越發得恭謹,看在裴煦眼中,倒是略微生出幾分深思。
兩人心思不同,面上口中卻俱是一片和煦,說談之中,不多時便是到了前次便已是走了一趟的院落之中。
才踏入園中,那老者卻是扶著柺杖,由一箇中年男子攙扶著出來相迎了。 裴煦見著如此,忙忙推辭,口中直道不可不敢等話,只與這老人說談著入了屋內。
一番寒暄之後,裴煦自緩緩端了一盞茶細細地啜飲一口,便是含笑著打量著那老人。 這老人面色紅潤,神采奕奕,穿著一身玄黑織金團花龍鳳龜子紋錦冬袍,極盡富貴之相,與前次所見全然不同。
當下裡微微一笑,裴煦便是放下手中地茶盞,只溫聲道:“看老人家今日的形容,卻是大好了。 不知內裡卻是覺得如何?”
那老人聽得裴煦如此一說,嘴上便是lou出一分笑意,只笑吟吟著道:“這些時日來,日日覺得身子輕快了許多,神清氣爽的。 便是那早已不能活動的雙腿,竟也是越發得好了。 只是身上雖是盡好了,但右手上的膿瘡卻是不見得好轉,因此卻是想請先生前來診治一番。 ”
“原是如此。 ”裴煦聽聞如此,便是低首略加思慮了一番,才是含笑道:“這倒也不甚妨事,請讓某再行探探脈再言罷。 ”
聽裴煦如此說來,那老人邊上的中年人忙取來一個半舊的彈墨素綾小枕墊在下面,邊上的戚言便是恰是在邊上放上一隻杌子。 裴煦起身微微斜著坐下,慢慢探手搭在那老者地手腕之處,閉目探查良久,才是放下手,只起身回坐在邊上,沉吟著道:“這卻也無妨,只是腐蝕過甚罷了,再吃得四貼藥之後,便是無事的。 不過……”
聽得裴煦話語中略帶幾分遲疑,那老者忙是道:“若是有甚不好之處,且請明言,切勿擔憂。 ”
淡淡勾起一絲笑意,裴煦只溫言笑道:“這卻非是病症的問題,只若是老人家信得過在下,在下可行鍼灸之術,將餘毒拔除,這般便是不吃那藥,不出三兩日便是可痊癒了。 ”
老人聞言一愣,眼中卻是閃過一絲精光,臉上的皺紋微微舒展開來,只緩緩道:“那鍼灸之術,可是在祁家夜宴上使得奇術?”
“奇術卻是不敢當。 ”裴煦一笑,神色溫然,道:“不過鍼灸之術確是在夜宴上用了一次。 ”
聽得裴煦的話,老人當下便是lou出笑意來,只連連道:“使得,使得。 若是能用這等奇術拔盡餘毒,老身感激不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