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夜冷月高懸,荷塘裡的蛙聲一陣濃過一陣,似要將這燥熱不安的夜撕碎。
被迫參加宮中晚宴的蘭世蘭匆匆下了宴席,在侍女的陪同下,神色焦慮的疾步穿梭於綿長曲折的長廊下。今夜,是自無憂出生以來,她第一次離開他的身邊。
“不知小殿下有沒有睡著了?”侍女奴兒又加快了腳下的步子跟上世蘭的腳步道。
“都這時辰了,小殿下鐵定已喝飽睡熟了!”略走在後頭的侍女鐵兒忍不住插嘴道:“對了,今日傍晚王抱著小殿下的樣子……”
“鐵兒你說什麼?蕭帝抱著無憂?”世蘭腳下驟停,害得後面的鐵兒一頭撞了上去。
啊!鐵兒痛呼一聲,揉了揉撞痛的額角,撇撇嘴道:“娘娘,您瞧您瘦得快剩骨頭了,疼死鐵兒了!”
“喂!”奴兒暗暗用胳膊肘頂了頂鐵兒,鐵兒扭頭剛要發作卻見奴兒衝自己努了努嘴,這才發現世蘭的臉色極為焦急不安。
“傍晚,蕭帝抱著無憂?”世蘭一臉緊張的再次重複問道。
“恩!”鐵兒奇怪的望著世蘭點頭道:“就在娘娘你沐浴的時候,小殿下哭的厲害,鐵兒去喚奶孃過來,王就是在那時候將小殿下抱進懷裡,說也奇怪,小殿下一到王手上就不哭了,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含著未乾的淚珠眨巴眨巴著,正衝著王咯咯的笑呢,娘娘,鐵兒從未見過王流露過那種神情,該怎麼說呢,打個比方吧,就好比苦丁茶裡放了蜜糖,再濃郁的甜味裡也掩蓋不了印在舌尖上的苦澀……”
世蘭默立片刻,風撩起她額頭的碎髮,一絲悵然在眉目間迅速化開,似那融在花蕊間的冬雪透著綿久的悲傷。
“娘娘怎麼了?”鐵兒抬目望著漸行漸遠的身影,不解詢道。
“還不是你多嘴!”奴兒瞪了她一眼,移步追了上去。
“我又做錯什麼了?”鐵兒苦著一張臉,滿臉委屈的移開步子,
“奴兒!”鐵兒剛走了幾步,忽停下,狠狠嗅了嗅鼻尖喚道。
“又怎麼啦?”奴兒不耐煩的轉首衝她翻了翻白眼。
“不是,奴兒,你聞聞,仔細聞聞!”鐵兒衝上前,拽住奴兒的手臂,神情忽變道:“有沒有聞到吹來的風中夾雜著一股的煤油味!”
“煤油味?今天的風向是……”奴兒面露驚恐。
“東南風,不好,是棲龍殿後院的方向!”鐵兒一把抓住奴兒往前方衝去:“快去稟告娘娘!”
“娘娘……娘娘”
風舞瑟影的晚,一股通天的大火直衝上九霄,眨眼間覆蓋了整片棲龍殿,殿內各式各樣的撕心裂肺的尖叫聲不斷的傳出,那夜,那似鬼哭狼嚎的叫聲只持續了半個時辰不到的時間,卻令聽者毛骨悚然,夜不能寐。
望著熊熊大火將整片天空燒的赤紅一片,世蘭猛然自驚懼中清醒過來,瘋了一樣往棲龍殿衝去。
“已經來不及了!”一隻大手死死抓住她冰涼的手,將她緊緊按在懷中。
“無憂,無憂還在裡面,我要去救他,你放開我,放開我……”世蘭渾身劇顫,雙目赤紅,叫得歇斯底里。
“你醒醒,睜大眼睛看清楚,在這場沖天大火裡什麼都早已化作灰燼!”蕭離透冷著面,不顧一切的抱住她,默默承受著她一拳又一拳的重重捶打在自己的後背上。
“放開我,放開我……啊
……”世蘭掙扎著,憤怒著,怨恨著,痛苦著,最後伴隨著彷彿永遠也燒不盡的烈火將這悲慟無情的夜晚狠狠撕碎。
大火在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降臨之前無聲湮滅,世蘭嘶啞的叫聲突然停了下來,她平靜的扒開蕭帝的手臂,往後退一步,佈滿血絲的雙目怨恨的盯著他。
“我怨你一輩子!”世蘭的聲音極輕極輕,風一吹就散了,以至於蕭帝一晃神,竟無法看清那張近在咫尺的容顏,似鏡花水月,一觸便逝了。
朝陽中,蕭離透的身形依舊如往常般挺直修韌,只是他垂於身側的兩隻手,那修長桃白的手指微微地顫動著,怨他就怨他吧,至少她能記著他一輩子,而他將永遠印在她心口的某一處。
“啟稟王上,殿內前後門都鎖了,沒一個人逃出來!”
“可找到小殿下的屍骨。”
“後院燒得極為厲害,火應該就是從那起的,所有東西都焦成一片了,什麼都無法分得出!小殿下他……”
……
“蘭兒!”蕭離透疾步衝上去,可惜還是晚了一步,擦著他微涼的指尖世蘭無力地癱軟在地上,望著眼前焦黃的斷壁殘垣,悲痛絕望與仇恨嘶咬交織,埋葬了她所有溫柔美麗的夢。
王城外的石亭湖畔,一道頎長的身影筆直地站在那兒,衣袂在晨風中翻卷,良久,男子自王城昨夜大火的方向收回眸光,垂首,那雙美麗而深不可測的蜜色眸眼裡映出懷中男嬰熟睡的笑臉。
“啾----”男子身側一隻小雪狐不停的歡跳著,一雙滴溜溜的大眼繞有興趣的盯著小男嬰轉著。
“逃過一劫了呢!”男子勾脣輕語,轉身走向馬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