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冤家路窄
翌日早上,無霜打理完後園的葡萄架後,坐在花廳裡喝茶,突然想起昨晚叫婉容去請清審的事情,遂問她去請了人沒。婉容道已經讓小林子去了,想必人這會兒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話音未落,小林子就帶著一名身穿朝服的男子走了進來。
“寶林,清大人來了。”
無霜揮了揮手,小林子領命退了下去。剛走進廳裡的清審彎腰向她行禮。
“清審見過寶林。”
無霜放下手裡的茶杯,讓他免禮。
“大人正在煉製丹藥,卻被我叫了過來,是無霜無禮了。”
站在下面的清審一聽,眼中閃過一抹光亮,而低頭的面色沒有絲毫變化。
“寶林怎知微臣在煉丹?”
無霜的臉上有著淺笑,不慌不忙的解釋著:“大人身上有一股很濃的藥草味,且衣服上被火星點燃的那塊黑紋還冒著青煙,應該是還來不及換衣服,就被小林子請過來了吧?”
清審抬起頭,注視著眼前這名臉上有著可怖胎記的清秀女子,她的面容淡定從容,絲毫沒有一般妃嬪應有的架子,他現下穿的是一件深色衣裳,竟然也被她看到這點不完美的瑕疵。
“寶林的眼神銳利,觀察入微,清審佩服。”
無霜也注意到了眼前的男子,他俊朗眉目,高高的鼻樑,薄薄的嘴脣,這種帥氣和皇甫昊辰又是截然不同的。皇甫昊辰的帥帶有著捉摸不定的邪肆,而眼前這個男人卻有一種仙風道骨之姿,超然物外。尤其是他打量人時的眼神,敏銳無比,看樣子,這外界的傳聞有誤吶……
“大人請坐。”
清審剛入座,站在婉容身邊的蘭秀就紅著臉,過去給他倒茶,清審道了一聲謝,又將視線調回到無霜身上。
“不知寶林早上叫微臣來所為何事?”
“我想請大人先為我把把脈,看看無霜有何病症。”
說著,她便伸出手來。清審也知道,她是在考驗自己。於是,他走上前去,隔著一塊方巾為無霜把脈。不過是一剎那的時間,他就收回了手。
“據微臣把脈來看,寶林並無任何不適。”
“如果我家主子沒有什麼不舒服,又怎會請你來?”站在旁邊的雲舒嗤笑了一聲,庸醫就是庸醫,什麼毛病都看不出來,還敢在這裡裝腔作勢。
“微臣的話還沒說完,這位姑娘又何必急著發火?”
清審沒有被她無禮的語氣所激怒,臉上仍舊一派從容。
“那就麻煩大人接著說吧。”
無霜倒是很想知道,這清審能說出個什麼所以然來。
“寶林玉體纖柔,體質內虛,敢問寶林這幾天可是有在盤膝打坐?”
無霜的眼底有著些許的驚訝,沒想到他居然連這個也能診斷出來,只怕,御醫院的那些白痴都被他給騙過去了。
“清大人的醫術果然高明。”
她沒有直接回答清審的問題,但是,這麼一句誇獎,等於已經間接承認了他的話。
“請恕微臣直言,寶林體質虛弱異常,即使再怎麼打坐,也難以調理好,只怕還會傷到內臟。”
無霜抽揮手,繼續問他可有什麼方法治療。清審想了想,接著讓蘭秀去拿紙筆來,在上面寫了些東西,然後交給蘭秀。
“寶林若是信得過微臣,就請每日服用此藥一次,十天之內,不可再打坐,過了十日後,微臣會再來給寶林開出下一步藥方。”
無霜接過藥方看了看,裡面的中藥名稱她都很熟悉,都是調理內虛的藥物。但是,這些劑量倒真是難倒了她。細細一想,她與這清審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的,想他也不會害她才是,遂將藥方交給婉容收好。
清審看著她晶燦的眸子,知道她已經相信了自己。
“寶林可還有別的事情?”
無霜搖了搖頭,讓蘭秀送他出去。雲舒看見他走出了殿門,才將自己心裡的疑惑問了出來。
“寶林,這分明就是個庸醫嘛,您還真的要聽他的話麼?”
無霜站起身來,走到門口,看著眼下出的豔陽,真沒想到一下子又到了夏季。
“是不是庸醫,以後自會見分曉。”
時間可以抹去很多東西,自然也會印證很多東西……
此刻的龍騰殿內,皇甫昊辰也因為無霜這個“出格”的舉動而驚訝不已。
“你是說,秦無霜真的選了那名叫清審的御醫,今早還要他進宮請脈了?”
“是的,皇上。”單膝跪在地上的爾嵐答道,其實,她也不知道無霜為什麼會這樣做,但她看得出來,那是一個聰慧的女子,肯定也有她自己的考量。
“你可曾見過那個清審?”
爾嵐搖了搖頭,她哪兒會有那個機會去御醫院見人呀?她微微抬頭,小心翼翼的注視著皇甫昊辰的面色,看上去有些不善哪……
這時,肖德勝快步的走了過來,給皇甫昊辰行禮。
“啟奏皇上,前方傳來捷報,說是九王爺逼退南蠻,南蠻首領願意歲歲朝貢,王爺十日後便可抵達京城。”
聽到這個訊息,皇甫昊辰的心情頓時好了不少,他就知道,昊明一出馬,這張仗必勝無疑!
爾嵐站起身來看著他,也為皇甫昊明打贏這場仗而高興。畢竟,動亂平息,百姓才能安居樂業。
皇甫昊辰站起身來,朝殿外走去,爾嵐和肖德勝急忙跟上去。
“皇上現在要去哪兒?”
“永壽宮。”
兩人相互看了一眼,還是緊跟在皇甫昊辰身後。正在宮內躺著休息的太后聽到青莠說皇甫昊辰來了,原本眯著的眸子一下子睜開了,略顯晦暗的眼神也有了光芒。青莠扶著她坐直了身子,還幫她在背後枕上了靠枕。
“兒臣給母后請安。”
晴朗的聲音瞬間在永壽宮響起,看到自己俊美無儔的兒子,太后臉上有著笑意。
“坐吧。”
她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昊辰走過去坐了下來,然後將自己剛剛得到的佳音告訴給太后,太后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這次昊明回來,你可要好好嘉獎他。”
昊辰點了點頭,皇弟的忠心,他比誰都明瞭。他和昊明都是太后所出,他是老六,昊明是老九,兄弟二人的關係從小就很好。即使到後來遇到大位之爭,二人也是在一起並肩作戰,昊明不遺餘力的輔佐他坐上皇位,所以,哪怕是後來有的大臣怕他功高蓋主,昊辰也不曾懷疑皇弟的忠心。就連先帝和太后也心生感慨:這樣的手足情深,歷朝歷代也是少有。
“母后最近身體可有好些?”
太后點點頭。
“多虧了秦寶林,哀家覺得身子輕鬆了不少。”
秦無霜?皇甫昊辰心下疑惑:這和秦無霜又有什麼關係?
見他奇怪的樣子,太后遂將無霜親手為她釀製藥酒的事情說了出來,還直誇無霜有心。然而聽在昊辰耳裡,只是覺得無霜心機深重,知道在他這裡得不到寵愛,便把所有的心力都放在了太后這裡,想借此尋找新靠山。這種女人,既可怕,也可恨!
昊辰的手緊握成拳,剋制心底的怒氣。秦家人都是這樣貪生怕死的性子,表面上說的大義凜然,暗地裡淨做這樣下作的事情!
“皇兒怎麼了?”
見他臉上瞬間變得陰沉的表情,太后就知道他又想起了不高興的事情。昊辰不想讓她擔心,還是擠出了一抹笑。
“兒臣沒事,母后不用擔心,待會兒兒臣就留下來陪您用膳吧。”
聞言,太后的脣角又上揚了不少,直吩咐青莠要多去準備一些昊辰愛吃的。驀地,她似乎又想到了什麼事,遂問了他無霜選的御醫是怎麼回事。
“母后就不要再操心秦無霜的事情了。既然她都會自己釀藥酒了,自然也會自己調理身體,那御醫在她看來,說不定還是個擺設呢。”
“話也不是這麼說……”太后雖然很長時間沒有出過永壽宮,但是宮裡發生的一些事情,她還是清楚的。“罷了,咱們不聊這個了,扶哀家起來吧。”
昊辰站起身,動作輕柔而小心的扶起太后到一邊坐下,爾嵐也拿了一件外衣披在太后身上,退到一邊。
“崇和這孩子是愈發的細心了。”太后笑著誇讚道。
“多謝太后娘娘誇獎。”爾嵐謙虛的笑道。
皇甫昊辰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後的爾嵐,也跟著揚起笑來。
“皇兒,你很久都沒有和哀家下過棋了,現下可願意陪哀家下一局?”
皇甫昊辰笑了笑,欣然應允。肖德勝和爾嵐馬上為他們擺上了棋盤,永壽宮內淨是一片祥和之氣。
半個時辰後,青莠走進來,說是晚膳已經準備好了。皇甫昊辰便扶著太后一起進入花廳用膳,一直守在門外的小全子隨後來報,說秦寶林來了。
“秦寶林?她怎麼會這個時候來?”
太后疑惑的望著皇甫昊辰,後者的眼裡也有著相同的疑問。而踏進花廳的無霜並不知道皇甫昊辰會在這裡,所以,見到他,眼裡自然有著驚訝。
她愣了一下,隨即回過神來,跪在地上行禮。
“秦寶林怎麼會現在來這裡?”
“回太后娘娘的話,剛才青莠姑姑派人去隱玥軒告訴無霜,說是您的藥酒喝完了,所以無霜就把新釀好的給您送過來了,不想卻打擾了太后娘娘和皇上用膳,無霜這就告退。”
她剛剛轉過身準備離開,就被太后給叫住了。
“既然來了,就坐下來一同用膳吧。”
無霜抬頭看著昊辰,對方眼眸深邃,看不出心中所想,只是,太后既然已經開口,她也不便推卻。
“無霜遵命。”
雖說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可是,無霜的心裡怎麼都覺得彆扭。她和皇甫昊辰分坐在太后兩邊,昊辰雖然不說話,可是,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她看,弄得無霜無論看哪裡都不自在。太后看到了無霜刻意別開的眼睛,誤以為她不好意思,慈祥的面容滿是笑意。
“秦寶林,你太有心了。”
無霜知道她指的是送藥酒一事,只是還不曾開口,皇甫昊辰就搶了先機。
“母后,這是她應該做的,您不必感激!”
昊辰不屑的語氣讓無霜心下有點兒惱火,這個臭男人,就是想和她抬槓。要是不她現在的內力沒有恢復,管他是不是皇帝,老早就跟他動手了!
“皇上說的極是,這是無霜應做的,無霜不敢居功。”
永壽宮原本祥和的氣氛因為無霜的到來而被打破了,一頓午膳吃的暗含著火藥的氣氛,不知道何時會爆炸。皇甫昊辰和無霜都像進入了防備狀態一樣,只有太后佯裝若無其事的吃著飯,暗自留心二人的舉動。
三人用完膳後,昊辰和無霜同時向太后行禮告辭,這樣默契的舉動讓二人都偏過頭瞪了對方一眼。太后笑著擺擺手,示意他們可以下去了。
按照宮廷禮儀,皇甫昊辰走在前面,無霜要跟在他的身後,儘管這個多多少少有些不公平,她明白自己也只能忍耐了。當她看到昊辰坐上轎輦而一臉神氣的樣子時,她還不以為然的瞟了他一眼,決定這次給他一個下馬威。也不等他的轎輦先走,無霜就讓婉容撐起傘,搶先一步走在了前方。跟了無霜一段時間的婉容明白自家主子的脾氣,再加上皇上確實沒有真正的懲罰過她們,所以,她就不再勸著無霜臣服於昊辰了。
“秦無霜,朕發現你真是愈來愈大膽了!”隨後走上前來的昊辰坐在轎輦上,陰沉著臉道。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什麼叫做尊卑有分?連天子都還沒動,她居然敢先走?
無霜停下腳步,抬頭瞪視皇甫昊辰。他真該慶幸自己的功力沒有完全恢復,否則,他豈能這麼安然的坐在轎輦上?
“你是皇帝,有轎輦可以坐,而我沒有,又是女兒身。倘若咱們走的是相同的一段路程,理應就是我先走,更遑論我的寢宮比你遠,你不就更應該讓我先走麼?”她無所懼意的昂首回道。
見她義正言辭為自己辯駁的樣子,皇甫昊辰只覺得自己的心裡有一陣異樣的感覺。他知道,無霜並不害怕他,否則初次見面也不會頂撞他了。宮裡的女子在他面前都是低眉順眼的,難得遇到一個敢這麼和自己嗆聲的,當真是特別……
可是,心裡的另一道聲音馬上就抑制了這突如其來的悸動。皇甫昊辰,你忘了是誰把你害成今天這樣,只能靠著相思過日子的麼?是她!是秦無霜!是他們秦家!你怎麼還能去欣賞她?
見他眼神裡一會兒欣賞,一會兒又隱含著怒意的樣子,秦無霜就知道此刻不宜在與他說話了,不然保不定又被吼一頓。
“皇上若是沒什麼事情,無霜就先走一步了。”
說完,趁著昊辰還沒回過神來的時候,無霜快步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