躍入衣櫃的不是別人,正是在桃林中與紫藤有過一面之緣的雪山童姥。離得近了,更見她雞皮鶴髮容貌醜陋,偏偏生得一雙精光四射的眸子。
上下打量了紫藤一番,看見她裹在大麾內的肩膀上所露出的斑斑血跡,雪山童姥眼中的疑惑頓時褪去了三分。
紫藤剛要張口,卻被童姥將食指放在嘴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外間隱隱傳來人聲,似乎是一男一女在對話。不過片刻,琦玉太后便被一位宮女一位宦官一邊一個地攙扶了進來。
說是攙扶,倒不如說是挾持。雖然蒼白著一張臉,琦玉太后的步伐依然穩健,不見絲毫慌亂。在她身邊的宮女紫藤也見過,平日裡就跟在琦玉太后左右,但此時卻不見一點兒恭敬的神色。至於那宦官,則根本就是雪山派的那一位年輕人所裝扮。
隨著琦玉太后在暖炕上坐定,門外又呼呼啦啦地湧進了幾十個宮女,個個腿腳發顫,低垂著頭,像是被趕鴨子似的站成一排。唯獨不見那黑麵卻多話的莫老師。
“一會兒都依著自己平日的形態,該幹嘛幹嘛,別讓那六王瞧出了破綻!”琦玉太后身邊的宮女叉著腰頤指氣使,“如果你們哪一個出了紕漏,這老太婆就人頭落地,到時候就算是行動失敗,你們也逃不過被砍頭的命運!”
這一番話讓那些噤若寒蟬的宮女們慌忙點頭,當下擦拭的擦拭,掌燈的掌燈,暖風閣裡頓時又恢復了平日裡熙攘熱鬧的表象。
這些人在為暗殺軒轅彌做準備!自己身邊的這個雪山童姥,大概是暗殺不成所留的後手。只是這屋子中這麼多可以藏人的地方,她怎麼就偏偏躲到了自己身邊來?紫藤一面暗歎自己倒黴,一面將眼睛從那櫃門上的縫隙中移開。
“你最好安靜一點兒。”雪山童姥的聲音在紫藤的耳邊響起,頓時將她嚇了一跳。怔了一怔,見櫃外的人毫無反應,紫藤才想起莫老師的話來,身邊的這位雪山童姥也是雪山派的泰斗,當世僅存的兩位掌握著傳音入密功法的高手之一。
“若不是看在莫老兒的面上,我早應該一爪了結了你的性命。”童姥撫著小手指端上套著的赤紅鋼爪,冷冷地向紫藤丟來了一個威脅的眼色,“不管你是因為什麼受了傷藏在這裡,從現在開始都不要再吭一聲。一會兒刺殺了那狗皇帝,姥姥我自會想辦法把你帶出去。”
姥姥……我還聶小倩呢……對於這個敢於直接威脅自己的老太婆,紫藤心中雖然憤憤,面上卻只是陪著笑點了點頭,又將眼睛湊到了櫃門的門縫上。
軒轅彌會不會來呢?自己已經向耶爾袞透露了這裡的凶險,想必他不會專門跑來上當的吧?他不來當然最好,紫藤對琦玉這個皇太后可沒有一點兒好印象,到時候刺殺任務不成,能讓這個雪山童姥順手將自己帶出宮外也是好的……
紫藤在這邊胡思亂想著,那邊便有宦官高聲地唱和:“聖上駕到!”
到底還是來了!紫藤沮喪地垂下了頭。
一襲淡金閩繡衣袍的軒轅彌看起來有些疲憊,想必這一個下午,後宮中所鬧出的種種事端也讓他頭疼萬分。先是貴妃遇刺,接著在藏書閣外發現了宮女被扼死的屍體,緊接著,又是笑妃失蹤的訊息。這一連串的意外讓軒轅彌提起了警覺,祕密籌建的御前侍衛編外營已經就位,整個皇宮,特別是凋花宮外,已經被層層重兵把守,就算是蒼蠅也別想飛進飛出一隻。
軒轅彌一臉心事重重的表情,在他的身邊,只跟著那個紫藤曾經見過的中年白麵宦官。
“兒臣參見母后。”隨意地拜了一拜,軒轅彌連眼神都沒有放在琦玉太后身上,“不知母后入夜召兒臣前來所為何事?”
“哀家只是想問問這宮中發生了什麼事?為何這一下午都鬧得雞飛狗跳的讓人不得安寧。”琦玉太后勉強笑道。在紫藤這個角度,正好可以清楚地看見她身後宮女抵在她背心上的一抹寒光。
“這些事情,母后還用得著專門把兒臣叫過來問一趟麼?”軒轅彌嗤鼻,“若是沒什麼事情,兒臣先告退了。”
那寒光在琦玉太后的背上一頂,迫得她不得不又開口說道:“皇兒難得來我宮中一趟,前幾日有上好的雲頂貢茶,也喝一盅再走。”
那由雪山派高手所裝扮的宦官,在太后的“吩咐”下,端起桌上放置越窯青瓷茶盅的托盤,半彎著腰,畢恭畢敬地送到了軒轅彌面前。
伸手端起托盤上的茶盅,軒轅彌緩緩地掀開了盅蓋。杯口尚未及脣,他的臉色卻勃然一變,一盅茶盡數向那假扮宦官的面龐潑去。
雪山派的高手又豈是軒轅彌能降伏的?見被戳破,那年輕人將左手兩指放入口中,飛快地響了個呼哨,同時右手勾探成爪,閃電般地抓向軒轅彌的咽喉。
軒轅彌仍是一臉微笑波瀾不驚的態度,他身邊那個看起來頗有些娘娘腔的宦官,此時卻奮起神威,迎上去跟那雪山派的年輕人打做了一團。
眼見情況有變,屋外埋伏的人卻一個也未衝進來。劫持著琦玉太后的宮女臉色不禁微微有些變化,揚起手中的匕首尖叫道:“別過來,否則我就殺了她!”
“你要殺,那便殺了就是了。”軒轅彌雙手環胸,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狹長的眼眸在宮燈燈光的印照下閃著琉璃一般的光彩。
那宮女似乎也沉浸入了那光彩中,怔了半晌之後,再次尖叫道:“不!不可能!她可是你的母后……”
“母后?”軒轅彌的嘴角挑上一抹邪魅的笑意,“當日她為了自己的安危把朕送人,讓朕受盡欺凌的時候,可曾說過一聲她是朕的母后?朕已經給了她該享的榮華富貴,那麼現在,她為了朕天下的霸業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
“哀家早跟你們說過,你們偏偏不信。”琦玉太后仍是一臉漠然,嘴角邊卻勾起一絲蒼涼的微笑,“若是藉著哀家的死因,皇兒也好扳動凋花王爺與敏儀太后……”
“不!不可能!”那宮女又能如何接受自己手中的底牌已成廢牌?當下眼中凶光一閃,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匕首,“我才不會相信,我這就殺了她,好歹也拖一個太后墊背!”
“嗆啷啷……”
下一刻,那宮女手中的匕首已然落地,一身黑衣的耶爾袞破窗而入,輕而易舉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外面都收拾完了,只跑了一個老頭兒!”耶爾袞向軒轅彌點了點頭。
他果然還是冷靜而狠辣的,若是耶爾袞再遲一步,琦玉太后必定會血濺當場。心中一沉,紫藤對軒轅彌的不信任感又加深了一分。
一旁那白麵宦官與雪山派年輕人的打鬥也接近了尾聲。那宦官看來柔弱,身手卻是一等一的狠毒。再有著耶爾袞從旁相助,很快就將那年輕人反臂扣壓在地上。
一場捉住太后、陰謀刺殺君王的叛亂,這樣簡單就無疾而終了?
轉過頭去看了看身邊仍然沉得住氣的雪山童姥,連紫藤都有點佩服她的耐性。不過,就這麼躲在太后房間的衣櫃裡,就可以矇混過關嗎?
這種可能性似乎沒有吧?
果然,紫藤思緒方落,便聽見軒轅彌吩咐道:“加派人手,徹查暖風閣的每一個角落。小德子跟朕回鳳儀宮追查笑妃的下落。”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還沒忘了要找自己!紫藤的眉毛幾不可查的挑了挑。
就在軒轅彌轉身的那一剎那,紫藤身邊的雪山童姥猛地動了。
一腳踢飛了半扇檀木櫃門,藉著那衝力,童姥以肉眼難辨的速度躥了出去。目標並不是軒轅彌,而是被那小德子點了穴,交在普通侍衛手中的雪山派年輕人。
事出突然,所有人俱是一驚。待到反應過來,童姥赤紅的鋼爪已經扎透了那年輕人的天靈蓋。
腦漿崩裂、血肉飛濺……殘殺了自己的同門,童姥連看都沒看紫藤一眼,雙腳踢爆了兩名侍衛的頭顱,順勢向耶爾袞破開的窗邊飛去。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離的最近的耶爾袞連忙追趕,卻也慢了一步。眼看著童姥就要沒入那洞開的視窗中,只聽見“啪”的一聲清響,急速飛馳的童姥竟然在半空中一個趔趄,一頭撞在視窗右邊的牆壁上。
“轟隆”一聲巨響,宮廷裡混合了糯米汁鑄造的牆壁,竟然在她的一撞之下倒塌了一片。只是那童姥畢竟沒練過鐵頭功,遭此一撞,頓時昏死了過去,被塌下的磚石灰土活生生的埋了起來。
那聲音好熟悉……
從失去半片櫃門的空隙裡,紫藤清楚地看到了童姥身上所發生的一切。她盡力將身體向後縮了縮,再次從縫隙中向外望去,赫然發現:持在軒轅彌手中的,不是自己的沙漠之鷹又是什麼?
我的愛槍……
紫藤在心中呻吟。
但是,還沒等她想好如何應付眼前的狀況,她的身後就突然傳來了一股大力。被那股力道一推,毫無防備的紫藤頓時撲開了櫃門飛了出去,目標正指直對著她的軒轅彌。
“護駕!”這一次,連番遭遇驚險情況的小德子終於反應了過來,還沒出手便尖聲高叫。
一屋子的侍衛齊刷刷的亮出刀來。而紫藤,就在這刀光劍影之中,以餓虎撲食的姿態凌空飛到了軒轅彌的面前。
一管冰冷的槍口頂在了她的腦門上。
待到看清面前的人是自己一直在找的笑妃,軒轅彌因為受到驚嚇而扣下扳機的手指卻再也收不回來了。
“咔嗒……”
機括被鬆開時的那一聲清響,宣判了紫藤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