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天聖宮已經一個多月了,天氣依舊寒冷,羅君頌依舊整天窩在屋子裡不肯動彈。
冷秋比以前更少露面了,藍濟說他正忙著煉藥,似乎準備了很多很多藥,也不知道是要幹什麼用。
羅君頌一直不想去提及這個話題,因為一想到冷秋要冒著未知的風險出海,她心裡就很難受。冷秋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走,她也不能再說什麼,只能常常跑到前面的天聖殿去,和前來禱告的百姓一樣祈求神靈保佑冷秋一路順風。她雖然知道自己這樣做可能一點用也沒有,但她內心深處隱隱覺得心誠則靈,也許會有用。
眼看到了二月底,玄光教那邊還是沒有關於谷安鴻回來的訊息。她曾悄悄吩咐小桃,如果谷安鴻回來了就給天聖宮遞個訊息,到現在還沒有,那肯定是谷安鴻還沒回來。其實,陸隱川跟她說過,谷安鴻此去得兩三個月,現在才不到兩個月,自然不可能回來。然而等待的日子最是難熬,有幾次她都夢見谷安鴻回來了,她一看見他就哭,時常哭著哭著人就醒了,枕頭卻溼了一片。
這天雪香拿了一隻小盒子進來,道:“二宮主,這是冷先生要給二宮主的藥。”
“藥?什麼藥?”羅君頌奇道。
“冷先生說二宮主近來睡眠不足需要安神,這是安神補腦的藥,要二宮主每天睡覺之前服一丸。冷先生還說這藥里加了蜜的,不怎麼苦,一定要每天服用,把一盒子都吃完才行。”
雪香把藥盒遞給羅君頌,羅君頌看著心頭滿是感動。冷秋現在對她這麼好,可她心裡卻只有谷安鴻了。她小心翼翼地收起盒子,道:“我知道了,一定會按時服用的,你要提醒我。”
日子一天天過去,跟以往的日子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同,但羅君頌的不安感卻越來越強烈,因為冷秋出發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冷秋的藥確實有效,連續服用了十來天后,睡眠明顯好了些。藍濟每天都會看到她的,也說道:“最近你精神似乎好些了,看來冷魔頭的藥有用。唉,我倒擔心,冷魔頭以後不在你身邊,你要是生病了怎麼辦?”
羅君頌失笑道:“生病了可以看大夫,你把天底下的大夫都看得太沒用了吧。”
藍濟搖搖頭,道:“再好的大夫也不可能整天守在你身邊吧。”
羅君頌想到三月二十就是冷秋出發的日子,心情陡然沉重起來。“大哥,冷大哥出發的準備都做好了?”
“嗯,不過我看他準備的東西不多,藥似乎都是要留下來的。也不知道他這次要去什麼地方,以後還會不會回來。”藍濟憂心道。
羅君頌一邊擔心冷秋的出發,一邊又牽掛著谷安鴻的訊息,等藍濟走後,枯坐了半晌,叫雪香拿紙筆來。
雪香給她準備好了筆墨,奇道:“二宮主要寫信嗎?”
“嗯,你出去吧,我沒叫你,就不要進來。”羅君頌把雪香打發了出去,提筆細細思索。
雪香在門外無聊地守著,見冷秋似乎正往這邊來,忙上前道:“冷先生,要見二宮主嗎?”
冷秋見大門緊閉,道:“你家二宮主在做什麼?”
“在寫信,還不許我在旁邊,也不許有人打擾。”雪香挺好奇的,二宮主這是要給誰寫信呢?
冷秋沉吟道:“二宮主寫完信後,你告訴她我有事找她,請她到我那裡去一趟。”
“是。”
似乎等了好久,雪香才聽到羅君頌的叫喚聲。羅君頌聽說冷秋找她,趕緊把信往袖子裡一塞,就往冷秋的住處跑。雪香在後面叫道:“二宮主要不要我一起……”她話還沒說完,羅君頌已經跑得不見人影了。
冷秋主動來找她,這可是很罕見的事呢。羅君頌心裡驚疑不定,生怕錯過了重要的事情。跑到冷秋的門口,他的門虛掩著。羅君頌小心地敲了兩下。
“進來。”冷秋的聲音似乎很近。
羅君頌慢慢推開門,就見冷秋正坐在桌子後面,桌子上面放著一摞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冷大哥,你找我?”
“嗯,這個給你。”他把一摞紙遞給羅君頌。
羅君頌拿在手上,看見最上面的一頁寫的是某種藥的使用方法。再往後面翻,每頁紙上都是藥的使用方法,有的內服,有的外用,十分詳細,還附有藥物的性質特徵。
“這段時間我制了些藥以備來求醫的人使用。藥的名稱和用法都在這裡,你好好保管,藥我已經放在藥閣裡頭了,需要的時候對著名稱找就行了。雖然不能應對百病,但一般的中毒外傷都有對症的藥。藍濟略懂一些,可以叫他幫你找。”冷秋說道。
“冷大哥,真的要走了嗎?”羅君頌禁不住感傷道。
冷秋默然半晌,道:“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骨肉兄弟尚且有分別的時候,何況是萍水相逢。”
“我們不是萍水相逢。”羅君頌大聲道,“我們是一家人,不是嗎?”
冷秋點點頭,道:“是。”
“你一定會平安回來的,是嗎?”
“是。”
“你保證過的。”
“我保證。”
羅君頌慢慢放下手中的紙,顫聲道:“等你出發的時候再交給我吧。”說完,猛地轉身跑出門去,連袖子中的信掉落在地上也沒有發現。
冷秋眼尖地看見了地上的摺好的紙,慢慢展開來看,上面寫道:“安鴻,見到這封信時不知道我是否還在人世。冷大哥就要出海了,我也想隨他一起去,去尋找傳說中的黑珍珠。倘若那天之前你沒有來,我也許就出發了。千言萬語無從說起,願你幸福。羅君頌字”
字雖然不漂亮,但寫得很認真,一筆一劃的像小孩子的練字。冷秋看著這封信呆了半晌,又小心翼翼地摺好。
冷秋慢慢走出屋子,平整的青石板路似乎變得格外起伏,他走得心不在焉,幾次趔趄。羅君頌的信雖然簡短,卻比那封長信更讓人動容。她要去尋找黑珍珠麼?難道她也如同那個痴心任性的女孩子一樣相信那見鬼的傳說?難道她也如同那個女孩一樣為了得到谷安鴻的心連命都可以不要?冷秋忽然心生悔意,他為何沒有早下決心,卻在此時如此不甘?他本來有無數次的機會可以帶著羅君頌走,但是每次他都逃避了,他以為他的逃避是對羅君頌的成全。可是,他卻讓羅君頌陷入到了更深的痛苦中。
羅君頌一臉焦急地迎面跑來,看見冷秋後,她猛地站住了。冷秋慢慢伸出手,把信遞給她,“在找這個嗎?”
羅君頌臉色微變,有些狼狽道:“謝謝。”
冷秋沒有說話,只輕輕點點頭,轉身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羅君頌呆呆望著他的背影,忽然間覺得那背影看起來好孤獨。他看了信嗎?應該看到了吧。他很難過嗎?為什麼他的臉上寫滿了憂傷?羅君頌看著手中的信紙,薄薄的紙在風中顫抖著,顯得那樣無助可憐。
“大哥,我要去碧落山莊一趟。”羅君頌道。
藍濟有些吃驚道:“什麼時候?”
“明天。”
“有急事嗎?”
羅君頌略一遲疑,道:“不是很急,只是想早些了結一些事情。”
“要我陪你去嗎?”
“不用,我可以一個人去,很快就會回來。”
“再快坐馬車也得一整天……”
“我送你去。”冷秋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
藍濟吃驚地瞪著他,道:“冷魔頭?”
羅君頌愕然地道:“冷大哥你……你要送我去?”
“送信是嗎?”冷秋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但他的眼神卻顯得憂鬱。
“送信?可以派個人送去啊,騎快馬一天就可以來回了。”藍濟道。
“我想親自送去。”羅君頌怯怯道。
“明天一早出發,如果不耽擱,晚上就可以回來了。”冷秋說道。
藍濟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流轉,沉吟道:“你們兩個有什麼祕密瞞著我嗎?”
“沒有。”羅君頌和冷秋異口同聲道,然後同時轉身。
藍濟非常鬱悶地看著這兩個人,有種被排斥在外的感覺。
已經三月十五了,谷安鴻還是沒有訊息。羅君頌在賭天意,倘若老天爺有意成全她和谷安鴻,就讓谷安鴻在三月二十日之前趕到玉川浦,否則她就認命了。
一大早,幾乎才剛剛天亮,雪香就匆匆進來道:“二宮主,冷先生說他在山門外等著你。”
羅君頌雖然起得早,但沒想到冷秋更早。她把信小心地收在懷裡,飛快地往山門外跑。
“二宮主,你等等……”雪香正想跟過去,卻已經看不到羅君頌的影子了。“二宮主跑得真快……”
北方的春天來得晚,雖然已經是三月中旬,但清晨的風依舊寒冷。羅君頌冷得有些哆嗦,但她不想讓冷秋等候太久,便勉強撐著。
冷秋看了羅君頌一眼,把身上的斗篷解下為她穿上。羅君頌呆呆地看著他,竟忘了要做什麼。
“快上馬。”冷秋坐在馬背上道,朝她伸出手。
羅君頌回過神,就著冷秋的手的力量一下子坐到了他的後面。
“抓緊了,這馬跑得很快,中午以前就能到。”冷秋淡淡道。
羅君頌看來看去,不知道可以抓哪裡,唯一能抓住的就是冷秋的腰帶。“我可不可以抱著你?”她怯生生地問道。
“隨便你。”
羅君頌撇撇嘴,猛地用力把他的腰一箍。
冷秋冷不防地被她箍住,險些喘不過氣,悶哼了一聲。他雙腿一蹬,馬立刻如風馳電掣般地飛奔起來。
羅君頌低呼一聲,死死抱著冷秋的腰。這個人現在這麼熱衷於飆馬嗎?每次都騎那麼快!幸好這次是坐在後面,有他的後背給她擋住寒風。冷秋的背還是那麼堅實而溫暖,羅君頌把臉緊緊貼在上面,暗暗想著,如果有來生的話,一定要做他的女兒。
一路上出奇的順利,果然還不到中午,羅君頌就到了碧落山莊的大門外。
小桃看見羅君頌,吃了一驚。“表小姐……”
“小桃,有件重要的事情要拜託你。我不能待太久,所以你好好聽著。我這裡有封信,等谷護法回來以後一定要趕緊交給他。你告訴他,出發的日子是三月二十,記住,三月二十。一定要這樣告訴他。好了,我得走了。”羅君頌像放連珠炮似的一口氣說完。
小桃瞪大了眼睛,一直不敢打斷她,等她說完了,才道:“表小姐怎麼不親自交給谷護法呢?”
“谷護法太嚴厲了,我怕他。你幫我給他。記住,告訴他出發的日子是三月二十,你一定要親手交給他,不可以偷看信裡的內容,更不能讓別人看到了。記住了嗎?”
小桃聽她說一句就點一下頭,道:“我保證不看,也不給別人看。表小姐放心。”
“谷護法真的還沒回嗎?”羅君頌不甘心地問道。
“是啊,我每天都在打聽。”
唉……羅君頌暗暗嘆了口氣,道:“我走了,以後有機會再來看你。”
“表小姐不吃了中飯再走嗎?”
“不了,有人還在外面等著我呢。”羅君頌說完,匆匆出了山莊。
冷秋牽著馬在不遠處靜靜等候著,羅君頌一眼就看見了他,心裡覺得格外踏實。她快步走到他跟前道:“可以回去了。”
冷秋一言不發地上了馬,卻並未像來時那樣疾馳。羅君頌還是忍不住把臉貼在他的後背上,那熟悉的藥草味總是能讓她心情平靜。
經過一座小鎮子時,冷秋停下馬,道:“吃點東西再走吧。”
羅君頌這才想起早上起來還沒有吃早點,此刻已經過了中午,肚子早就餓得沒有感覺了。
兩人各吃了一碗清湯麵條,然後繼續上路。信交到了小桃的手上,羅君頌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至少她已經努力過了,至於谷安鴻會不會前來找她,似乎就不是她能決定的。
“小頌,我看了那封信。”冷秋忽然說道。
羅君頌坐直了身體,凝神靜聽。
“谷安鴻很可能趕不來。”
羅君頌聽得很仔細,冷秋說的是“趕不來”,而不是“不會來”。“我想賭一把。”
“老天爺不會眷顧一個賭徒。”
“那就聽天由命好了。”羅君頌有些喪氣道。
“命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老天爺不會理睬你。”
羅君頌懊惱道:“那你說我能怎麼辦?”
“直接去找他。”
“可是他現在只怕還在長白山呢,我怎麼去找他?”
“你想等谷安鴻來找你?他恐怕會以為你已經到蓬萊仙島去了,更加找不到了。”
羅君頌愕然,一時說不出話來。
冷秋幽幽嘆了口氣,停下馬,道:“直接去紫硯崖吧,我現在就送你去。”
“不,我已經決定好了。你出發的那天我一定會去送你的,在那之前我哪裡都不去。”
“如果因此會永遠失去谷安鴻,你也不改變主意?”
“不改變。我也不會永遠失去他,至多隻是暫時得不到而已。”羅君頌的語氣堅定得不容置疑。
冷秋不再說什麼,重新催馬前進。
天黑後不久,他們就返回了天聖宮。藍濟已經從雪香那裡知道羅君頌寫了封信,但不知道信的內容是什麼。他心裡也清楚,羅君頌不願意說的話,怎麼也問不出來,索性就不再理會此事,見他們平安回來,懸起的心也放了下來。
再有四天冷秋就要出發了,他要制的藥都已經準備好了,便收起了丹爐。行李非常少,只有幾套換洗的衣裳。聽說海上航行需要幾天時間,羅君頌親自給冷秋準備路上所需的糧食和水。這個時代沒有壓縮餅乾,也沒有防腐劑,做好的東西不能存放太久,而且也很重,所以還得準備好乾麵粉和大米。其實真正費事的就是解決吃飯問題。
羅君頌皺著眉頭,一邊收拾一邊絮絮叨叨,“幹嘛一定要去海上呢,多麻煩,又不安全……”
藍濟失笑道:“你都嘮叨幾天了,都快成老太婆了。你要是再嘮叨下去,冷魔頭只怕就要提前跑掉了。”
羅君頌斜瞪了他一眼,道:“你怎麼能夠明白我的感受?我在這個世上本來就沒有一個親人,你們就是我的親人,現在冷大哥要去那麼遠的地方,路上又是那麼危險,我怎麼能不擔心?我知道就算我嘮叨也改變不了現實,但是我說出來心裡也會舒服一些啊。”
“好好好,你說你說,我聽著就是了。以後要是我也出遠門,你也這樣嘮叨好不好?”
“我才不呢。你到哪裡都是前呼後擁,過得不知道多滋潤,哪裡還要人擔心?”羅君頌嗤笑道。
“喂!你未免也太厚此薄彼了吧!你剛剛才說我們都是你的親人,哦,冷魔頭出遠門你擔心得要死,我出遠門就不用擔心了嗎?”藍濟急得臉都泛紅了。
羅君頌笑道:“你聽話嘛。我不讓你出去,你就不會出去,所以我才不擔心嘛。”
藍濟呵呵一笑,道:“這話還算中聽。”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說笑笑,都沒注意冷秋已經在門口佇立良久。
冷秋真有些羨慕藍濟,羅君頌和他講話時是那麼的輕鬆愉快。其實有時候他也很渴望羅君頌跟他在一起時能輕鬆一些快樂一些,但不知怎麼的,他就是輕鬆不起來,結果讓羅君頌也跟著鬱悶。隨著他出發的日子越來越近,羅君頌嘆氣的次數也越來越多,有時候整個人呆呆坐著,滿面愁容。好幾次他都忍不住想上前抱住她,跟她說他不走了。但是那又能改變什麼呢?
三月二十日終於在羅君頌的嘆息聲中悄然來到。這天天氣晴朗無風,是個很適合出海的好日子。
三個人坐上了馬車,緩緩朝著玉川浦港口前進。車廂裡氣氛有些凝重,藍濟對於冷秋的出海一向都不怎麼介意,此時即將分別,他也不免傷感起來,接連嘆了好幾回氣。
冷秋微垂著眼,不置一言。羅君頌則不時地看看冷秋,彷彿想把他的臉龐牢牢地存入自己的腦海中。儘管她並沒有下定決心是走還是留,但她今天還是準備了一隻小包袱,裝了幾件貼身的衣物。她也希望到達玉川浦的時候,能夠看見谷安鴻就站在碼頭上,但是她又覺得這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因為小桃至今還沒有送訊息過來,那就意味著谷安鴻還沒有回來。他為什麼還沒有回來呢?事情辦得不順,還是路上耽擱了?又或者是他出了什麼事?心頭有太多的疑問和不安。羅君頌甩甩頭,想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今天的送別上來。
“宮主,玉川浦到了。”藍嶺的聲音清晰有力地響起。
羅君頌心頭一驚,緊張得雙手竟發起抖來。抉擇的時刻竟然就這樣到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