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格外的陰沉,也格外的涼。 不僅如此,碧盈在後來回憶的時候,也覺得這是記憶中最為陰涼的日子,陰涼得能教人覺得人生失去色彩失去笑容失去勇氣。
這天,春已過了大半,已是四月。 四月十七日,四、七、十七,這幾個看起來就讓人覺得是極為不吉利的數字,而沒想到,這個日子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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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在窗外溼涼溼涼的吹,吹過肌膚,彷彿還有幾分溼氣。 鸚鵡都呆在架子上,一動不動一聲不響。 也沒有什麼宮人前來,也沒有什麼事務需要繁忙,碧盈只覺得時間一分一秒的都是荒廢,不過是閉閉眼發發呆嘆嘆氣便如煙散去。 面前的梳妝鏡中,自己的容顏依舊如往昔,還是年華正好的樣子,未曾蒼老憔悴,但是碧盈分明覺得自己身上多了些什麼,讓人感覺生命中忽地有了些新的氣息。
華音端上一碗酸梅湯來,因著這些天,碧盈莫名的想吃起這些酸味的東西來。 於是胃口不適之時,便讓宮人去弄這些味道的膳食來,那些甜膩的東西統統不再吃。 等得那碗酸梅湯喝了一大半,冬萊已經過來稟告道,“湘妃娘娘來請娘娘去遊玩,不知娘娘去不去……”
碧盈揮揮手,往窗外看了一眼,這才懶懶道,“這樣的天氣,有什麼地方好遊玩,還是不去了。 你去回話吧。 ”說著,碧盈閉了眼側了頭往一邊睡去,也沒有再理會了。
華音在一旁看著,便憂心的道,“盈主,你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一直都是精神不好地。 東西也是一時吃的多一時又沒胃口的,總該請太醫來看看才是……”
冬萊此時還未離開。 見華音這樣說,也勸道,“娘娘尊貴之軀,保重第一。 這樣好了,奴婢去回話,順便去請太醫吧。 ”
“不不不……”碧盈轉過頭來,聲音低低的。 拒絕道,“本宮身體好著呢,不會有什麼事的,只是累著了,哪裡用得著請太醫,你們也太小題大做了。 ”
華音扯扯嘴角,猶豫著半會還是繼續說道,“盈主。 你從去年起就這副樣子,如今事務大多都是平琉宮在處理,盈主哪裡還有什麼事務需要費心操勞,精神不好就根本說不過去的,何況……”華音抬眼看了看冬萊,又道。 “盈主已經好多次是一吃東西就吐的,這個樣子實在叫人擔心啊……”
冬萊聽到華音這番話,臉上地擔憂卻去了大半,語氣中有一絲的猶豫地驚喜,她道,“照這樣說,莫非,莫非是娘娘有喜了?!”
這句話不重,卻像是驚雷似的在其他人的耳邊響起。 碧盈吃了一驚,遲疑的問道。 “怎麼可能。 不會吧?”
華音臉上有淡淡的笑意,但是眼底又似乎還有著憂慮。 她低頭想了想,也開口說道,“聽冬萊這樣一說,倒真像。 盈主,若真是如此,更該去請太醫了。 ”
“這……”碧盈低下了頭,點點頭道,“可別多想了,若是真有喜了,本宮也該有些感覺的……”
說著,碧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腹,那裡依舊平平地,而自己也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 但是自己看著,手還是忍不住伸過去,放在自己的小腹之上,想感受到什麼,似乎真的能感應到什麼似的,但又僅僅只像是自己的幻覺罷了。 末了,碧盈笑了笑,抬起頭來說,“怪不得,本宮說這幾個月來怎麼都沒來那個……”
冬萊和華音相視而笑,各自心中也有底了。 碧盈身弱是宮中眾人皆知的,於是月事不調也是不奇怪的事情,所以那幾個月沒有來月事眾人也沒有放在心上,卻不想原來是這樣回事。
冬萊福了福身,告退道,“那娘娘好好休息,奴婢這就去請太醫去。 ”
然而,碧盈笑了笑,臉上微有紅暈之色,她說,“那麼著急做什麼,還是明天去請太醫好了……”
話還沒說完,樓梯邊傳來女子輕笑地聲音,——“做什麼要去請太醫?盈姐姐身體不舒服麼?”
眾人回頭去看,卻見是湘妃帶笑而來,碧盈只見湘妃今日穿著一身的紅衣,那紅衣顏色極濃,紅如火,紅似血,刺目顯眼得令自己眼皮突跳了幾下。 碧盈剛剛一直都沒聽到聲響,也不知道湘妃竟然已經過來了,便笑道,“也沒什麼事,不過是些小問題罷了。 妹妹怎麼就親自過來了?”
湘妃在碧盈身邊坐下來,瞅著碧盈看了半天,這才開口說道,“生怕自己請不動姐姐,所以就過來親自請最近容光煥發的姐姐啊。 ”
碧盈笑道,用手指輕輕戳戳湘妃的額頭,道,“亂說話的,我和往日有什麼不同,用得上容光煥發這個詞,你看你笑容滿面的,才是用得上這個詞。 ”
“盈姐姐說笑了,如今宮中,最得皇上寵愛地不是姐姐還是誰,姐姐用不上容光煥發那還有誰用得上?”
“再說再說,待會讓宮人給你上最次的茶,給你端來最難吃的點心……”
“哎呀,姐姐惱羞成怒了……”湘妃捂著嘴笑,那笑聲如鈴聲一樣的清脆悅耳。
碧盈搖搖頭無奈的吩咐華音道,“將昨天送到宮中的那兩樣點心送上來,再沏好茶來。 ”
華音便退下去了,湘妃便又道,“盈姐姐最近膚色似乎不比往日的好了呢,這幾日是不是又勞累了,可要好好保重呢,常讓太醫過來看看也是好的呀。 ”
“放心,我心中有數的。 ”碧盈笑笑。 問道,“這樣地天,你想到哪裡去遊玩呢,呆在屋子裡不是比到外面吹涼風要好得多地麼?”
“那就聽盈姐姐地,不出去好了。 ”湘妃站起來,看了看碧盈的梳妝檯,又道。 “不如,盈姐姐你躺著。 讓我來給你美容護膚下如何呢?”
碧盈笑了笑,道,“哪裡用地著這樣,你可是妃宮娘娘,怎麼能讓你來做,這些事自然是由宮人來做的。 你就安心在一邊,喝茶、吃點心……”
“哎呀。 碧盈,盈姐姐……你讓我做做好麼?”說著,湘妃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看著碧盈,沒等到碧盈回答,她就已經朝那梳妝檯走去,看了看梳妝檯上擺放著地東西,轉了頭對著碧盈一笑,將梳妝檯的抽屜拉開。 彷彿在找著什麼東西似地看了好久。
碧盈奇怪,說道,“我可沒那麼多好東西,常用的東西都擺在梳妝檯上呢,你在找什麼……”
然而,話沒說完。 卻見湘妃已經拿著一個紅色粉盒走了過來,碧盈一時只覺得那個極為熟悉,但是明明是自己常日未用過的,不知為何,碧盈只覺得心中又不好的感覺,而架上的鸚鵡這個時候無緣無故的亂動起來,拍翅、亂叫……
“華音,它們這是怎麼了?”
碧盈皺著眉頭看著那鸚鵡,吩咐道。 華音趕緊過去看,但是也不明白。 湘妃笑眯眯的。 將那粉盒開啟。 道,“盈姐姐。 那些就不用理會了,你只管閉上眼睛吧,我來給你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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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極深。 月亮,在天空中被雲遮住了半邊,lou出地半邊,像是人慘白的半邊臉。
殿中,點著幾盞燈,那光也是似明將暗的樣子,看著教人覺得涼薄。
芙蓉帳,帳中人影孤。
碧盈蜷縮著身子,眼睛閉著,眉頭緊皺,不知道是醒著還是睡著,那額頭、腮邊、鼻尖都有著細汗沁出,手捂著腹部,一副極為難受的樣子。
痛,絞痛。 不敢動,一動那痛就劇烈一分,人只能僵硬似的躺著。 痛,絞痛。 彷彿生命都被絞著一樣,痛得讓人根本沒有力氣去想些什麼別的,只覺得難受得彷彿下一刻就會窒息掉。 胸中空氣漸漸稀少,但是碧盈卻不敢深呼吸,只覺得若自己深呼吸一口,胸口那處便彷彿有一根筋被人用手狠狠一扯似的,然後就劇烈疼痛起來。 痛,好痛。 那痛自腹部那處擴大,然後痛極了麻木了一陣,接著又劇烈的不肯安息地又痛起來。 迴圈反覆的痛,折磨著人,讓人有一種生死不如的感覺,痛得人想寧願死去。
月亮,慘白的月亮,碧盈的臉也是那樣,也同是慘白,一點血色都無的慘白。
疼痛中,碧盈依稀看見那夢中提著燈地人出現在自己面前,嘆息的說道:“紅色不吉利啊不吉利,你真是不小心”,而自己房中架上的鸚鵡也跟著叫起來,叫的是,“紅衣紅衣,紅衣女子火連連……”,碧盈沒辦法說話,只聽得那提燈的人搖頭繼續說道,“‘火’就是‘禍’啊,你自求多福吧……”,碧盈只覺得自己好像是在夢中,但是那些聲音那些痛那麼真切不可能只是場夢。 若是真是場夢就好了啊……
遠處,二更的鐘聲已經敲響了。
碧盈依舊蜷縮在**,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在涼夜中漸漸冰涼下去,一點溫度也沒有,自己身體中似乎也有什麼東西正要離開了,接著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痛。 好痛,碧盈狠狠的咬著脣,只覺得自己的嘴脣已經被咬破,有血流入喉中,那種血腥地甜甜得似苦。 好痛,碧盈地手指握成拳,那指甲掐入自己的肉裡,但是這痛根本比不上那腹部地痛。
冰冷的氣流中,碧盈覺得自己的身體突然湧起一陣溫暖,一點一點水一樣流動著的溫暖正從身體內流出來,自腹部往下的流著。 那樣的溫暖,轉瞬即逝。 那樣的溫暖自碧盈的身體又慢慢的流到了床單上,滲進了黃色床單上的花紋中,一時間,**彷彿開滿了紅色的花朵,鮮豔的紅色,紅得刺目,而碧盈躺在這紅花之中,沉入了麻木的冰冷的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