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七章 心如死灰
說完,蘇禧徑直朝離開京城的方向走去。現在將近城門開啟時,這裡距離城門口有半個時辰的路,估計走到城門,時間剛好門開。
默默想著,身後迎春被她方才的話弄哭的聲音漸漸消失,懷安上下牙齒不受控制咬合的聲音似乎也不再出現。傾城月色下拖長了身體的影子,隨著腳步越走越快,自己身邊終只剩下自己一人走路的聲音,孤寂和冷冽重臨。
還以為會等到十四打仗回來,找她清算總賬,沒想到自己還是沒能等到那個時刻。
說不定,想逃離,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否則,又怎麼會走得如此的毫無掛念?
真是有趣……當初誓言誠誠,此時煙消雲散。那些本該自己揹負的罪過,此生此世,都只能留給那個傢伙獨自擔負。
誰讓,他眼瞎,竟然愛上了自己?
估計那個傢伙知道自己逃跑的事,得恨死自己了吧?
這麼猜測著,蘇禧不禁冷笑出聲。
那傢伙怎會恨?
更可能的,是大仇得報的輕鬆和暢快吧?再怎麼說,殺死那個孩子的仇恨,是個做父母的都該為之報仇啊。
怪不得了,她之前還在困惑,明知道她是那麼喜歡東奔西跑的一個人,送她回來後卻沒叫人看著守著,防止她再次冷不丁逃離貝子府。她還下意識的朝著最好的方面去猜,十四是覺著她會自發自覺的留在貝子府反省過錯,所以才會那麼放心,放任她繼續自由自在呆在貝子府。
原來,她搞錯了。十四這麼做,不是因為還能繼續信任,不過是因為他覺著沒那必要了。
沒有必要將她死死拴在身邊,她想走就走,隨便都好。反正,從知道孩子沒有了那一刻開始,十四對她,就無所謂信不信任,在不在乎了。
只是她不明白,即使孩子沒了,罪該萬死的是自己,可是,孩子沒了,連十四都會跟著沒有了麼?
什麼道理?
帶著勝利回家,還沒來得及弄乾淨自己的風塵僕僕,就聽說最掛心的傢伙已經死無全屍的事。感覺如何?
十四不知別人是什麼感覺。但他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
差不多快死了的感覺。
“這個……不是她。”
看著眼前被燒成黑色,面目全非,看不出之前形狀的焦屍,十四幾不可聞的說。
身邊的奴才並沒有聽到十四的那麼輕聲的話,還在絮絮叨叨的報告著:
“……被發現火起之時,火勢實在已經太大,根本進不來院子救人,火滅之後,就只找到蘇福晉和幾個奴才的這些屍首。無人生還。”
“不是她。”
十四一字一句說道,那聲終於出來,調子平平緩緩,沒有半點起伏,只是聽著,心裡會忍不住發寒。
那個奴才終於聽明白主子在說話了,下意識噤了聲,低著頭,不敢出一下氣息似的,屏住呼吸,冷汗直流。
“方得。”
十四喊了方得,眼眶泛紅的傢伙跪下來等待指令。
“查,給我查個清楚!不管是誰跟這場火有關係,無論有誰,別放過!”
“皇上,縱火的主犯帶過來了。”李德全在康熙身邊說道。
看到李德全臉上的表情,康熙意識到了什麼。“是老十四府裡的?”
“……是。”
怒色深了,康熙說道:“帶上來。”
沒多久縱火犯就跪在了康熙面前,那個女人臉上十分的平靜。就像,對這結果已經有所預料。
“說吧,為何?”
女人看著康熙的臉,低聲笑著。
“皇上,這個理由,您的話還能想不到嗎?”
“……”
“想想,如果您的兒子有一天衝您喊,他寧願做您仇人的孩子,也不做您的,那您還會不想殺了那個仇敵而後快?更別說,那仇敵還搶了您最愛的人。”
女人斷斷續續的笑著,嘲諷著說:
“這可是您最擅長的事啊。將背叛您的人趕盡殺絕,讓他們知道背叛您的下場,讓那些站錯立場選擇錯誤的蠢貨都深深後悔……這一向不是您在乾的事嗎?明明都做得比我們這些小輩好,怎麼,今兒個竟然看不明白,非得問上一句了?”
康熙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痴笑著的女人,像是在看一條可憐的蟲。
許久之後,大殿再次恢復了沉默。
康熙站起身來,走到女人身前。
“你愛十四,可惜得不到十四的愛,所以就想殺了蘇禧來報復十四……僅僅只是這樣?”
女人錯愕。
她不明白,自己都說得這麼清楚,怎麼,康熙還是不想把她殺掉呢?她放火殺人,這種事情,證據確鑿,還有什麼值得一說再說?
“是嗎?”康熙重複。
女人冷笑。
“是。我殺蘇禧,就是想叫那個明明說好,此生不會愛上其他人的混蛋知道,愛錯人的下場!”
康熙無聲嘆息。
“弘明是你孩子,骨性像老十四。這個孩子,誰生養了他,誰就是他最重要的人。即便別人再如何向他示好,他心裡面那最在乎的始終都只有一個。為何,你不自信?以為蘇禧能把你的弘明奪走?”
“……”
“既然如此,還說這些冠冕堂皇的假話做什麼?不過只是嫉妒蘇禧能被十四所愛,你才會臨時決定放火殺人,何必,再把過錯推給旁人,讓自己所犯之罪,看起來沒那麼惡毒呢?”
女人想要反駁:“不是的……”
康熙平靜的問:“你是真心愛老十四嗎?”
女人急匆匆的說:“怎麼不是?”
康熙搖頭,冷然說著:
“你若是真心愛十四,怎麼會做出叫十四痛不欲生的事?到最後,還得虛張聲勢騙自己的心,說自己的行為是天經地義的……完顏氏,說實話,你覺著有用嗎?”
嘴脣被咬出了血的女人沉默著不說話。
雖然沒有半分表情,但康熙的每一個字都像尖刀,刺進女人心臟深處,被說中了心事的羞恥感終究再也無法藏匿,費盡工夫想要給自己的行為安上能被世人所憐憫同情的理由,最後還是失敗。
即便是自己,都羞於承認的真實原因,就這麼簡單的被大清朝裡最高位置上的那個人說了出來,那種感覺,彷彿就像自己身上沒穿衣服似的,只想趕緊去死,好省了被無聲嘲笑的悲哀。
康熙就是康熙。
能夠高高在上,令世人臣服,不是沒有理由的。
在不動聲色之間,就能叫她這個決心領死之人,在憤怒麻木之餘,清晰感受到那本不必理會的羞愧和絕望,這等本事,世間有誰能夠比得上?
康熙冷眼看著,然後淡淡說道:
“你剛才在說,你所做之事跟朕差不多。你錯了。”
女人的頭更低,全身不住顫抖。
“朕做的每件事,做就做了,朕不否認。雙手沾滿了血色,卻不敢認真看的,就只有你這樣愚蠢懦弱的才做得出,朕學不會的。”
“……”
“嘴上不曾鬆口,你是想得個乾脆利落的死吧?”康熙問。
女人臉色泛白,沉默了會兒,忽然不住磕頭,哀求道:
“……皇上,您就看在奴才生養了弘明的份上,賜給奴才一個好死吧!”
康熙冷冷笑著,一字一句,淡淡說道:
“你給了蘇禧好死嗎?那些陪葬的奴才們,你給了他們好死嗎?完顏氏,都這個時候了,你怎麼還在做夢呢?”
女人忽的停下磕頭的動作,直起腰來,瞪著康熙。
“您是真就打算,賜給我個不得好死?”
“還有話講?”康熙反問。
“……沒有。”
說著,女人忽然笑了起來,那笑狀若瘋狂。
“謝謝您的慷慨。奴才非常感激。殺掉一個蘇禧,就能換來您跟十四的十分痛楚,不過就是不得好死……如此結局,實在是恩賜了!奴才真是感激不盡。但願,下輩子,甚至下下輩子,奴才能有機會,可以報答您和十四爺這份大恩大德!”
女人說話那種語氣無比惡毒,看著康熙,就像看著殺父仇人那般恨之入骨。
康熙還是沒有半分惱怒的反應,只是淡然說道:
“你本來是想拿一件事做個籌碼,跟朕交換你的好死對吧?”
女人笑容頓住。
“是蘇禧沒死這事嗎?”
女人瞪大眼珠子,想看只鬼一樣瞪著康熙。
“蘇禧沒死,懷安和迎春也都沒死……死的,是你那三個縱火的手下,對不對?”
女人無話可說。
康熙搖了搖頭。
“都告訴過你了。做就做了,承認便是。現在你還有什麼好隱瞞的?”
女人閉上嘴巴,低頭,不再看著康熙。
康熙笑了。
“很好。本來想賜你斬首的,看來不必,你不值得朕對你仁慈。李德全!”
“奴才在!”
“賜完顏氏凌遲處死。即刻行刑。”
女人猛地抬起頭來,難以置信看著康熙。自古至今,大清朝從沒對女人用過這種極刑,更別說是自詡聖君的康熙。
沒想到,今天竟會,為她破了例。
“……皇上!”女人淒厲的喊。
這時,李德全那乾淨利落的一聲“嗻!”,打斷了女人的震驚。
看見康熙那面若冰霜的臉孔,女人這才算意識到等著自己的將是什麼命運。不可更改的命運。
瞬間,女人頹然的軟倒在地,就像被抽去了脊樑骨般,徹底立不起來。
看著女人被拖走的身影,康熙按住額頭,無聲閉了閉眼。
“老十四還守在那嗎?”
“是的。”李德全輕聲說著。
康熙臉上漸漸泛起了傷感。
蘇禧還活著,十四肯定已經知道了。可是,還那堆灰燼沒動過,到底,那小子想幹些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某隻已經寫完了,每天一更,都會在晚上十九點更新,大約到六月十號左右更完,完結以後,會有定製,喜歡的姑娘可以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