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又從哪裡蹦出來了二十來個黑衣人,將土地祠團團圍住,戒慎地看著四周。緊接著,呂應夢和陸隱川也出來了。羅君頌懷疑這兩個人根本沒有睡著,否則怎麼這麼快就醒了呢?因為小桃和張奎都還沉睡著。
陸隱川看見羅君頌站在門外,彷彿一點也不奇怪,只是冷冷道:“快進去。”
羅君頌儘管很不喜歡他這種冷漠的態度,但想到這也是自己惹來的,便默默承受著,安安靜靜地走進去。
陸隱川反倒有些意外,他原本以為羅君頌至少也會在表情上有些不滿的,誰知她卻像逆來順受的小女子一樣,心裡倒有點過意不去,走到她面前道:“天氣涼了,怎麼能穿得這麼少在外面呢?”
羅君頌覺得自己實在有些招架不住陸隱川的溫柔,鼻頭一酸,眼淚便滾落下來。陸隱川很快察覺到她的異樣,忙俯身看她,只見她素淡的小臉上沾滿了淚珠,心裡一緊,不由得把她摟進懷裡,柔聲道:“怎麼哭了?”
這一刻對羅君頌來說,簡直如在夢中,在這偉岸男子的懷中幾乎忘掉了一切。她把臉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前,深深地吸著這男子身上獨有的氣息,一種說不出來的滿足感瀰漫全身,便再也不願離開。
若不是外面亂糟糟的,陸隱川幾乎想在這裡吻她了。壓抑片刻,他慢慢鬆開她,輕聲道:“你待著不要出去,我去看看。”
羅君頌難為情地埋著頭,不敢去看他。
小桃和張奎這時也都醒了。小桃衝到羅君頌的身邊,慌張道:“表小姐,發生什麼事了?”
羅君頌快速整理好心情,道:“我也不知道,他們叫我就呆在這裡。”
小桃探頭望了望外面,黑衣人點起了許多火把,已沒有先前那樣忙亂了。
不多久,陸隱川回來了,臉色有些凝重,道:“又有叛賊來了。張奎,你趕緊駕車帶表小姐和小桃往西邊走,十里外就是我們的接應點,那裡自會有人保護你們。”
羅君頌知道情勢不妙,心裡莫名地慌張,道:“你呢?你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陸隱川道:“這次來的叛賊都是高手,莊遠他們恐怕抵擋不住,我留下來對付他們。呂應夢會護送你們離開。”
羅君頌堅定地道:“我不走,我要跟你一起走。”不知道為什麼,她生怕自己再也見不到陸隱川了,與其等到日後後悔,還不如緊跟在他身邊。
陸隱川嘆道:“現在情勢緊急,我只怕顧不上你。”
羅君頌道:“你不必顧我,我就在這裡等著。呂大哥也不必離開,他可以幫助你。”
陸隱川感動得一時說不出話,握住她的手,捨不得放開。
羅君頌道:“我呆在這裡不會害怕的,你只管放心。”
陸隱川咬咬牙,終於轉身飛奔了出去。
小桃目睹了方才的情景,忍不住道:“莊主對錶小姐好像喜歡得緊。”
羅君頌不好意思道:“胡說,現在是危急的時候,彼此關懷是很正常的。換作是你,你不會留下來陪著我麼?”
小桃雖覺得她的話有些道理,但又覺得這是兩碼事,不過此刻情勢危險,實在不適合開玩笑,便也閉了嘴。
她們兩個躲在一尊大塑像後,緊張地關注著外面的情況。張奎也躲在一旁,以防萬一。然而外面除了來來往往的腳步聲外,並沒有什麼很特別的動靜。不知道過了多久,連腳步聲也漸漸消失了,外面的人彷彿都憑空消失了一般。
三個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不知道該怎麼辦。良久,羅君頌道:“打完了麼?”
張奎道:“小人出去看看。”
羅君頌攔住他道:“先別忙。要是外面打完了,莊主他們會回來找我們的。”只是,他們都到哪裡去了呢?羅君頌心裡也很疑惑,甚至胡思亂想起來。
夜靜得可怕,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停止了運轉。然而就在這最為死寂的時刻,外面突然響起了人聲。
“陳護法,有人看見風影旗的人護送著一輛馬車朝玄武堂跑去了。”一個男人的聲音道。
“陸隱川那小子想去搬救兵?哼!玄武堂也救不了他!”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道。
“要不要屬下帶人去追?”
“阿爹,天快亮了,我們也趕緊走吧。好不容易甩開了谷師叔,要是又被天聖宮的人發現了,就麻煩大了。”另一個年輕些的男人的聲音道。
沙啞的聲音道:“那個藍瘋子簡直不可理喻!老夫不過是十多年前罵過他一句,他竟然記仇到現在,還屢屢壞我大事!等我當上了教主,我一定傾全教之力,滅了他天聖宮!谷安鴻那小子不必多慮,有玉皇城的人纏著他,估計他一時也脫不了身。哼!”
說話的聲音漸漸遠去,羅君頌也聽得出來他們正在離開這裡,心裡稍稍放鬆了些。可是想到方才他們的那番話,估計陸隱川已經帶著人前往接應的地方去了,不知道他們是否會盡快回來接他們。
直到外面再次歸於沉寂,小桃才悄聲道:“表小姐,咱們要出去麼?”
羅君頌想了想道:“還是留在這裡,莊主他一定會回來找我們的。”
張奎道:“小人知道玄武堂在哪裡。玄武堂的宋堂主對已故的教主十分忠誠,莊主若去找他,一定沒有問題。”
羅君頌道:“我們留在這裡其實更安全,敵人肯定想不到這土地廟裡居然還有人。而且聽他們剛才話裡的意思,好像他們除了莊主以外,還有一個很頭疼的對頭。不知道那個天聖宮是個什麼地方?”
張奎道:“這個小人知道。天聖宮在江湖上有五十多年了,現在的宮主是第三代傳人,名叫藍濟,外號藍瘋子。聽說此人性格古怪,喜歡獨來獨往,還特別愛記仇。那個陳智忠在十多年前的一次武林大會上曾罵過他,所以他一直記著恨,總想找機會報仇。”
羅君頌吃驚道:“這種人也夠可怕的,不過是罵了他一句,竟然可以記仇十幾年!”她聽到張奎提到了一個自己從未聽說過的名字,不由得追問道:“你剛才說那個說話的人叫什麼?”
“陳智忠,就是反對我們莊主當教主的叛賊。他原本是已故教主的徒弟,身居護法要職。可是他野心很大,總想讓老教主把位子傳給他,可惜,老教主的心終究還是向著自家人的,所以他心裡忌恨,乾脆就帶著一批爪牙反出了玄光教。”
羅君頌道:“既然是他反了,玄光教裡應該還有很多人呀,難道別人都不管嗎?”
“大家都在觀望著。除了陳智忠,老教主還有另外四名徒弟,武功都很了得。他們雖然不像陳智忠那樣明目張膽地造反,但心裡也反對莊主。所以,他們就等著陳智忠跟我們莊主拼個你死我活,好坐收漁人之利。”
羅君頌恍然大悟道:“難怪莊主還得到外面去找人幫忙,原來教中根本就找不到人。這麼說,他的處境還真是很艱難。所以,這次我們去少林寺,就是要找少林寺幫忙吧?”
張奎道:“少林寺的住持空明大師跟已故的老教主年輕時是至交好友。現在整個江湖都在關注著玄光教的局勢,萬一教中發生內亂,說不定就有敵人趁火打劫。莊主不敢怠慢,只好來找空明大師幫忙了。”
羅君頌心裡也沉重起來,想到陸隱川艱難的處境,心裡就有種難以言喻的憐惜,直想偎在他身邊,為他加油鼓勁。這念頭剛一出現,她又猛地想起蘇曼瑛,暗道:“我又有什麼資格為他做這些事呢?”不由得唉聲嘆氣起來。
張奎以為她是在為自己的處境擔憂,忙道:“不過,表小姐儘管放心,雖然咱們莊主的敵人有不少,但支援莊主的人也很多,像四大護法中的谷護法、邱護法對咱們莊主可是忠心耿耿,還有四大分堂中的玄武、白虎、青龍三堂堂主也都是向著咱們莊主的。別看現在陳智忠他們氣焰囂張的很,要不了多久,他們的日子就到頭了。”
羅君頌聽他說得輕鬆,心裡卻並不樂觀。她雖然只有十九歲,但是比他們讀的書多,看到的歷史更多。人心的險惡,關係的複雜,歷史已經給了她太多的啟示。然而,眼下她只能在這裡等待,除了等待,她實在不知道該做什麼。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天已經矇矇亮了。羅君頌一夜未睡,又一直擔驚受怕,此刻已有些支撐不住,恨不得找張大床倒頭就睡。小桃和張奎畢竟是習武之人,先前又都睡過一覺,此時倒也還十分精神。小桃見羅君頌強打精神,楚楚可憐,忙道:“表小姐,你安心睡一會吧,我們在這裡守著。”
羅君頌搖搖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那怎麼行?你們這麼辛苦,我卻睡大覺,豈不是太沒義氣了?”
小桃和張奎都感動不已。他們原來都是很喜歡蘇曼瑛的,現在卻都暗暗希望羅君頌能夠嫁給莊主。
就在羅君頌等得近乎絕望的時候,土地廟外終於響起了他們熟悉的聲音。“君兒,你在裡面嗎?”
三個人幾乎同時跳起來,羅君頌彷彿吃了興奮劑一般衝到門口,當她看見陸隱川一臉的擔憂後,頓時百感交集,說不出是感動、委屈、幽怨、欣慰,抑或其他什麼辨別不出的情感。這一刻,她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竟昏倒在陸隱川的懷裡。
陸隱川嚇得魂飛魄散,緊緊抱住羅君頌的身體。小桃道:“莊主,表小姐大概是太辛苦了,休息會兒應該就沒事了。”
羅君頌再度醒來的時候,有一剎那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她看見眼前都是些古裝打扮的人,那些人又是她所熟悉的,她不由得連連搖頭,想甩掉這些奇怪的幻象。
“表小姐,表小姐……”小桃看見羅君頌不停地搖頭,不禁擔心地叫她。
羅君頌恍恍惚惚中又看見了一張英俊卻憔悴的臉,但是她卻突然叫不出他的名字來。她努力地發出聲音,道:“你……你是誰?你們是誰?”
陸隱川臉色一黯,道:“君兒,我是陸隱川,你的表哥,你又忘記了麼?”
羅君頌呆了半晌,過去的記憶又慢慢地回來了。是啊,她是羅君頌,碧落山莊的表小姐,陸隱川的表妹。“我想起來了,你是我的表哥。你……”她看向小桃,道:“你是小桃,我的好姐妹。”
小桃感動得幾乎要哭出來,強忍著淚,道:“表小姐,你沒忘記我,太好了。你睡了兩天兩夜,可嚇死我了。”
“啊?我睡了這麼久?”羅君頌苦笑道,她還以為自己只睡了幾個小時呢。
陸隱川柔聲道:“兩天沒吃東西,一定餓慌了。我已經叫人煮了粥。”
小桃道:“是啊,我去端來。”說罷,連忙退出房去。
房間裡只剩下陸隱川跟羅君頌兩個人。陸隱川定定地看了她一會,突然俯身抱著她,顫聲道:“君兒,我的君兒,我真怕你再也醒不過來……”
羅君頌心裡彷彿有隻小鹿兒亂蹦,那是她從未有過的感覺,有些甜蜜,又有些害怕。好在陸隱川很快又恢復了冷靜,抬起頭來,緊緊握著她的手道:“小桃都跟我說了,你堅持要在那裡等我。你對我那麼信任麼?”
羅君頌難為情地點點頭,道:“我怕我們一旦離開,你就找不到我們了。”
陸隱川讚許道:“你做得很好。其實我返回去的時候真是一點把握也沒有,可是沒有想到你居然……”他不禁又激動起來,把羅君頌的手放在脣邊吻了又吻。羅君頌只覺得有一股酥麻麻的感覺迅速地從手背瀰漫到全身,忍不住輕輕哼了一聲。
陸隱川看見她那羞澀的模樣,幾乎把持不住。恰在這時,小桃端著粥進來了。兩個人這才從剛才的痴迷中清醒過來。陸隱川將羅君頌輕輕扶起,讓她靠在床頭,親自端起碗,一勺一勺地喂她。起先,羅君頌還有些不好意思,但她實在餓得乏力,習慣之後,倒也十分享受這種寵溺。
小桃在一旁看著,無限歡喜,朝羅君頌眨眨眼。羅君頌的心裡更覺甜蜜了,頓時覺得自己之前的戀愛根本就算不了什麼,現在的感覺才叫刻骨銘心。
喂完了粥,陸隱川又扶羅君頌躺下,給她小心地蓋好被子。羅君頌眷戀地看著他英俊得要命的瘦削臉龐,有種如在夢中的恍惚感。
沉沉地睡了一夜之後,羅君頌的精神和體力都恢復了許多。早晨用過餐後,來了一位中年男子,看上去英武而不失溫和。
中年男子主動道:“羅姑娘,在下是這玄武堂的堂主。敝姓宋,草字喬飛。”
羅君頌這才知道自己已在玄光教的玄武堂裡了。她忙道:“宋叔叔,你好。”
宋喬飛微微一愣,覺得她對自己的這種稱呼十分有趣。“羅姑娘感覺怎麼樣?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羅君頌微笑道:“恢復得差不多了,我的身體一向很好,這次只是受了點驚嚇。”
宋喬飛道:“在下略知一點醫術,姑娘昏迷的時候,在下已經為姑娘把過了脈。姑娘的脈象似乎有些與眾不同。”
羅君頌心裡一驚,以為他能發現自己並不是這個身體的真正主人,連忙說道:“你的意思是,我的身體有問題?”
宋喬飛沉吟道:“問題倒也算不上什麼大的問題,不過,在下得先弄清楚一些事情。羅姑娘在近幾年裡有沒有服用過什麼特別的藥物?”
羅君頌自認為身體一向不錯,平時就是感個冒,偶爾拉回肚子,藥是極少吃的。她想了想,搖搖頭。
宋喬飛又道:“那麼,比較特別的東西吃過沒有呢?”
羅君頌道:“我的飲食很規律,我也不愛吃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宋喬飛面露難色,喃喃道:“那可就奇怪了……”
羅君頌道:“宋叔叔,我的身體到底有什麼問題?”
宋喬飛淡淡一笑,道:“沒事,沒事。可能是羅姑娘以前不小心吃過了某種毒性較強的食物,毒素聚集在丹田之中,似乎被什麼東西制住了,沒有散逸出來。羅姑娘請放心,這對你的身體暫時沒有大礙。”
羅君頌突然想起這個身體其實並不是自己的,而是那個已經死去的羅君頌的,想必那個羅君頌曾經中過毒,但其中的詳情恐怕永遠都不得而知了。
陸隱川等候在房門外,一看見宋喬飛,就迎上前道:“怎樣,問出來什麼沒有?”
宋喬飛面色凝重地道:“教主,羅姑娘的記憶如果不恢復,恐怕什麼也問不出來。”
陸隱川先前就已經從宋喬飛那裡知道關於羅君頌身體的情況,心情非常抑鬱。
玄武堂是玄光教在中原地區最大的堂口,宋喬飛不僅是這裡的堂主,同時也是玄光教中最出色的醫生,陸隱川對宋喬飛的診斷毫不懷疑。
“羅姑娘看上去不太像失憶的人,不過,她的言語倒也的確有些古怪。屬下醫術淺薄,實在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但是她身上的毒非同小可,當今武林,只有一個人會用。”
“誰?”
“夜魔。”
“夜魔?”陸隱川驚道。
“就是夜魔,聽說此人縱橫江湖已經四五十年了,最近十年才有人知道他的的本名叫冷秋。他自幼生活在苗疆,十分擅長蠱術。我從先師那裡曾經聽說他有一種蠱,名叫‘相思’。被種下‘相思’的人必須終身聽從他的號令,否則蠱毒發作,錐心斷腸,任何人都無法忍受。而且這種蠱一旦種下,如果沒有冷秋親自施法,就再也無法解除。倘若沒有持續餵養蠱蟲,中蠱之人就會在半年的時間內,在痛苦的折磨中慢慢死去。”
“莫非……我表妹中的毒就是……”
“如果屬下判斷無誤,正是天下獨一無二的‘相思’之蠱。”
陸隱川渾身一震。“這怎麼可能?羅君頌自從來到碧落山莊就幾乎沒有離開過我們,夜魔冷秋怎麼會和她扯上關係呢?”
宋喬飛道:“教主,在下認為羅姑娘身上的蠱並非新近種下的,應該有一年以上的時間了。”
“一年以上?”陸隱川仔細回這兩年的事,突地想起羅君頌哭訴秦恭非禮她的那件事來。當年的那件事情大家都以為是羅君頌故意找秦恭的麻煩,所以根本不相信她所說的話,幸運地救活了秦恭以後,也曾有人問過當時的情景,然而秦恭卻隻字未提,日子一久,大家也就淡忘了。陸隱川想來想去,覺得只有此事最為蹊蹺。羅君頌對秦恭究竟有什麼深仇大恨,竟要置之於死地?一定是秦恭發現了她的什麼祕密,使得她要殺人滅口。越想越覺得只有秦恭才能說出當時的真相,當下,他決定立即將秦恭從蘇州調來,弄清當年事情的真相。
羅君頌終於被允許下床活動是在她醒過來的第三天。這兩天陸隱川再三叮囑小桃,不許她亂動。羅君頌不明白,不過是緊張過度而昏倒,至於這樣慎重嗎?她又想起玄武堂堂主宋喬飛的話來,越發覺得自己的身體一定有大問題。
羅君頌很快就喜歡上了玄武堂。這座堂口是玄光教在中原地區最大的分舵,雖然地處北方,但其建築格局、裝飾佈景卻頗有江南的味道。羅君頌對中國古代建築很感興趣,讀了不少這方面的書,所以一出房門,就不禁被眼前的景色給迷住了。此時雖已是深秋,大部分的落葉喬木都只剩光禿禿的枝幹,但玄光堂的各個建築物之間的院子裡種的桂花、**、梅花等正次第開放,還有一些羅君頌也叫不上名字的花在瑟瑟的風中堅強地挺立著。她並不是一個很喜歡花朵的女孩子,然而在這異世界,她卻莫名地被這些看似普通的花朵感動了,她不能不驚歎生命的頑強,哪怕是看起來如此脆弱的生命,它總有讓人料想不到的強大力量。在她來到這異世界的幾個月裡,有無數個夜晚,她因茫然而睡不著覺,不明白命運為什麼要這樣安排;有無數個早晨,她希望自己醒來時看到的會是自己熟悉的二十一世紀的光景。可是,老天爺依然固執地跟她開著惡劣的玩笑。現在,她突然間覺得靈臺清明,彷彿醍醐灌頂了一般,她決定即便是在這樣一個不得已的世界,即便是她不得不支撐著另一個軀體,她也得有尊嚴地活著,並且要按照她——二十一世紀的羅君頌的方式活著。
陸隱川在園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眼神透露出了他內心的複雜。宋喬飛對他說過的話引起了他心裡極大的震動,他又想起蘇曼瑛曾經對他說的話來。蘇曼瑛曾說,羅君頌是個心機很深的女子,過去那兩三年裡她的所作所為令陸隱川跟山莊裡的人十分反感,若不是有莊主和夫人護著,她或許早就被趕出去了,可是一夕之間,她失去了所有的靠山,所以,她只能假裝失憶,改頭換面,來博得別人的歡心,顯然,她已經做到了。蘇曼瑛說這番話時,陸隱川只覺得她是在嫉妒,並沒有認真想過這話中的意思。可是現在想起來,他又覺得蘇曼瑛看得很透徹,越想越覺得羅君頌不像失憶之人,因為她總是忘記那些關鍵的事情,而許許多多的東西她又似乎還記得。
羅君頌轉身的時候看見了陸隱川,想起這兩天兩個人越來越親密的關係,她的心裡不由得湧起陣陣暖流,管它蘇曼瑛,管它“第三者”,一切順其自然吧。她朝陸隱川甜甜地一笑。
陸隱川心裡悚然一驚,驀地覺得這笑容像極了當初對他糾纏不休的羅君頌,自從海難發生後,羅君頌就沒再這樣對他笑過了。他隱隱懷疑自己被羅君頌矇騙了。
看見陸隱川木然的表情,羅君頌感覺有點受傷,她乾脆別過臉裝作生氣的樣子。陸隱川也覺得這生氣的樣子分明就是從前的羅君頌,但他不想讓羅君頌發覺自己的疑心,故作不經意地走過去,道:“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喜歡這些花花草草的。”
羅君頌有些意外,她以為像那個羅君頌那樣的人是不會喜歡這些外表樸素的花朵的。“是嗎?我還以為我會喜歡牡丹呢。”
陸隱川臉色微變,她說的沒錯,羅君頌以前就喜歡牡丹。洛陽的牡丹天下聞名,她老早就想到洛陽去看牡丹了,只是一直沒有機會。
“你還喜歡些什麼?”
“還有珠寶吧。沒有哪個女人不喜歡珠寶的。”羅君頌側著頭想了想說,她猜測著那個羅君頌可能有的喜好。
她終於不再偽裝了嗎?陸隱川分明記得之前曾經問過羅君頌喜歡什麼的問題,那時她可不是這麼回答的。“這城裡有一家珠寶店很有名,想不想去看看?”
羅君頌一聽“珠寶店”三個字,首先想到的就是“文物”,不由得欣喜道:“想、想,我們現在就去吧。”
陸隱川哪裡猜得到她的心思,只認為羅君頌本就是愛慕虛榮的女子,現在她只不過是暴露了本相而已。他心裡冷笑著,淡淡說道:“我去跟宋堂主說一聲,帶幾個人去。”
不多久,宋喬飛已將人手安排妥當,四個孔武有力的壯實漢子緊跟在陸隱川和羅君頌的身後,出了玄武堂。
羅君頌本不喜歡這麼些人跟著,一來她無法和陸隱川親近地說話,二來他們太過惹眼,讓她覺得不自在。陸隱川道:“我們在明處,敵人在暗處,還是小心些好。”
羅君頌認為他的話也有些道理,只好這樣了。走了一段山路,靠近城門時,人煙才漸漸稠密起來。這裡的人們跟碧落山莊那裡的人沒有太大差別,而且從衣著打扮上看,這裡的人似乎還要富有些,好多人身上都佩著飾品。
很快,他們來到一間店面前,門面很寬闊,一看就知道是個大商鋪。羅君頌仰頭看它的招牌,上面寫著“常記珠寶行”。
陸隱川道:“這家珠寶行的老闆叫常培才,很會做生意,跟我們玄武堂的關係很好。”
羅君頌笑道:“這名字叫得不好,聽起來像是經常賠財的意思。”
陸隱川也失笑道:“是常有人這麼笑話他,不過他的生意一點都不受影響,他在這邯鄲城可是出了名的大財主。”
兩個人走進店裡。當值的夥計不認得陸隱川,卻認得他身後的四個侍衛,一見這陣勢,就知道陸隱川的來頭不小。他連忙笑眯眯地迎上前,道:“相公、夫人,裡邊請。”他一邊招呼幾個人坐下,一邊吩咐小夥計奉茶。
羅君頌被他一聲“夫人”叫得很不好意思,不敢隨意開口說話。
陸隱川知道這個夥計是個新手,便道:“你們常老闆呢?”
夥計道:“我們東家還沒來。不知道相公怎麼稱呼,小人馬上去請東家來。”
隨行的一人壓低聲音,道:“這位公子是我們玄武堂宋堂主的大東家。”
這夥計也是十分精明的人,一聽這話就明白了,連忙點頭哈腰道:“原來是貴客,請恕小的眼拙。小人這就去叫東家來。”
陸隱川點點頭,由他去了,自己和羅君頌在另一個小夥計的帶領下看櫃檯上的珠寶。
看見剛才的情形,羅君頌心裡不由得感慨萬千,在二十一世紀的她哪裡能夠享受到這樣的待遇!女人天生就對珠寶感興趣,何況是像羅君頌這樣的年輕女孩子。她一看到琳琅滿目的翡翠珠玉、金銀飾品,腦袋裡就開始計算這些東西的歷史價值了。
陸隱川在一旁看到羅君頌痴迷的樣子,心頭抑不住暗暗火起。“羅君頌,你真是個奸詐的女人,之前我們都被你騙了……”
“隱川,你來看看這個。”羅君頌一時高興,忘情地叫起了陸隱川的名字。
陸隱川忍住怒氣,慢慢踱到羅君頌跟前,看她手中握著的一塊玉珏。
“你看,這可是好東西,瞧這玉的質地多好!”羅君頌把玉珏高高舉起,對著日光仔細觀察。
陸隱川帶著淡淡的鄙薄的語氣,冷笑道:“喜歡就買下來。”他轉頭對剛剛趕來的常培才道:“常老闆,出個合適的價錢。”
羅君頌興奮得完全聽不出陸隱川話中的語氣,她忙放下玉珏道:“不不,我不要。”她生怕陸隱川堅持,連忙拉著陸隱川出了珠寶行。
陸隱川暗想:“這又是想耍什麼把戲呢?”他也不出聲,只暗暗觀察。
羅君頌發覺陸隱川的態度怪怪的,關切道:“怎麼了?有什麼煩心事嗎?”
陸隱川淡淡笑道:“沒有。看見你這麼高興,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哪裡會有煩心事?”
“那就好。不過你也別光顧著我,我是個閒人,可別耽誤了你們的正事。”
“現在陪著你不就是正事嗎?”
羅君頌聽著他的甜言蜜語,心裡更是像打翻了蜜罐子一樣,甜得快溢位來了。她喜滋滋地挽著陸隱川的胳膊,表現出又羞澀又喜悅的神情。
陸隱川越發覺得羅君頌徹底地暴露了本性,因為以前的羅君頌就很喜歡往他身上蹭,就如同現在的羅君頌一般。越是這麼想,就越是覺得對蘇曼瑛有愧。
羅君頌全然感受不到陸隱川內心深處的複雜念頭,猶自沉浸在幸福的甜蜜之中,拉著陸隱川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但她堅決什麼東西都不要。逛了大半日下來,竟還是兩手空空。
回到玄武堂,宋喬飛朝陸隱川暗中示意,陸隱川便叫羅君頌先去休息,然後和宋喬飛到密室中談話。
宋喬飛道:“教主可發現羅姑娘的身體有什麼異常反應麼?”
陸隱川道:“沒有,她這幾日精神好得很。”
宋喬飛面色凝重道:“屬下查閱了關於苗疆蠱毒的一些記載,裡面說但凡是蠱毒就必須定期用藥加以控制,否則蠱毒就會發作。羅姑娘身上的毒應該有些日子了,那施毒的人再不給她用藥的話,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會不會下毒的人放棄了?”
“這個屬下也無法判定。但是蠱毒這種東西培養出來很不容易,施毒者輕易不會拿出來用,一定是覺得這人有重要的利用價值才會使用蠱毒。如果下毒者真是‘夜魔’,他就更不可能隨便浪費他的蠱毒了。”
“你的意思是,‘夜魔’很有可能會在短期內有所行動?”
宋喬飛點點頭,道:“所以教主一定要密切關注羅姑娘的一舉一動,還有她身邊的每一個人。屬下聽說‘夜魔’冷秋不但下毒功夫高,輕功也是極高的,他完全有能力在我們玄武堂的地盤自由來去。”
陸隱川心頭一動,想起秦恭的事來。他已經派人去召回秦恭了,順利地話應該很快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