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正當邪惡的人類大敵在貝克街的飯店咖啡座品嚐道地烤餅乾與紅茶之際,佔據了曼菲爾區一整塊綠地的藍伯·克拉克·繆龍宅邸陰森的氛圍已化為令人窒息的瘴氣。
其實宅邸的主人本來就與安詳和諧無緣,秋天的陽光毫不吝惜地灑落在整個倫敦,但這50英畝(約20萬平方公尺)的土地卻整個籠罩在冰冷沉鬱得近似淒涼的陰霾之中。
四姊妹的合法與非法部門雙方幹部近日來為可怕又嚴肅的疑問所纏繞,他們是一群崇尚權力與財富,對社會公義與貧弱救濟吐口水的俗人,但表現至少還算正常。意思是他們雖無情卻不殘忍,不會殺害無辜的人或者從事不必要的破壞。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消滅反對組織連同整個家族,卻不會故意殘殺消費四姊妹的商品,在四姊妹維持的太平之世下安居樂業的人,會做這種事情的只有像希特勒那般狂人或是地下宗教團體的教宗。
然而目前以絕對正義君臨天下的藍伯似乎超越了“惡的合理性”,已經有十名以上的女性成為他**殺戮的犧牲品,為此收拾善後就花了七百萬英鎊,對四姊妹來說這點連稱做零錢的價值都稱不上。但是觀察年輕統帥的言行,事情絕對不會就此結束,部屬們畏怯的氣氛愈發濃厚。
……這裡是下個人稱太陽能環保室的房間,四面是牆,但天花板鋪著透明的強化玻璃,便於陽光直射室內。地板鋪著彩色磁磚,角落放置幾盆觀葉植物與熱帶魚水族箱,另外備有沙發、幾張凳子與咖啡桌。
房裡有四名男女,面對即將入侵這棟宅邸的人類大敵,他們負有迎擊的義務。雖處在同一陣營,卻以一比三的形式相互對峙,彼此報以憎惡與侮蔑的目光。此四人就是史黛普拉小姐、麥克森老人、自稱是“耍紙人”的少年與克萊恩。
“我負責防禦指揮,話先說在前頭,你們只會礙手礙腳,還是趕快回蘇格蘭吹風笛吧,曲名可以訂為‘跟不上時代的敘事詩’。”
高大的體格包著佈滿迷彩的戰鬥服,克萊恩如此嘲弄道;而史黛普拉小姐淡淡地反駁:
“憑你應付得了竜堂兄弟嗎?別忘了你只是個連耍紙人都贏不了的飯桶,要吹牛也得看場合吧?”
耍紙人站起身臉上浮現微笑,同時向克萊恩做出吐口水的動作,這只不過是小孩子的挑釁,但克萊恩卻認真起來,他要展現自己實力的一端,掌握主導權才行。於是他伸出長腿,冷不防砍向耍紙人的腳。少年大叫一聲,笨拙地匐向地面,同時手邊發出閃光,頓時一道又薄又利的物體劃過空氣。
只見幾個物體零星掉落地板,當克萊恩發現那是自己被薄紙切斷的手指之際,立刻釋放出痛苦與激動的叫喊。
耍紙人站起來發出高笑,砍傷職業暴徒的那張紙已經回到他的手上。大叫轉為呻吟的克萊恩以無恙的左手勉強握住手槍槍把,此時麥克森老人開口道:
“快叫醫生來,斷面平整,你也有基礎體力,現在還來得及做接合手術。”
克萊恩還留有一些理性,承認麥克森老人的意思是正確的。於是他撿起散落一地的手指,臉色之難看令人聯想到屍臘。
“給我記住……”
“可惜我年紀大了記性不好,證據就是我已經忘記你叫什麼名字了。”
耍紙人再度爆出笑聲,史黛普拉小姐仍然沒有開口。帶著被切斷的手指與受傷害的自尊,克萊恩走出太陽能環保室,背影逐漸萎縮凋零。
“唉,這是何必呢?”
麥克森老人沒趣地低喃道,重新坐回沙發上,而耍紙人抬頭挺臉。
“祖父,我已經長大了,下次一定要砍斷那群來自日本的竜堂兄弟的手指給您瞧瞧。”
“有骨氣,但我覺得那群來自日本的兄弟都很乖,開朗率直又有禮貌,為什麼會誤入歧途呢?”
“伯父,您不能光看表面,他們是邪惡的龍族,反基督教派。”
史黛普拉小姐終於說話了,語氣相當強硬。
“但是其中最小的孩子還跟我們的耍紙人同年齡,難道沒辦法給他們改過自新的機會嗎?”
“怨我失禮,伯父,您太天真了,還記得強大的美國太平洋艦隊就是整個毀在這四人的手裡,他們正是文明與秩序的破壞者,絕不能眼睜睜放過他們。”
愈說愈激動的史黛普拉小姐頓時全身僵住,因為一個人影動作緩慢地走進房間。
“老丹尼爾!”
麥克森老人連忙踢開椅子,立正站好。拄著柺杖、身穿西裝的老人直到前些日子仍是四姊妹的總帥。蒼白的臉部面板某個部份開了一個洞,從裡頭吐露出意外清晰的聲調。
“久違了,麥克森上校。”
“大約有十五年了。”
“當時地上還存在著一個名叫蘇聯的國家,我已經垂垂老矣,上校你還正值壯年吧。”
史黛普拉小姐必恭必敬地推出安樂椅,老丹爾尼點頭致意後隨即就座。
“歲月流逝、年華老去、國運衰竭,沒有人阻止得了這一切。”
麥克森老人與史黛普拉小姐正襟危坐地聆聽這段嗟嘆,唯獨耍紙人一邊玩弄著前一刻砍斷克萊恩手指的白紙,對老丹尼爾投以與敬畏絕緣的目光。
“好煩,老人活愈久愈痴呆。”
“耍紙人!放肆!”
史黛普拉小姐語氣緊張地加以責備,等少年收回不敬的笑容是在接收祖父嚴厲的視線之後。
“請息怒,老丹尼爾。”
“年輕真好,天不怕地不怕。”
回答實在欠缺創意,老丹尼爾虛應幾句之後不再說話,似乎相當疲憊。麥克森上校見了便畏首畏尾地問道:
“您今日為何大駕光臨呢?”
“沒什麼,只不過有幾件投資案需要向大君說明,我前往晉見時卻遭到拒絕,原因是大君今日另有更重要的事情,所以我乾脆來找你們,就當我這次是來見你們的。”
拒絕會晤老丹尼爾?歷任大君沒有人敢做這種事,因為老丹尼爾正是四姊妹實質的最高領導人。對於新上任大君的盛氣凌人與老丹尼爾唯命是從的態度,麥克森上校著實吃了一驚。
“哦呵呵呵呵呵呵!”
突然間,太陽能環保室的玻璃天花板產生震動。麥克森上校屏氣凝神環顧四周。
“老丹尼爾,請多防範,我在愛丁堡也聽過這個笑聲,這是一場超乎常理的災厄即將發生的前兆。”
“竜堂兄弟的入侵嗎?這種天經地義的事情有什麼好吃驚的?”
雙手疊在柺杖頭部,老丹尼爾泰然自若地迴應道。麥克森上校行禮後踩著比實際年齡來得年輕、充滿活力的腳步走出太陽能環保室,耍紙人緊跟在後,強烈的破壞聲響之中夾雜了怒吼與悲鳴,一場貨真價實的災厄正席捲著整個繆龍府邸。
※※※
高達三公尺、老舊卻厚實的石牆開了一個大洞。那是小早川奈津子闖入的遺蹟,無數破片散落四周。數十個旁觀者偷窺著宅邸內部,表情佈滿了好奇與恐懼,竜堂兄弟四人不費吹灰之力**。
“我看了不少漫畫跟卡通,就是沒看過主角在入侵敵人大本營時使用這種卑鄙手段,不會有問題吧?”
“這是續哥你自己的形象吧。”
“你說什麼?”
“好痛好痛!不要拉我的耳朵啦!”
“我跟小早川奈津子不同,我只聽得見誰在偷罵我,敢耍嘴皮子就先做好心理準備。”
逐漸凋零的草地上有凹洞成排連線到房子那邊,這是小早川奈津子的腳印。
“終哥哥就是因為不能親自打壞這棟房子的圍牆,正閒得發慌呢。”
“喂,餘,沒人叫你多嘴!”
“到此為止!專心注意前方。”
經大哥一責罵,幾個弟弟總算看前方,上打的黑影從草地躍起,那是猙獰的狗群,杜伯曼犬與鬥犬的混合部隊。它們發出懾人的咆哮並朝左右散開,半包圍住四人,往地面躍起直撲而來。
數秒內猛犬牆遭到突破,杜伯曼與鬥犬被摔在草地、拋進噴水池、丟到花壇。當最後一隻尾巴被抓住,整個甩出飛越庭園上空之際,始向弟弟們喊道:
“盡情大鬧一場吧!愈超現實愈好,愈是讓篤信常理的人愈不敢相信愈好!”
“終、餘,上級的許可下來了!”
“包在我身上!”
“遵命,長官!”
弟弟們精力充沛地回答,在四姊妹聽來有如充滿晦氣的喪鐘聲響。
Ⅱ
克萊恩放棄右手斷指,無暇接受接合手術。身為繆龍宅邸的警備長官,必須坐鎮指揮所有保鏢。由於被切斷的傷口急速收縮,已經不再出血,在擁有醫護兵經驗的部屬做過緊急處理、服用抗生藥物並注射古柯鹼之後,包著繃帶的右手已經不痛了,卻剋制不住一股失落感!慶幸左手的靈活度與右手幾乎相同。
敵人並非趁著夜黑風高入侵,而是在白天之下光明正大沖破正門而來。驚愕的同時,憤怒也隨之爆發,日本人簡直太沒常識了。
“絕不能讓他們活著離開。”
克萊恩咕噥道,他明白自己非冷靜下來不可,卻壓抑不住內心的興奮,也確實感受到一股壓力。如果讓敵人在白天入侵之後還活著離開!那他在這之前拼命建築的地位與信用將毀於一旦。他擁有的殺人手段與技術是業餘的竜堂兄弟所難望之項背的。
另一方面,竜堂始帶著愉悅的心情展開行動。
雖然始“天生要吃長男這一行飯”,言行皆以剛毅沉著、穩健公正為原則,如果拿掉這層照顧弟弟們的責任感,他仍然可以變得相當偏激,而且也不討厭這樣。
此時地面逐漸轉暗,抬頭仰望天空,只見雲層異常快速地征服了整個視野。高空中首先出現白雲,接著是灰雲,在最底下流動著的是黑雲,層層相疊阻斷了陽光!連線著雲層之間的光線應該是閃電。遠雷輕響,溼冷的風吹亂了竜堂兄弟的髮際。
“好,愈來愈有氣氛了!”
終開心地說道。竜堂兄弟往前疾奔,以終為首,依序是續、始、餘。墊尾的餘距離有點被拉開,因為他的目光被屹立在庭園各處的大理石與青銅像給吸引住了,而克萊恩正率領部下一聲不響地潛近他的身旁。
“不要開槍,用那個。”
克萊恩一聲令下,保鏢們各自拿出一個細長的黑盒子,同時朝餘扣下扳機。隨著一道乾澀的炸裂聲,只見六條細蛇衝出,原來是電線。前端刺進餘的衣服,同時有5萬伏特的高壓電流竄過餘的全身。
這是一種知名的高壓電槍,名為空氣槍。高壓電流流出電線30秒,中槍者30分鐘內動彈不得,不會遺留外傷或後遺症。原本是防身武器,現在也被拿來作為綁票之用。
餘不解地回頭看了保鏢們一眼,接著倒在草地上.猶如一個斷線的木偶。六條蛇再度活躍,這次是後退回巢。克萊恩隨即向部屬們揚起下顎。
“抓起來當人質。”
兩名體格壯如重量級拳擊手的部屬走近餘,粗魯地拎住他的衣領往上拖,同時把他的手往後扳打算套上手銬。瞬間,餘全身一動,只是輕輕一動而已,兩名魁梧的保鏢便被彈到數公尺外。當著驚愕不已的克萊恩面前,餘站起身輕甩著頭。
“喂喂,嚇我一大跳,好像被靜電刺到一樣麻麻的。”
餘說道,但真正嚇一大跳的是克萊恩。他左手握著刀,那是隻消看一眼就會產生痛感的鋸齒藍波刀。這把刀已經劃破了十幾人的喉嚨,刃面還殘留著人血的汙漬。克萊懸握緊刀子正要踏出第一步之際,頭上卻發出聲響。
餘投出的手銬正好命中克萊恩的太陽穴,比重量級拳擊手的一拳來得更有效。頓時眼前一片黑暗,內耳的三半規管跳著舞,克萊恩癱倒在地上。此時一股人形風暴倏地席捲群龍無首的保鏢們,原來是餘的兄長們火速折回,當中有人失神地猛扣扳機。
子彈在壁面刻出彈孔迷宮,壁材四散!化為飛舞的塵埃。其中有幾顆的確命中了,但竜堂兄弟卻無人倒下。數枝全自動步槍被一把把折斷,身經百戰的巨漢們被少年舉起並摔出。克萊恩好不容易撐起上半身,卻聽到一名部屬愚蠢至極的報告。
“警察來電錶示聽到槍聲,請求入內。”
“拒絕掉,誰也不準踏進這裡一步。”
克萊恩很想如此大吼,舌頭部打了結說不出話來。正當他努力站直身子之際,竜堂終所打飛的一名部下正好迎頭摔在他身上,結果他整個昏迷過去。
一群無法無天的日本人短短五分鐘內就讓30名以上的武裝保鏢淪於無法戰鬥的狀態,接著進入大宅邸內部。另一方面小早川奈津子也在遠處鬧得不可開交,四姊妹最高司令部等於陷入即將崩潰的危機之中。
在不斷的突圍與打鬥之中,竜堂餘與兄長們走散。餘向西王母祈禱希望不要遇到小早川奈津子,一面走進一個擺著安樂椅與棋桌的房間,結果大吃一驚。因為他看見昨天才在倫敦大學分道揚鑣的麥克森老人。
“爺爺您怎麼會在這裡?”
麥克森老人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以平靜又哀傷的語氣說道:
“不行啊,你們怎麼可以亂闖別人家還到處破壞,像你這麼乖的孩子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呢?”
餘開始支吾。
“這,這是,這是因為……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表達感情的方式因人而異,在兄長們的關愛與呵護之下成長的餘,理所當然一直信奉著人性本善的理論。因此當麥克森老人露出悲傷的表情時,他也感到為難,只有拼命低頭道歉。
“別這樣,小朋友,我不是在責備你。”
“對下起。”
“我知道你並不願意這麼做。”
“是的。”
“那就表示你是被迫的了?”
“沒有人強迫我。”
“是你的哥哥們嗎?”
餘沉默不答,麥克森老人繼續諄諄教誨。
“即使哥哥們下令,如果是錯的就沒有必要遵守吧。”
“你是個乖巧的好孩子,所以才會被哥哥們利用,仔細想想,盲目跟從並模仿哥哥們的行為畢竟不是好現象。”
餘沉默了一陣,再度開口所發表的內容卻出乎老人意料之外。
“我們現在是用什麼語言在交談?”
“……有什麼關係,別太在意這種小細節。”
“是爺爺你引起我在意的。”
餘露出慍怒的表情,麥克森老人卻顯得更哀傷。
“爺爺你失敗了,你無法挑撥竜堂家的兄弟,只有我們自己,還有我的表姊才有資格說我們兄弟之間的壞話。”
餘帶著深沉的目光凝視默不作聲的麥克森老人。
“如果你真的為我著想,就不會故意挑釁我們兄弟。我正在懷疑你怎麼會說這種話,才發現自己並不是用語言跟你在交談。”
“餘,你真聰明。”
比時傳來第三者的聲音。
“不要隨便看對方的眼睛,據說這個老爺爺曾經是先後對納粹與蘇聯的間諜實施催眠術洗腦的名人。”
續將手放在餘的肩上,冷冷地瞪著麥克森老人。看了他的眼神,麥克森老人決定放棄繼續矇騙。
Ⅲ
“你是怎麼發現的?”
“在愛丁堡的時候就向霍斯拉先生一五一十打聽清楚了,得知麥克森上校與其一族顯赫的功績。”
“哦?霍斯拉嗎?”
麥克森上校做出一個近似苦笑的表情。
“那個小丑,不僅派不止用場還拼命扯自己人後腿!那傢伙現在人在哪裡?”
“死了。”
續不假思索地作答,麥克森老人聽了只是不屑地低笑。
“真不敢相信,那個懦夫應該不會輕易喪命,頂多是隱姓埋名一輩子吧,算了,這種人不值得深入追究。”
接著麥克森老人親切地望向續和餘。
“我是你們的敵人沒錯,但我並不恨你們,反而覺得十分惋惜,希望你們明白。”
“我們在愛丁堡玩得很開心,但說穿了那只是虛偽的快樂,我聽說你具有移情能力,能感受到對方內心的願望。”
續的眼澤蒙上一層冰霜,語氣變得更為強硬。
“我們兄弟,尤其是大哥跟小弟喜歡親近老人,我想原因是我們從小被祖父母養育長大,才會對老人抱持親近感,而你居然打算利用這種感情!就算其他兄弟放過,我也饒不了你!”
“我年輕時對抗德國納粹,接著換成蘇聯。”
麥克森老人彷彿在自言自語。
“如果你們是危害歐洲文明的敵人,那我就必須打倒你們。”
“難道歐洲文明沒有敵手就無法生存嗎?無論如何,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希望你做好心理準備。”
續以近似滑行的步伐前進,就在這一瞬間餘撲向續,由於事出突然,續整個人被餘擒抱住,一起在地面滾了兩三圈,同時有數道光線透過續的頸部先前所在的位置接著插在牆壁上。確認那是比刀刃更薄的利紙同時,一陣腳步聲快速遠離。在耍紙人的掩護下,麥克森老人急急撤退。
起身後,續輕拍餘的臉頰。
“謝謝,不過下次麻煩喊我一聲。”
此時遠處傳來一陣響亮的玻璃碎裂聲。
飛舞的玻璃碎片反射出不規則的亮光,頓時太陽能環保室化為玻璃迷宮。當中有一名少年直落而下。竜堂終在空中翻轉一圈之外,一聲不響地降落在地板,剛才他在二樓跟敵人玩官兵捉強盜的遊戲時,不小心一腳踩進太陽能環保室的天花板。
“胡鬧!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坐在椅子上的老丹尼爾高聲斥責。
“對不起,您沒受傷吧?啊!等一下……”
終與老丹尼爾之間看似溝通得很順利,其實終幾乎不會英文,而老丹尼爾也完全不懂日語,兩人卻拼命雞同鴨講。
“能在這裡說大聲話的想必應該是四姊妹的幹部。”
“現在年輕人連基本禮貌都不懂。”
“反正你一定不是對我噓寒問暖。”
“我不知道你有什麼企圖,但你休想平安走出這裡,大君中的大君一定會重重製裁你,覺悟吧。”
“不想受傷就乖乖待在這裡,不過事情很快就結束了。”
終丟下這句話便跑出門,目送他的輕快、充滿活力與韻律感而去的老丹尼爾雙眼閃爍著強烈的嫉妒與欽羨的目光,那是擁有再多的財富與權勢都無法挽回的,已經永久失去的事物。
竜堂家四兄弟齊聚一堂是位於一個名為‘閏房’的房間,四面貼上淡彩桌布,選用的傢俱也相當高雅。
“怎樣?發現藍伯·克拉克了沒?”
“到處都找不到。”
“我也沒看見。”
“也許逃之夭夭了。”
續內心並不這麼想,反而點醒一個問題。雖得知敵人即將進攻,卻不負有必須迎擊的義務,而且戰術上也可藉此引誘敵人進入對自己有利的場所。
事情不會就此結束,因為竜堂兄弟甚至還沒變為龍身。即使防禦堅固,由於範圍不包括小早川奈津子與竜堂兄弟這種異於常人的入侵者,因此得以輕鬆突破重圍。這情形就猶如剝洋蔥一樣,剝掉幾十層皮之後會發現中心是空的呢?還是含有劇毒?如果是後著就表示宅邸主人自信過人,恐怕當竜堂兄弟準備一走了之,他就會悠然現身擋住他們的去路。才這麼一想,一個人影宛如有所感應似地出現。此人是一名穿著正式、無懈可擊的青年,也正是藍伯·克拉克·繆龍,至少這張臉是他的沒錯。
“嗨,幸會幸會。”
藍伯口中吐露出流利的日語。
“別後是否依然無恙呢?青龍王。”
他朝著始微微行禮。
“紅龍王、白龍王、黑龍王一同駕臨實感榮幸,令我想起當時的情景。”
餘反射性地點頭致意,接著發現兄長們正凝視著藍伯。
三男的表情是“這傢伙很可疑。”次男的表情是“你以為你是誰啊?”而長男開口說道:
“我們與你初次謀面,不覺得以前見過。”
“以前在聖路易見過啊,這不是不久前的事情嗎?你忘了?”
“不!今天是初次謀面。”
始頑固地重複。
“我曾經見過藍伯·克拉克沒錯,卻不記得見過你,假冒藍伯的你究竟是誰?”
“你這麼說就傷感情了。”
藍伯嘲弄道,嘴角開始變形扭曲。
“你們特地來到倫敦就是為了說這些嗎?應該是傾龍種全力前來挑戰的吧,從我們手中奪回地球統治權!”
“我們不要這種東西。”
“不會有人不要。”
“至少藍伯·克拉克就不想要。”
剎那的沉默引發無限的風暴,始並非有意挑釁,他只是坦誠說出自己的違和感罷了,但這一針見血的說詞卻獲得意想不到的戰果。而事到如今對方仍然不想暴露真面目,也許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吧。
藍伯自覺有轉移話題的必要,於是罔顧始的意見,兀自進行談話內容。
“我等在遠古戰敗後離東方土地而去,前往西方盡頭、經過將近三千年的時間,終於尋獲一個雪恥的大好良機,那就是一八四○年的鴉片戰爭。”
鴉片戰爭,這個有史以來開戰理由最為荒謬的戰爭,始是最清楚不過的了。向中國尋求貿易的英國,以強力扣關的方式達到目的。
中國人簡直對英國人的厚顏無恥瞪目結舌,一個不速之客突然冒出來嚷著要“見皇帝”,中國人的說法為:“沒辦法,既然是遠客理當接見,但也希望各位入境隨俗遵守禮節。”結果得到的回答是:“我國沒有這種禮教。”擺明了不願遵守所有中國人遵守的禮節。於是中國人在失望之餘表示:“不要再來了。”英國人一聽則大鬧:“傲慢的中國人要求我們遵守他們怪異的禮法,還把我們轟走,這麼野蠻的民族一定要好好懲罰一番。”然後成群的軍艦滿載武器而來,大加炮擊。公然走私鴉片毒品賺取暴利,一旦遭到憂心鴉片之害的中國官員沒收並燒燬走私品時,反而高喊“放肆,我們不能容忍這等侮辱!”藉此挑起全面戰爭,世界史上因走私毒品被拒而向對方宣戰的國家唯獨英國。
“原來如此,我完全明白了,你就是粗暴又貪婪的西方文明傳承者啊,凡是與你為敵的人甚至不容擁有明哲保身的權利。”
大君中的大君以惡毒的笑容迴應續的追究。
“如果在我等的允許之下,敵人當然能擁有權利,就是有權自由選擇死法,如同我等忠實的信徒:十六世紀的印加皇帝法蘭西斯克·畢沙羅一般。”
法蘭西斯克·畢沙羅是消滅南美印加帝國的西班牙人,西元一五三二年,他侵略印加帝國,俘虜皇帝阿塔瓦巴,並要求贖金交換生命安危。所要求的黃金與白銀換算成二十世紀末的幣值將高達4兆日元,可謂史上最昂貴的贖金。印加人接納這項要求,在西班牙人面前築起成山的黃金與白銀,只要付了贖金,皇帝就能得到釋放,不只印加人就連西班牙人也如此認為。
然而畢沙羅卻假借“信仰邪教神祗、排斥真教基督教”莫須有的罪名以火刑制裁皇帝,而且是活活燒死。但是畢沙羅又說,捨棄印加信仰改信基督教者罪減一等,美其名為減刑,其實還是保不住性命,刑罰只是由火刑改為絞首而已。
印加信仰與古埃及同樣重視死後的世界,皇帝死後遺體要被做成本乃伊,安置在神殿內,他們相信這種做法可使靈魂得到永生。但是火刑不僅不能留下完整的遺體,也無法做成木乃伊,靈魂將會消滅。因此皇帝屈服了,在羞辱與仇恨的顫抖中接受洗禮,改信基督教。而殘忍無比的畢沙羅在此時賜與皇帝“法蘭西斯克”的教名,皇帝被即將殺害自己的人強迫冠上他的名字。國家被侵佔、財富被掠奪、甚至連信仰的自由與靈魂的尊嚴也遭到剝削,更悲慘的是畢沙羅以繩索絞死皇帝之後,卻將其遺體任意丟棄。從此以後,印加財富盡遭西班牙強佔,印加人民淪為奴隸,受到慘絕人寰的虐待,最後痛苦而死,這一切全在“絕對唯一真神”的名下進行。
中國與印加並非地上的樂土,各自的社會都具有矛盾與缺點。但至少史實上沒有記載中艦大軍進佔英國、走私毒品、炮擊倫敦、放火燒燬白金漢宮與掠奪財寶;史實上也沒有記載印加入侵略西班牙俘虜國王、奴役西班牙全國人民。傾全力威脅並使在其他土地上平靜生活的人們俯首稱臣,**擄掠無所不用其極,西方文明何以凶殘到如此境地?在學習歷史的過程中,始無法扼止內心這個疑問。
如果四姊妹自稱是西方文明的傳承者兼管理人的話,就不難了解他們對竜堂兄弟執拗攻擊的理由,因為他們一開始就不能容許毫無關聯的獨立生存個體與自己共存。
“一切都是神的旨意,逐一討伐消滅背叛者正是身為使徒的義務。”
藍伯笑了,令人聯想到強迫印加皇帝改宗時的畢沙羅大概也是相同的嘴臉。
Ⅳ
始的胞弟們在其左右不經意地採取戰鬥姿態,始則默然制止,徐徐開口道:
“這就是你們將獨裁正當化的藉口嗎?”
“比起無政府狀態,獨裁政治不是好得多嗎?”
“比起獨裁政治,民主政治來得更好。”
藍伯翻起上脣。
“哦、真叫人意外,你信賴所謂的民主政治嗎?目前統治你們國家的不正是一群無能的政客與犧牲無辜人民卻不加以反省!也不負任何責任無恥官僚嗎?”
“我們在民主政治之下可以自由批評民主政治的缺點,但在獨裁政治之下卻不能,光憑進一點就足夠了。”
始目光銳利地凝視藍伯。
“你還想繼續比較東西文明嗎?”
“不、已經夠了。”
藍伯的赤舌舔了舔外脣。
“我會殺了你們,讓你們跟印加皇帝一樣被打進屈辱的井底……”
“噢呵呵呵呵呵呵!”
一陣詭異的鬨笑吹散了室內的緊張感,接著被吹跑的是厚重的橡木門。門板往內側倒下發出一陣雜音,隨即踩著門板屹立如魔神像一般的正是標榜愛與正義的世紀末美女戰士。
“噢呵呵呵呵呵呵,原來你們在這兒,我要把你們的細脖子全部扭斷!”
“醜陋的小丑!”
隨著嘲弄與厭惡的低喃,藍伯伸出左手指向小早川奈津子舉起園藝大剪,縱身躍起的瞬間,藍伯掌心竄出一道閃光一閃光命中小早川奈津子的胸甲,產生強烈的反彈。
小早川奈津子的巨體頓時穿出她剛剛闖進的大門,往室外飛去。隨著一聲鈍響,小早川奈津子撞上走廊的牆壁。壁面整個崩塌,滑落地板的小早川奈津子被埋在迷濛的塵埃當中。終和餘瞠大雙眼,展示了過人力量的藍伯這次緩緩朝始開啟掌心,此時塵埃之中站起一個人影。
“噢呵呵呵呵呵呵!”
小早川奈津子隨著笑聲站起來,藍伯挑動眉毛,心情顯得不悅,於是他再次以掌心相對,釋放出閃光,比第一回更強大更猛烈的光芒炸裂開來。
小早川奈津子的巨體如同遠端炮彈飛越半空!再度衝撞牆壁。牆壁崩塌,部份天花板掉落,盔甲埋沒在瀰漫的灰塵之中,傳來鈍重卻強烈的聲響之後,小早川奈津子的身影已消失無蹤,藍怕不屑地朝地面吐口水。
“現在,我要好好把你們……”
然而竜堂兄弟對藍伯看也不看一眼。
“噢呵呵呵呵呵呵!”
小早川奈津子第二度起身,撥開成堆石材與木材。
藍伯表情丕變,眉間閃過電光,嘴角的笑意消失,深沉的憤怒與憎惡傾巢而出在臉上肆虐。當著始的面一行人的面前,藍伯的右手直指前方,強光濁流撲向小早川奈津於,炸裂並四散。能量的亂流充斥以屋內,吊燈破裂,沙發被衝上天花板,排列銀器皿的黑檀櫃縱裂成兩半,盤子與叉子飛散在半空中。始抱住餘低下身子,終也嚇得抱住頭,續也打掉直飛眼前而來的椅凳。狂風平息後所恢復的靜寂僅僅維持了三秒就遭到打破。
“噢呵呵呵呵呵呵!”
“哇、甘拜下風,了不起了不起。”
終不負責任地表示佩服!餘也拍著手。
寄居在藍伯體內的生物此時飽和發狂,他原本面臨著一場神聖的戰役,牛種與龍種為爭奪地面統治以所展開的決戰,將以倫敦為舞臺演出一出超人之間壯烈且華麗的爭鬥。卻因為小早川奈津子的出現而淪為嬉笑怒罵的鬧劇。
藍伯第四次將掌心面向小早川奈津子,旋而發現一件事:為什麼只有他單獨應付這個跟大蟑螂沒兩樣的入侵者呢?
“喂、龍王。青龍王!”
“什麼事?”
始悠哉地回答,他一直在一旁觀賞藍伯白費力氣,青龍王的態度令藍伯感到不悅。
“這次由你來對付那個怪物。”
“憑什麼要我做這種事?”
“我已經連續出手三次,這次輪到你了。”
“關我什麼事?”
始並沒有如此回答,目光刻意瞟向藍伯,竜堂家長男正沉浸在這個事態的樂趣之中。
“要我出手也可以,不過這就表示你承認我的力量在你之上。”
藍伯雙眼充血,氣得彷彿連微血管也破裂了。
“連一個怪力女人也打不死,原來牛種就只有這點能耐,還敢自稱是世界的統治者。”
始並不認為這點程度的挑撥能使對方上勾,但是藍伯的情緒在瞬間沸騰,並非因為自視甚高,而是病態的自尊心受到傷害。向來以暴力與恐怖統治他人的人當這種手段不管用之際,會產生極度的挫折感,開始懷疑並否定自己的生存意義。西方文明並非在道德與文化水準上壓倒東方諸國,而是藉由武力剝奪其財富與獨立。以大炮鎮壓手上只拿刀劍或弓箭的東方人,然後抬頭挺胸自豪:“如何?怕了吧。”一旦對方不為暴力所屈服,反而會因此勃然大怒,自認遭受嚴重侮辱。
第四度光芒爆裂,藍伯注視了塵埃飛舞之處好一陣子,但這次小早川奈津子並沒有起死回生。於是藍伯一邊調整呼吸一邊轉過身站好,始譏諷道:
“一個怪力女的闖入就能把情勢扭轉成下場可笑的鬧劇,原來地球統治權爭霸戰不過如此。”
藍伯默不作答,只是忿忿不平地吸吐空氣。
“我早就說過,我們從未想過要得到的地球的統治權,一切都是你們疑心病在作崇,因為誰都明白要是失去這一項,你們就一無所有,毫無價值可言!”
“住口!少得寸進尺!”
藍伯怒吼道,看到他一臉凶相,續與終立刻上前一步,餘也打算跟進,始卻輕輕伸展雙手製止。
“稍安勿躁,他勇氣可嘉沒有求援,所以禮貌上我們也必須一對一與他單挑。”
“單挑?可以,不過大哥不需要出馬,由我來就行了。”
“我來啦,讓我來啦。”
“偶爾也讓我活動一下嘛。”
“閉嘴!小鬼!”
藍伯咆哮道,面對這群傲慢的小子絲毫不畏懼自己超常的力量,他對於竜堂兄弟的憤怒與憎恨已經超出極限,理性蒸發殆盡,只剩下**在沸騰。腦血管膨脹得幾乎快要爆斷。藍伯舉起雙手,左右掌心同時面朝始。
突然間,藍伯停在原地不動,高舉的雙手動也不動。他的模樣看來滑稽,令人聯想到發條斷掉的廉價玩偶。擺好陣式、蓄勢待發的續與終露出不解的表情,藍伯的橫紋肌僵硬,而平滑肌則開始失控。
兩股強大的力量似乎在藍伯體內僵持不下,上臂與胸部冒出奇怪的腫皰,旋而消褪,立刻又在其他部位浮現。承受不住不規則的變形起伏,西裝接縫處撐開,布料扯裂,纖維發出哀嚎。
“跟茉理說的一模一樣……!”
這句話不曉得是誰說出口,只確定四人同時在內心如此吶喊。藍伯如字面般開始“變形”,他的嘴長得偌大,只聽見不像人聲的異常摩擦聲,不知是否連聲帶的形狀也產生變化。額頭的面板裂開,伸出彎曲的角,口鼻向前伸展,嘴角兩端不斷拉長,耳朵往上長,臉頰骨也應聲逐漸變形。
藍伯舉起左臂遮住臉部並蜷綿起身子,彷彿對自己的變形感到羞恥。剎那間,他的雙眼望向始,目光看不到凶猛的憤怒,而是充滿了無聲的衷叫與求救。始一見到他的眼神,立刻制止正要衝上前迎戰的續與終。
藍伯整個人往旁邊一躍,撞碎了彩色玻璃隔間,絢爛的彩色破片築起龐大的萬花鏡。
藍伯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