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沒想過,有生之年,自己會再一次回到這裡。回到這個她穿越到的城池裡,面對著這座幾次三番幾乎要喪命於此的皇宮。
與一次在泥水中摸爬滾打的情形不同,這一次,她是坐著軒轅彌的龍輦回來的。
經鼓鸞更,奇香繚繞。
只有真正坐在這龍輦之上,才能體會到身為權者的優越與滿足。上百宮女開道,數千侍衛環伺,漫天的撒花與香爐中有些刺鼻的濃麝氣息爭先恐後地想要撲進她的鼻腔,讓紫藤有一種恍若在夢境中的不真實感。
軒轅彌就坐在她的身後,她只要一回頭,就能看見他寵溺而滿足的笑顏。這個男人,在不知不覺中,被她潛移默化地影響著,甚至在紫藤未曾察覺的時候,就已經愛上了她。
究竟什麼才是愛?關於這個概念,紫藤並不清楚,她只知道:愛一個人,也許就是想要一心一意地對他好,想要不顧一切地保護他,一如當初的七言,還有曾經的耶爾袞一般……
可是,那些都過去了!
紫藤偏了偏頭,看見在龍輦旁行走的包舒儒。
帝王回宮,但凡是跟隨的文武百官,皆不得騎馬乘車,必須跟隨著龍輦一起走過從上京城城門到皇宮內帷的悠長路程。
她看見了他鼻尖上晶瑩的汗珠,而他正在熱烈地注視著她,一看到她望向自己,便立刻投來一抹溫暖的笑容。
那笑容一如往昔地乾淨清澈,但紫藤能察覺到,那裡面所蘊含的一絲苦澀與沉重。
他是愛她的,她知道!從一開始,他就明確而直接地表達出了自己的情誼,並且,他用自己的方式證明了它,告訴她她以為的年少輕狂,實際上,是情深似海。
只是,要怎樣的愛,才能夠心甘情願地看著心愛的人坐在帝王的身旁,名義上也是他最寵愛的妃子呢?
紫藤竟有些猜不出他心裡是怎樣想的。
“咳!”龍輦上的軒轅彌不樂意了,他冒著天下之大不韙,力拒了群臣的規諫,堅持要紫藤與他一同乘坐龍輦進上京皇城,可不是為了讓她有機會跟包舒儒眉來眼去的。
“上京雖不比西姥,但初春的天氣還是寒冷的,別凍到了。”伸手拿過一旁的金絲暖絨披風,軒轅彌從龍座上俯下身來,溫柔地將它系在紫藤的背後,順便隔斷了她與包舒儒對視的眼神。
紫藤堅持不肯與他一起坐在龍座上,這也正是她沒有被龍輦旁的重臣們用眼神殺死的理由。那些重臣們一個個低著頭,眼角的餘光卻都向龍輦的方向瞟,裡面充斥著不解與疑問。
這樣一個屢次死而復生的異國女子,還被天尊名言了有驚世的黴運,為何會得到君王如此的眷顧,竟會為了她三顧凌霄塔,用盡了面見天尊的機會?
不過,想到君王借她之名,親顧雁門關,一舉拿下了與北漢對抗多年的西姥,他們的心中又有了一絲明悟。雖然不甚清晰,但他們肯定自己的君王之所以會這樣禮待這個女人,是別有打算。
是以,雖然不滿,這些朝臣們只是將嘀咕放在心中,並沒有表達於外。
只有一個人例外。
那就是上官德妃的父親,如今的右相上官穹。
上官穹與包舒儒一樣,在軒轅彌未得勢時就相助於他,在數年的爭鬥中忠心耿耿,也算是開朝元老,正是因為這樣,在處理上官德妃縱火的事件時,軒轅彌並沒有將已經貴為右相的上官穹牽扯在內,可是他的寬容,並不能安慰上官穹老年失女的怨恨與痛心。
上官婉兒是上官穹唯一的女兒,也正是由於他的功績,才被軒轅彌破例從秀女中選拔而出,一舉當上了德妃。
可笑的是:她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在後宮之中做出了結黨營私、膽大包天的縱火案。盛怒之下的軒轅彌連招呼都沒跟上官穹打一聲,就賜了上官婉兒毒酒白綾。
殘害宮妃本就是死刑,更何況,燒的還是皇帝平素休息時的南偏殿。
雖然惱恨軒轅彌未與他知會就處死了他的女兒,但上官穹卻是敢怒而不敢言,直到他親眼看見,紫藤乘坐著軒轅彌的龍輦,風光八面地被從上京城外恭迎進來,他就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女兒在這場宮鬥中究竟處於什麼位置。而他,堂堂北漢的右相,竟然還要在那女人的身後恭敬地步行,隨著她前往北漢的宮殿裡接受拜賀!
一想到這一點,上官穹心中的悲憤就有如野火燎原一般一發而不可收拾。
在龍輦上向紫藤展開柔情攻勢的軒轅彌並不知道:就在他將紫藤迎進了上京城的那一刻,他一手奪來的江山,正在這個一心支援他的朝野權臣的手中悄悄傾斜。
依舊是君憐齋,只是這回被派來伺候自己的侍女,已經不是那個容長臉兒大大眼睛的玥兒。新來的宮女帶著明顯驚惶的眼神看著紫藤,就好像她下一刻就會變成吃人的惡鬼將她吞掉一般。
“這兒沒事,我想一個人靜一靜,你們都下去吧。”紫藤的這句話剛一出口,滿屋子的宮女立刻像見了老鷹的兔子一樣跑了個乾淨。
依舊是孫老太醫來診治過她的腿,又給她開了滋養調補的方子。紫藤離開皇宮時,孫老太醫因為那一晚的騷亂,在去瞧楊貴妃的路上跌了一跤,腿腳不甚靈便,於是便從太醫院裡告老回家休養。所幸他本是京城人士,聽說太醫院裡沒人肯來給紫藤診治,便自告奮勇地讓家中的小廝將他抬進了宮闈。
上一次看見這個老人時,他還行動自如,這次就已經偏癱在床……這一切,也許也是因為自己身上所攜帶的黴運所造成的。面對著笑容依然和藹的孫老太醫,紫藤有種想要自暴自棄的衝動。
她就是這樣的人,面對著那些惡意對她,冷言諷刺她的人時,她絕對不會在意身上所謂的黴運,她可以做到無動於衷,甚至是辣手相向。但是在面對著這些會關心她的好人時,她卻忽然有種深切的負罪感,她不由自主地就想將他們所有不幸的原因都歸結到自己身上來。
在見過了墨禮,和他神奇的幻境之後,紫藤心中原本堅定的一塊,悄悄發生了動搖。
軒轅彌去議事大殿了,他將在那兒的殿前廣場上,徹夜枯坐,直到凌霄塔裡的天尊肯見他為止。
而紫藤,則獨自一人跨進了君憐齋的湯房。
多日來的軍中生涯,外加連番的變故,讓她根本沒有好好清潔身體的機會,而今的放鬆對她來說極其難得。
將傷腿翹到水面以上,紫藤在溫暖的湯池中愜意地眯起眼睛,她不知道:在前一年裡的春天,曾經有一個男人,無比憐惜地將昏厥過去的她從這湯池中撈起……
“娘娘,娘娘……”湯池外有宮女在呼喚,打斷了紫藤難得的安靜獨處。
聽那聲音越來越大,大有找不到她誓不罷休的意思,紫藤無奈地揚聲應道:“我在這兒。”
“娘娘怎麼一個人來洗澡了……”那宮女縮在湯房門口,依然是一副怯怯的樣子,彷彿是怕紫藤的黴運會沾染到她,“皖西宮裡的葉淑妃娘娘有請,說是一定要笑妃娘娘去敘敘舊。”
葉淑妃!
紫藤猛然一驚,從湯池中站了起來。
一手撫上仍然吊墜在胸口的玉佛,她的臉上有火燒火燎的灼熱。
與葉淑妃雖不算是深交,但難得她一片好心,不忌諱自己身上的黴運,相贈財物又給她指了逃亡的明路,可是向來言出必行的杜紫藤,竟然連一個小小的託付都沒有辦到,這玉佛現在仍在她脖子上掛著。
不是她不想完成葉淑妃的囑託,實在是沒有機會。和軒轅彌被從落煌山裡放出來後,又經歷了大半天的時間,他們才被四下搜尋的侍衛們找到。那個時候,紫藤才知道:為了不耽誤時機,段真純已經拿著藩王令,和楊家軍諸將追擊西姥殘兵深入了西姥境內。直到離開雁門關時,紫藤唯一見到的楊家將,是六郎楊延昭。那一次的金沙之亂給他帶來的傷勢是嚴重的,他一直呆在雁門關裡休養。
沒見到楊延安,自然也無法完成葉淑妃的囑託。紫藤有些難堪的咬了咬嘴脣,定了定神,無論如何,逃避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她得向葉淑妃說明情況。
話雖是這麼說,可是見到葉淑妃時,紫藤仍然覺得有些罪惡。許多日子未見,葉淑妃更蒼白瘦弱了,神態也更加空靈,彷彿有一陣風吹來的話,她就會掙脫開對俗世的留戀,隨風而去,魂散天外。
對於紫藤的失約,葉淑妃並沒有苛責什麼,只是接過她手中的玉佛,輕輕嘆了口氣:“我早該想到,這樣的逆天之為是不可行的。細細與延安這輩子有緣無分,只有等來生再聚了。”
這樣哀怨的語氣,配上她西子捧心般的神態,竟像是在交代遺言一般。紫藤看著她捂著帕子咳嗽了幾下,從那白絹的背側透出了點點的鮮紅,心裡不由得有些難過。
“生病了就要吃藥,找太醫來給你看看。”
關懷的語句被紫藤說出來,卻像是在說教一般,所幸葉淑妃覺察出了她語氣中的暖意,展演笑道:“不妨事。這毛病……太醫醫不好的,只說是心緒過重,積憂成疾,哪日裡了斷了,倒也乾淨。”
想到軒轅彌對自己的態度,紫藤不由得為面前的女人悲哀。她空有自小相戀的情人,偏偏要守著一座空宮至老至死,那個霸佔了她一生的帝王,根本不曾將心在她身上留駐過半分,只是折斷了她的雙翼,將她養在宮中,作日日哀歌的金絲雀。
這樣的人生,紫藤根本無法想象,她感覺到她的胸中有憤怒的情緒噴發出來,那一種身為劫匪的衝動在她頭腦中蠢蠢欲動。
“你沒有想過逃出去嗎!跟你的情郎一起?”
紫藤直接的語氣,讓葉淑妃面上一紅,看起來有了一絲生氣。她飛快地捂住了紫藤的嘴,點點幽冷而清香的氣息透過她的手背直衝紫藤鼻端。
“你小聲一點,被人聽見的話,咱倆就都沒命了!”佯怒地瞪了眼紫藤,葉淑妃幽幽嘆了口氣:“你說的倒容易,但這可是皇宮,哪有這麼容易就逃得出去?而且,我好歹也是個正經主子,被發現與延安私奔,會讓楊家受到牽連的!”
她說的也是……紫藤眉頭一皺,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又沒說讓你這麼光明正大地私奔。意外,意外你懂麼?就像我離開這裡一樣,更何況,眼下西姥已平,不需要楊家軍鎮守邊境,我想楊延安他也不會反對的!”
紫藤的話,在葉淑妃的眼中點亮了兩點希望之火,也讓她死氣沉沉的軀體中,重新透出了一股生氣來。
從皖西宮裡出來,紫藤再次皺起了眉頭,她與葉淑妃承諾的是不錯,不過,這可是皇宮啊!要怎麼才能夠把貴為淑妃,而今只在楊貴妃之下的葉淑妃“偷運”出去?那可不是動動嘴皮子那麼簡單。
不知道是不是怕紫藤再一次逃跑,軒轅彌連貓兒那塊兒都安排的滴水不漏,在獸苑裡有專人餵食不說,就連紫藤想要見到貓兒,也得先著人跟他稟報。這麼一來,想讓貓兒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葉淑妃帶出去就成了奢望,而且這宮中人多嘴雜,怎麼安排葉淑妃消失也是個難題。
這樣的苦惱並沒有纏著紫藤多久,在回君憐齋的宮道上,小德子一臉焦急地奔來,瞪了那兩個在前面走的遠遠的宮女一眼,他保持了離紫藤不遠不近的距離,躬身行禮道:“聖上宣奴才來傳召,凌霄塔裡的天尊現身,讓紫藤姑娘過去。”
他叫自己紫藤姑娘,而不是笑妃娘娘,果然是很忠心的奴才!紫藤並沒有理會小德子眼中的冷漠與敵意,而是點了點頭,上了為自己預備的轎子,“前面帶路。”
從皖西宮,到殿前廣場,竟也走了小半個時辰。
在接近凌霄塔的百米範圍內,小德子就已經停住了腳步,伏下身去誠惶誠恐地跪拜著,任由紫藤下了轎,一個人接近那座百米高的通天寶塔。
不是一次見凌霄塔,但近看來,紫藤卻不由為它的氣勢恢巨集而折服。
此時是白天,沒有那八部青鸞的虛影相襯,凌霄塔顯得更為沉穩而真實了一些。
七彩紋繪的塔身,大多是一些在紫藤看來毫無意義的奇怪符號,不過,那是以金絲在大理石砌造的塔身上鑲嵌而成。青玉琉璃的瓦片和玉石翡翠的寶瓶寶傘,反射著正午稍過的陽光,明晃晃地讓人睜不開眼睛。
真奢侈!即使是見慣了皇宮內的奢華,紫藤也不禁也有些咋舌。
凌霄塔的塔基並沒有落在地上,而是懸浮在空中,距離地面大概有一米多的距離,當然,這難不倒紫藤,她只是單手在塔基上的階梯上一撐,就扯著裙子跳了上去。
“吱呀呀”的推門聲,在這樣萬籟俱寂的情形下有些瘮人。
一股撲面而來的清冷空氣,吹散了紫藤在暖洋洋的日頭下晒出的一絲熱意。
凌霄塔的一層,也是面積最廣闊的一層,是一間大到讓人覺得有些空曠的大廳。
大廳中沒有桌椅板凳,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個紫藤熟悉的人影,在靜靜地等待著她。
是十二羅漢為首的羅拉。
羅拉的左臉上依然帶著那深可見骨的傷痕,左眼被一個黑色的眼罩罩住,這樣的扮相讓他與其說像是羅漢,不如說更像是佔山的土匪或是強盜。
看到他,紫藤就想起被自己殺掉的摩佗,不由得有些尷尬。
羅拉卻沒有想象之中的激動,只是淡淡地說了句:“跟我來吧。”
本以為要被羅拉帶著爬樓梯,沒想到打量了一番,這整間大廳裡也沒有階梯的入口。疑惑的紫藤被羅拉帶著,站上了一個六芒星的標誌,緊接著,紫藤以吃驚的合不攏嘴的表情,關注著腳下的那塊地板,以緩慢而穩定的速度升了起來。
古代的電梯?!這樣的認知讓紫藤驚異地瞪大了眼睛,但是她始終也沒有看到有任何外來的力量作用於這塊地板上,這讓她有些擔心這石板會在中途因為氣力不濟而墜落下去。
“不要東張西望,會撞到頭。”在石板接近二層的時候,羅拉麵無表情地提醒了她一句。
紫藤乖乖地把腦袋收了回來,在他們接近二層時,頭頂上的那塊地板,也緩緩地移向了一邊,為他們讓出了一個正好容許那石板透過的入口。
“你不恨我了?”紫藤沒有忍住心中的疑問,換作是她,絕對不可能在面對著殺害自己兄弟的凶手時能保持如此的鎮靜。
“恨。”羅拉沒有隱瞞自己的心情,“只是,尊上說的對,當時的情況,你也只是為了自保,這件事半數要怪偷了天尊令的姽嫿。而且……”他頓了一頓,眼神中投射出紫藤所熟悉的冷光,“恨一個人,不一定要殺了她,你身上的黴運,會比我更殘忍地結束你的性命!”
這樣惡毒的語氣,讓紫藤激靈靈地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但是,羅拉很快恢復了若無其事的表情,幾乎讓紫藤覺得他剛才的恨意,只是她的錯覺。
“電梯”沉默著上了十幾層之後,在一間通體潔白的大廳裡停住了。
與墨禮所居住的地方一樣,這裡是由清一色純白的大理石打造而成。只不過,墨禮的居室裡只有簡單的幾樣傢俱和水墨畫,而這間大廳裡,則滿布著純金打造的櫥櫃與器皿。
這樣的一個地方,本來應該給人的感覺是俗氣之至,可是它所散發出的氣勢,卻像是冬日裡皚皚白雪襯托下的金色耀陽,尊貴中帶著股傲視天下的蒼茫。
羅拉就將紫藤送到這兒,便退下去了,只留紫藤一個人,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一室的金碧輝煌中。
換在從前,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將這滿室的黃金據為已有,但是現在,她只是在尋覓著這大廳中可能存在的人影。
既然是那個天尊要見他,為什麼連軒轅彌都不在這兒?
疑問很快得到了解答,一個梳著總角小髻的幼童從隱埋在一個純金高櫃後的階梯上走下來,向她作了個揖,“尊上已經算到了姑娘到來,還請隨我上去見他。”
點了點頭,紫藤跟在那小童身後踏上了臺階。
這塔中的每一層,都有五六米的高度,是以連臺階都長的可怕。好容易拖動著不便的腿腳爬到了上一層,紫藤再一次被眼前的奢華驚得微微有些錯愕。
這一層不像前些層那樣空曠,象牙雕刻的屏風,將整間大廳分隔成幾塊。印在紫藤眼簾裡的,只是其中的一角,一個小小的會客之處而已。
淡紫瑪瑙的牆壁反射著視窗照射進來的日光,通透碧玉的地板下,甚至可以看的見有金紅色的鯉魚在歡快地游來游去。在那片鋪掛著層層白狐皮的軟榻上,靠著那個滿頭銀髮的男子。
依舊是一身的紅衣似血,如玉的指節在衣袖細細的金邊襯托下,閃現著半透明的色澤。那樣不應出現在凡間的手指在面前羊脂玉雕成的小几上敲扣著,一下一下,穩定而有力。
天尊沒有抬頭,已經察覺到了紫藤的到來,揚起下巴,他示意她坐在地上鋪設的紫貂毛皮上。
在他的面前,軒轅彌正一臉茫然地呆坐著。他好看的眉頭緊緊地蹙成一個疙瘩,連紫藤的到來都沒有察覺,竟像是失了魂一般。
4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