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陽下火紅的楓葉徐徐而落,靜水流畔一男子烏髮松束,盤膝撫琴,神韻姿態無不靜雅閒散,清風一過便有些許碎落的陽光穿透葉隙傾瀉在他的身上,更襯得他整個人如清俊出塵的凌霄花,又似寒冷孤絕的壁月。
千葉凌輕手輕腳的放下手中果盤,彎身坐於青石凳上歪著腦袋細細傾聽著自他指尖飄揚開來的輕悠琴聲,良久,凌輕輕嗅了嗅鼻尖,淺淺墨香迎風撲至,一時間一切美得如夢似畫,少傾,千葉凌終忍不住睜開了眸子一臉幸福滿足的咧了咧嘴,笑得極為天真浪漫,那一刻她曾奢望過這一切若能一直這麼下去那該有多好。
腳步聲響起,一侍從小跑而至躬身稟道:“莊主請君公子前去閒園品茶。”
“勞煩你回去稟告你家主人我稍後就到。”君蘭隱垂首輕撥琴絃,薄脣微揚自是邪魅的緊。
那人一徵,愣是瞧得心裡直髮怵,本想上前再催促幾聲,猶豫再三還是作罷,垂著腦袋匆匆離去。
待那人離去,一道黑影自紅楓間閃過,驚飛了幾隻流連忘返的雀兒。
“墨風那進展如何?”君蘭隱指尖一勾緩緩收音,而後抱琴起身,轉身移步間細長的銀色髮帶隨風而起擦過了墨影的袖袍又悠悠捲入他柔韌的墨髮之中。
墨影迅速起身,退於他半丈之外恭敬道:“已成功混進蘭少的軍隊。”
君蘭隱彎身將古琴置於石桌上,拂了拂衣襟將落於身上的紅楓悉數拂落後,掀袍坐於錦墊上,右手輕轉著細瓷茶盅,眉間如有寒霜道:“最近蘭少有何行動?”
墨影微微抬首瞧了瞧君蘭隱,沉默片刻如實稟道:“據墨風今日傳回的訊息,南嶽山以活人靶為餌欲誘蘭軍入山。”
“以你對蘭少的瞭解,你認為她會怎麼做?”君蘭隱修眉一蹙,指間運力,“咔”的一聲輕響,瓷沫四散濺開,茶盅被捏得粉碎。
“公子!”千葉凌尖叫一聲,連忙搶上前來,只是已經晚了,鋒利的瓷片扎入肉裡血肉模糊。
墨影收回眸光,頓了頓,沉聲道:“蘭少定會親身赴險!”
君蘭隱垂首冷視著流血不止的右手和四散的碎瓷片,閉了閉眼,心裡的不安愈加清晰,直覺告訴他,南嶽山一行他不得不去,否則他將萬劫不復…思其處,君蘭隱驀地睜開雙眸,拂袖起身,走至紅楓樹下,抬手拿起斜靠於樹幹上的六尺長刀。
千葉凌臉色大變,望著那道風度翩翩,舉止優雅的修韌身影,急喚道:“公子,不可,紅櫻妖氣極重,尚需冷月清露淨化十日,你若貿然使用定會遭其反噬……”
“墨影,汝等留於此處,沒有我的命令不可擅自行動。”語罷,往院外走去,怎知剛邁過院門,一絲寒氣悄無聲息地襲來。只聞衣帛破空的輕響,君蘭隱在空中翻騰縱躍輕鬆避過。
“等等,君公子那個方向可不是通往閒園的。”傾木府四大將之一的東夕照收住刀勢冷冷地望著閒庭信步而來的君蘭隱…
此刻,陽光漸盛,映進君蘭隱的眸子裡卻透著一絲詭譎的陰寒,君蘭隱薄脣緊抿,淡漠的與東夕照擦肩而過。
東夕照見他視自己如無物般,心中氣結,當即神色一凜,運足真氣,持刀再次襲向那抹宛如蒼竹傲立的背影。
須臾間,白芒乍現,只見一道紅光閃過,院外真氣激盪,周遭樹木無不颯颯作響,不多時,待一切重歸平靜,君蘭隱微微皺眉,將血紅的刀刃收回鞘中,足下輕點,幾個縱躍已消失不見。
另一邊東夕照半跪於地,驚恐的面龐上雙目圓睜,此刻他一動不動的半跪在那兒不知是死是活,唯獨可確定的一點是,他胸口處的傷口正以難以想象的速度在擴大,不稍多久傷口已擴至全身,血肉盡去白骨森森,最終他似化作一縷煙塵消失殆盡……
迴廊盡頭傾木芮面色慘白,緊緊捂住雙脣的雙手抑制不住的劇烈抖動著,東夕照對於她來說並不陌生,記得以前奈緒還在她身側伺候時,她便時常聽她叨嘮著傾木府內的四大家將之中,論武藝,論才學,論人品無人能出其右,可就是如此武藝超群,才智過人之人卻在彈指間灰飛煙滅了?想起平日裡那位待人疏離,脣角上揚溫潤如玉之人,傾木芮咬了咬脣,直到此刻,只要想起他,她心裡仍舊忍不住怦然心動,許久,輕聲嘆道:“如斯優雅宛若謫仙般的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可怕存在?”
不知何時千葉凌已立於她身前,此刻她正彎著腰身眨巴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臉歡笑道:“芮姐姐瞧
見了?”
傾木芮微微頷首,深呼一口氣後努力讓自己不再發抖…
千葉凌秀眉一皺,身子輕盈一躍,坐於迴廊扶手上,晃盪著小腿,嘻笑道:“那凌就不得不考慮殺了你。”
傾木芮臉色已恢復平靜,她轉首望了一眼一臉天真爛漫的女孩,心裡無限悲涼,凌明明可以無憂無慮的守在他身邊,可偏偏這孩子心裡貪求的太多,只怕是會害了自己……想到這,傾木芮自嘲一笑,自己何嘗又不是另一個千葉凌?沉默片刻,方淡然笑道:“你不會!”
“哦?姐姐還真是自信的有點可怕。”千葉凌垂首望著自己的腳尖,眸子裡閃過一抹狠厲。
“不是姐姐自信,而是多日與你相處下來,自是懂得你那份心思。”傾木芮移步上前,伸出手臂輕輕拍了拍凌的肩膀,意味深長道:“你心裡真正想殺的人另有她人而並非是我。”言至此處,傾木芮明顯感覺到一股駭人的殺氣正自凌身上溢位,隨即收回手,轉身離去:“你放心,公子的事我會替他隱瞞的,我相信終有一日他會認可我的存在,讓他知曉傾木芮是一個值得他信賴和依靠的女人…凌,莫要做出令他厭惡的事哦!”
千葉凌兩手緊緊抓著扶手,斂去笑容恨道:“可惡!”
傾木芮與千葉凌分開後便徑直去了閒園,此刻,門口的守衛正在稟告著君蘭隱離府的事。
“哼”傾木雄一腳狠狠踹開守衛,怒吼道:“老夫請他來喝茶,是給他天大的面子,不知好歹的東西……夕照呢?不是差他又去請了嗎?”
“小的沒見過東護衛。”守衛重新跪好,哆哆嗦嗦道。
“父親息怒”傾木芮繞過屏風,碎步輕移間自有一番盈盈之感:“女兒聽聞王城裡出了一種無水胭脂,心裡很是想試上一試,這才尋了公子,公子他拗不過女兒,這才匆匆離府,這不女兒不是來向您賠不是了嘛……至於東護衛,女兒倒是不曾見到。”傾木芮上前替他捏了捏肩膀,沙縵搖曳中忽明忽暗的光影映得她那雙美眸如雨中海棠,嫵媚、媚人:“父親大人您就別生氣了,要不女兒今晚親自下廚給您弄幾樣下酒的小菜,以給父親大人您寬寬心。”
傾木雄大笑一聲,伸手拍了拍她的手,笑道:“買胭脂這種小事讓下人去做好了,何必勞煩他親自跑一趟?”
“女孩子的心思就是這般奇特。”傾木芮指尖一頓,身子前傾,湊到傾木雄肩膀上巧笑道:“無水胭脂固然是好,卻也比不上那遠赴千里不辭辛勞取回胭脂的情意啊。”
傾木雄側眸望了望女兒,擱於自己肩膀上的那副傾國容顏上依舊透著清冷疏離,卻在不經意間多了一絲兒女情長的柔媚,傾木雄心領神會,當即哈哈大笑道:“芮兒,依為父看來,千里取胭脂看的不是情意而是瞧的是何人去取的這胭脂……你的心思為父明白,君蘭隱冠絕當世,言談舉止不無大家風範,這樣的人論誰也不想錯過,你放心,待他自王城歸來,為父會替你兩做主,擇個良辰吉日,早些將好事給辦了,如此一來也好安大家的心。”
傾木芮淡淡一笑,只覺鼻尖酸酸的,忙收回身子,指尖一動,細細的幫著傾木雄一郎捏著肩膀,然,就在她立直身子的那一瞬間,淚水還是不自覺的順著臉頰蜿蜒而下,只因此刻她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一世他絕不會娶她為妻,她永遠不可能和他耳鬢廝磨,看盡人世繁華。
且說蘭少那邊,如今充斥在耳畔的不是淒厲的慘叫聲就是巨石壓碎骨頭的嘎蹦聲,一時間目睹這一切的人仿若活生生的見到了黃泉地獄,那裡血延千里,屍骨成山,那裡早已分不清血肉與塵土的界限,處處腥紅一片,肉泥交纏……
“蘭少,你要作甚?”風揚緊緊抓住欲往山腰衝去的蘭少,怒吼一聲道:“我雖猜不透他們為何會窩裡反,但以這無差別的虐殺來看,這山主的目的肯定只有一個那就是要你的命。”
蘭少反手握住風揚緊緊抓住自己衣袖的手臂上,而後眸光復雜地望向血肉橫飛的半山腰,不安道:“風揚,你可瞧見了半山腰上的那條條錯綜複雜的溝壑?”
風揚抬首仰望,他們所立位置雖地處偏僻,但勉強還是可以瞧見幾條長溝,蜿蜒盤旋於半山腰的石壁上,此刻,那條條長溝已被鮮血浸染,紅的觸目驚心,風揚瞧了幾眼便收回眸光,淡道:“瞧見了。”
“風揚,你再細細瞧瞧,那裡有何異常?”蘭少緊了緊指尖,重重抓住風揚的手臂。
風揚心中疑惑,但還是再次望去,那裡
長溝如蛇層層盤踞于山體之上,忽然間風揚神色一僵,只覺那條條溝壑的方位似與先前所見有了些許偏移…當即閉了閉眼,穩定心神後,再次望去。
“風揚,你不曾看錯,它們真真切切的在蠕動。”蘭少輕舒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那條條溝壑遇血化蛇,吞靈而動,最終它們會匯成一體將周遭一切吞噬,風揚,他們不是窩裡反,他們是要以血為祭,喚醒可怕的陣法啊!”
“既然如此,我更不能讓你前去。”風揚表情嚴肅,冷冷道:“職責所在,請恕風揚無禮了。”
蘭少指間發力,重重地將風揚緊拽住自己的手臂甩開,厲聲道:“千古以來,權利鬥爭中女人始終逃脫不了被犧牲的命運,今日,吾必要傾盡吾之所能,改變她們被安排好的殘酷命運,風揚,我想改變這一切…”
“蘭少,你任性過頭了。”風揚額角青筋畢現,怒喝一聲,隨即一個縱躍,攔於蘭少身前一丈開外的地方,咚的一聲悶響傳來,刀鞘落地激起些許塵土,只見慘聲連連中風揚緩緩舉起雙臂,將長刀豎於身前,眸光尖銳道:“那就踏著我的屍身過去救她們吧!”
蘭少微微移步,低垂的側顏上眉角如飛,忽然間,她右臂高高揚起,渾身散發出的真氣凜冽激盪,捲起無數碎石凝於半空,直指風揚。
風揚自是感受到了周遭空氣驟變,暗自低淬一聲,雙手緊了緊已汗溼了的刀柄,雙足慢慢移開。
腥風自二人之間呼嘯盤旋,僵持片刻,蘭少眸眼輕闔,無奈嘆息道:“雪寒次是這個世上我最不忍傷害之人,而你是他最
信賴看重的部下,我又怎會出手傷了你?”說罷,一甩袖收住真氣,頃刻間沙石如雨傾盆落地。
“煩請蘭少速速下山。”風揚板著一張臉,收住刀勢,故作疏離道。
蘭少負手移步,腳下一步一步踏過尖銳的沙石,身子一寸一寸穿過彌散的煙塵,如此一般靜靜走到風揚身前……
風揚刀尖插(和諧)入塵土,雙手擱於刀柄上,無言的望著十寸之外之人,此刻漫天煙塵中她的人如清潭一波,毫無汙濁……
蘭少眸眼一彎,少了以往的英氣瀟灑,卻多了些風揚記憶中所不熟悉的味道,柔美,細膩,溫婉,隱隱中又透著女子獨有的嬌羞與軟魅。
“風揚,或許這樣你就會明白為何我會如此任性的去救她們了。”蘭少淺淺一笑,垂手握住風揚的手慢慢的將其按於自己的胸口處。
柔軟而陌生的觸感自手心傳來,風揚驚愕的睜大眸子望著蘭少,呆愣了片刻,這才驚慌失措的抽回手,忙背過身去,俊秀的面容上潮紅一片,半晌吞吐道:你……你……你竟是個女人!”
“如你所言,許是同身為女子,使得我更能深切的體會到她們心中的憤恨與不甘……風揚,女子與男子一樣,亦有決定自己命運的權利,她們亦有抱負,亦有自由,亦有追逐……她們是活生生的人而絕不是權利鬥爭的工具,今日我若見死不救,他日我必追悔莫及。”蘭少身形一轉,堅毅而決絕的立於風揚面前,悽笑道:“有時我真慶幸自己能習得一身好本事,若非如此,或許今日被懸於此處的就是我了……風揚,你可懂我?”
風揚心中的慌亂與驚訝迅速摒退,他緩緩抬起眸子重新審視著身前只稍自己抬起手指既可碰觸的身影,他從來都是認為她是個極漂亮清秀之人,她的美是與其他男子及女子都不同的,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一種不折之美,細細看,她人很瘦,肩膀稍窄,腰很細,手指很漂亮,在男子面前她總是不經意間微微揚起尖挺飽滿的下巴,有時她倔強堅韌的竟有些過頭……原來她一直以來都在用行動訴說著女子生來就有自己的堅持與膽識,女子亦可以叱吒風雲不輸男兒……
“糟了,陣法快啟動了”蘭少身形一僵,神色從未有過的凝重,急道:風揚……”
風揚手中一用力將長刀自地上拔出,靜道:“那就在陣法啟動之前將她們救出。”
“等等風揚……”蘭少急急抓住與自己擦肩而過之人:“你與戰士們在半山腰的石臺下接應我即可,風揚,有你在我無後顧之憂,你放心,我定會平安歸來,不會讓你對雪兄無法交代的。”
風揚靜默片刻,轉身移步往半山腰下走去,不稍片刻風中傳來他有力而堅定的話語:“你放心,那群兔崽子我定會護他們周全!”
蘭少感激一笑,轉身的瞬間長眉緊蹙,隨即足下急點,縱身往半山腰飛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