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團長聽說他有事求自己,眼瞪得老大,請他只管講。王本齋當下便告訴他,自己的親戚,原警局偵緝隊劉隊長,出城辦公時,被白虎嶺土匪擄劫上山,想借助丁團長之手,跟土匪通融,營救他回來。劉隊長是個難得的人才,生性豪爽,將來一定會知恩圖報的。
丁團長聽說此事的大致經過,笑起來走到地圖前揣摩了一下,說這件事好辦,也不好辦。好辦,是因為他是陳倉城駐軍的頭子,手握剿匪安民的權柄,隨時可以封鎖圍困;不好辦,是因為白虎嶺那夥土匪是陳倉城外勢力最強的一股,自恃山勢險峻,不與外界交通,自己修書一封送過去,對方是否買賬,還很難說。
王本齋說事在人為,先修書試試吧。人家跟這邊無仇無怨,平白無故地結了樑子,對他們而言,並非好事。丁團長跟他本是締結同盟的,心照不宣,這份順手人情,也就應承下來。但他是個粗鄙武人,文辭不通,還是由王本齋親擬信函。內容如下:白虎嶺山寨當家首領鈞鑒,丁某駐節陳倉,衛護一方治安,職責所在。爾等稱雄山寨,坐地生財,本是兩不相擾,默契至今。前日,我結拜兄弟,陳倉警察局偵緝隊劉隊長出城辦公,誤被貴寨弟兄羈押,不勝掛念,今修書一封,懇請貴寨釋還此人,以免雙方多年和平局勢由此橫生變故。日後,貴方如有所求,定當竭力而為。
落款:陳倉城防團團長丁
丁團長點頭稱好,用牛皮信封裝了,當即著手下遞送出城,親自送到白虎嶺下,交給山寨中人。
王本齋辦完了這件事,心思稍安,當即告辭。正要離開時,外面衛兵進來通報,通訊處吳少校來了。丁、王二人面面相覷。王本齋急忙問有無便道可走,丁團長連忙領著他從後院偏門走了。王本齋叮囑,逢人只說三分話,這姓吳的跟孫嘯伯關係密切,更要小心。
丁團長轉回來時,吳家驤已經來到屋簷下,笑吟吟地問:“丁團長,小弟登門拜訪,沒打攪你的公務吧?”
丁團長三步並作兩步迎出門來,拱手笑道:“哪裡,吳兄這樣的人物,平日裡請都請不到。請坐下喝上幾杯,咱們好好地聊聊。”
吳家驤欣然就座,他的眼尖,一下子瞥見方才王本齋走時沒來得及撤下的酒杯和殘存的酒液,心知這個位置另有客人,剛剛離開不久。他也不說破,由著勤務兵撤杯上杯,重新斟酒。
丁團長看到那隻杯子,心裡也有數,但看他渾然不覺,也就放心了,笑嘻嘻地說:“吳兄來這裡,是貴客登門,一定要喝上幾杯,咱們不醉不散。”
吳家驤舉杯致意,喝了一小口,說:“邊喝邊扯扯閒話。咱們論起來,都是一家人,都是楊總指揮麾下的弟兄。聽說沒有,總指揮要不當省主席了,專職剿共。咱們日後,可就閒不下來了。”
丁團長驚異地說:“這陝西是咱們的天下,更是十七路軍的天下,憑什麼楊總指揮不做省主席?”
吳家驤說:“還不是南京方面欺人太甚。你看看,他們一步步地逼咱們。中央軍十幾萬人就在南邊,說是剿共實質上是要入陝。東北軍已經逐步過來了,日後反客為主,那是鐵定的。所以,總部上下要我等心齊如一,絕不能讓他們輕易得逞。”
丁團長聽他談及局勢,倒有幾分同意,喝了一大口酒,說:“老子最恨那些過河拆橋的傢伙。這陝西省主席,可是弟兄們當年冒死掙來的。中原大戰,不是大夥兒臨陣倒戈,哪來的南京政府?韓復渠在山東,咱們在陝西,××在河南,都分得仔仔細細。現在想反悔了,那再拉出來幹。大不了咱們重新請馮老總出山,再來一場中原大戰。”
吳家驤心底暗笑,這些武夫只懂得槍桿子,不明白時勢變遷。南京如今一統天下,各路諸侯一盤散沙,談什麼再打一場中原大戰,僅僅境外這十幾萬中央軍,就夠受的了。他說:“眼下局勢硬來是沒用的。楊主席已經將各專員、縣長等重要位置換上了咱們本省的人。就拿陳倉來說,新任縣長傅某就是扶風人,我是陳倉人,你是三原人,咱們三個人聯手,左右陳倉政局,沒問題吧?”
丁團長聽他挑明瞭省籍根由,一陣子興奮,拍拍胸脯說:“對!陳倉是十七路軍的陳倉,楊總指揮的陳倉,是咱們弟兄們的陳倉。外來的那些傢伙……”
他說到這裡,心念一動,想起了王本齋和劉少校來,剎了後面的話,遲疑一下繼續說:“總讓他們不得遂願。”
吳家驤察言觀色,呵呵一笑,說:“人心隔肚皮,外人跟咱們陝人嘴上說得一套,心裡想的可不是一回事。就拿這通訊處來說,劉少校是代表綏署情報處的,我代表十七路軍總部。為什麼要在這上面做文章?那是因為彼此互相提防。王縣長,不,王某人為什麼稅務專員不做,硬要賴在這裡當黨部主任?那是因為他要替南京方面作耳目,效力於外,他們遲早會踏著我們這些人的肩膀升官發財的。咱們自己再不自救,那就真的完了!”
丁團長聽他毫無顧忌地直面評說劉少校和王主任,心裡嘀咕了一陣子。他不能不承認,吳家驤說的是事實。但是內心深處隱隱又有幾分不甘,惦念著王本齋許以的好處和圖謀的大事,兩廂裡矛盾糾纏了片刻,還是貪慾佔了上風,笑了一笑,說:“吳兄說得不錯,咱們要識時務,跟著楊主席走才有出路。”
吳家驤以為他心有所動,笑道:“亂世險惡,咱們自然要心中明白,才能度過危險。”
他們這番談話貌似融洽,實質上吳家驤並無所獲。他的本意是來替傅縣長拉攏丁團長的,但不知道丁團長因為王本齋的**,惦念上了孫嘯伯所謂的財富祕密,將自己軍階前程看得淡了。至於什麼省府之爭,未來形勢,更是不入他的思慮。有奶便是娘,今朝有酒今朝醉,才是他目前唯一的選擇。
夕陽漸漸落山,黃昏姍姍來臨。天尚未晚,但吳家驤已經喝得半醉,醺然離開了城防團部,騎在那匹棗紅馬上,鬆開韁繩,仍由它在街道上閒閒散散地走,這匹馬訓練有素,尋常的變故根本不驚,在人群中左顧右盼,比之於主人,更加地愜意悠然。
吳家驤雖然醉了,但勉強還坐得穩馬鞍,踏得住馬鐙,身體隨著馬蹄步伐搖晃,宛若風中擺柳。他這模樣,很令陳倉人稀奇,不少人都認識他,吳家少爺,考了軍校做了軍官,威風凜凜。沒想到,他還有醉酒過街市的豪氣,紛紛駐足觀望,竊竊私語議論。
人群中,孫連文稍稍往後退了一步,站進藥材鋪子的廊簷下,以免被這個醉鬼瞧見。他心裡暗自猜測,這個吳少爺今天是在哪裡喝的酒,以這樣子醉行街頭,倒是出乎意料。他目送吳家驤馭馬走遠了,隱約到達了文明旅社的位置,這才和林掌櫃默契地笑了笑,轉身回去了。
他今天在藥鋪裡聽到了有關俞梅的最新訊息,那些被俘獲的土匪已經全部釋放回山,帶著誤被城防團伏擊的判斷,回覆當家首領去了。現在,只要俞梅撇清二郎坡的嫌疑,那些土匪就不會跟她為難。黨玉昆侄女的身份,多少還是能起作用的。這夥黠匪的究竟面目,暫時還難以判斷。一切真相,要等俞梅脫險後才能得悉。他眼下的任務,就四個字:耐心等待。
(四)
西安城裡近日熱鬧得很,中央大員來來去去,機場飛機起落不停,嗡嗡的馬達聲在天邊迴旋,引得路人不時地翹首眺望。榮慶齋古玩店裡,榮老闆閒了一整天,天將黑要關門時才做來一筆生意。來者是一箇中年女子,坐著黃包車,手裡捧著個布罩矇住的木匣子。進了店堂,也不多說什麼,將木匣蓋子揭起,露出一隻鏽跡斑斕的四足銅鼎來。
榮老闆起先沒有把這女人當回事,漫不經心地低頭去瞧,竟是一尊品相完美的青銅小鼎,就著燈光照映,腹內還有錯金文字若干。他心裡喝聲彩,隨手將它輕輕一推,說:“東西小,做工差,賣不上價錢,不是家裡急著要換錢的話,不如放在自己手裡玩玩。”
那女子似乎洞察了他的這套伎倆,神情平淡地說:“錯金銘文青銅鼎,秦室寶器,這東西賣不上價錢,什麼才能賣得上價呢?”
榮老闆見她一語道破,知道賣家是個識貨的,笑了起來,五指一張,說:“這個數。”
那女子問:“五千?”
榮老闆搖頭:“五百。”
那女子冷笑一聲,說:“四千八。”
榮老闆不動聲色地說:“八百。”
那女子合上蓋子,說:“四千五。”
榮老闆心裡稍稍著急,說:“一千五。”
那女子捧起匣子,說:“四千。”
榮老闆說:“兩千五。”
那女子懶得再費口舌,轉身朝外走去。榮老闆緊隨在後,說:“三千。”
那女子推門欲出。榮老闆一把攔住,說:“一口價,三千八。絕不能多出了!”
那女子一聲笑,說:“老闆,你可真是個實誠人。坑蒙拐騙,也算得高手了。”
榮老闆請她放下匣子,自己動手將那尊青銅鼎取出來,湊在明亮的燈光下仔細端詳,果然鑄雕工藝精湛,是不可多得的秦國禮器,當即問這件東西的來歷。那女子說是故世先夫的,他早年從軍,從一夥盜墓賊手裡得來的,臨終前再三囑咐不可賣掉。要不是家裡出了急事,為子女計,不得不忍痛割愛了。
榮老闆明白,這是家道中落不得已拿出來當錢救急的,此類事情在他這個行當裡是司空見慣的,不足為奇。於是也不多問,讓賬房來付了銀票,打發走了賣家後,急忙捧起匣子來,去後宅找那位約翰遜先生炫耀。
約翰遜自從孫嘯伯不辭而別之後,依然住在榮慶齋後宅,絲毫沒有沮喪失望的意思,每天遵照固定的作息規律,早起早睡,輕易不出門。今晚,正要等傭人送來飯菜,小酌之後好去看書休息。只聽得院門外腳步聲匆忙,抬頭看時,榮老闆拿了只藍布罩著的木匣子進來,得意洋洋地說:“看看,我手裡這件東西,你在西安這麼多天,絕對沒有見過。”
瞧他這份興奮之色,約翰遜知道他得了件稀奇之物,坐在椅子上微笑,等他自行將寶貝亮相。榮老闆迫不及待地捧起那尊青銅鼎來,放在光線明亮處,示意說:“戰國秦鼎,體量雖小,卻是件嘔心瀝血之作。請看……”
他的手指在鼎內腹部划動。約翰遜俯身去看,大致地辨析了幾個字後,抬手撥開榮老闆的手臂,問:“多少錢收的?”
榮老闆伸手說:“五千。”
約翰遜搖頭說:“貴了。”
榮老闆一驚,疑惑道:“不會吧?這鼎做工精細,還有錯金銘文,字數大約有二十個,我估摸著在北平天津,能賣到八千至一萬,這才收下來的。”
約翰遜說:“戰國後期,秦武王賜給寵臣力士的。到了平津古玩行,也就值個五千塊吧。你若是四千以下收,才有得賺。”
榮老闆有些失望,心想既然到了平津只能賣五千,還不如就此轉讓給約翰遜算了。好歹自己這筆交易還能掙個一千二。於是便主動開口,表示願意原價讓給他,不賠路費了。
約翰遜起初有點兒不樂意,但經不住他再三地勸說,只得同意收下,反過來問他這件貨是從什麼地方什麼人手裡收來的?榮老闆說是個女人到店裡來當的,四十歲上下,風韻猶存。她是單身一人來的,看樣子像是家中出了事,需要變賣現錢來渡過難關。約翰遜沉思了一會兒,提醒說以後收東西,來歷最好要弄清楚,萬一來路不明,要惹麻煩的。
榮老闆點頭稱是。這時候,傭人從廚房送飯菜過來,托盤裡兩樣炒菜、一罐羊肉湯、半隻燒雞,外加一壺酒。榮老闆心中高興,坐下來吩咐再去加些菜,要陪約翰遜喝上幾盅。約翰遜似乎已經將這青銅鼎一事忘在了腦後,談起那位不聲不響遁回陳倉的孫嘯伯來,說自從亮出了那滿屋子所收藏的孫氏墨寶字跡後,他的字再也不會有了。這老先生會估計到陳倉家裡出了內奸,束手不寫,不給任何人以可乘之機。
榮老闆附和,說好不容易魚餌放下去釣上了鉤,誰知道他年紀雖老,腳板底卻是油滑,跑起來一溜煙似的。再要引他出來,怕是難了。約翰遜眯縫著眼,說老先生在陳倉也不太平,據他所知,他來西安運動上層,換掉了處處跟他為難的縣長,誰知道那個傢伙非但不走,而且還改換門庭做了縣黨部主任,擺明了要與他鬥到底,這可不是件好事。坐在西安這邊的釣魚臺上,雖然離得有些遠,但還是能看清楚這齣戲的。榮老闆心裡對此懷疑,但也不去掃他的興,酒足飯飽後,先行告辭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