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還只是大車店氣質的質樸城鎮,此刻在蘭膏明燭的映襯下竟現出了幾分綺麗風致,立在窗邊,晚風捲了酒香粉香,冷冷撲上我的臉頰。從二樓望出去,街上行人已少了很多,談笑喧譁從道路兩側的客棧酒樓中流瀉出來,各家店鋪門前都已點起了燈籠,嫵媚的紅向街道兩端延展出去,映得整條大街都活色生香起來。街對面的小樓窗上湘簾低垂,絲絃隱隱,女子咿咿呀呀的歌聲順風飄著,噥軟嬌媚。遠望,一捧捧燭光映亮在市坊各處,融融地溫暖了仲秋冷夜。
思緒又飛到千里之外。
輟朝三日啊……
他過去似乎不會為私事影響國事吧,什麼時候竟也變得這般任性了呢……
夜空沉黯,象是個深邃悲哀的眼神。
不如,就這樣跑了吧!跳窗出去,偷一匹馬,不管不顧的跑回去!
去看看他這些天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好好吃飯、睡覺,是不是把悲傷深深埋在心裡,沒有人可以傾吐。
逃跑吧,趁那老女人還沒回來!完飯?這一路上也不曾見她這樣,是吃得開心流連忘返?是聽起八卦樂不思蜀?
還是----
故意賣個破綻給我……
剛才在樓下,我乍一聽到那個訊息時,恐怕是沒控制好臉上的表情,她那審視的目光或許說明她已起了疑心,於是……她有意多留些時間給我?如果我這時跑了,她是不是正好可以印證心中的猜測呢?
越想越覺得,逃跑的機會出現得如此及時,及時得近乎刻意,如此誘人。誘人得象一個真正的圈套!
如果,她發現我除了牽制李歸鴻,竟然還有其他用處,不知會怎麼做?再來,但永遠不要忘了衝動是魔鬼。我輕咬住下脣,努力壓下心頭躁動的熱望,目光隨意劃過街心……驀地心頭大震!!那人,好象是……
忙探出半身再看,已是幾個騎著馬的背影。剛才,他們從樓下經過時,為首那人,竟好象是……丁尋?!只是夜晚畢竟不比白天,街邊燈籠光亮有限。又只是匆匆一瞥,實在無法確定,眼見他們就要融進沉沉夜色。剛才心中那團強壓下地火焰騰地燃起,我再也顧不得多想,手一按窗臺就跳了出去。
腳尖幾乎點到地上時才想到這是大街,即便現在不象白日裡那樣人潮洶湧,但畢竟也是條繁華街道,行人總還是有幾個的,不過既然已經跳出來了,只得在地上一點。再次飄身上了房頂,一邊向著那幾個人的方向追去,一邊留神聽聽身後的動靜,還好,似乎沒有驚叫聲。大約有夜色的掩映,應該是沒被人清楚看到。
十字路口。
我站在街角建築的屋頂。看著腳下的三個方向,遲疑。
夜色沉沉,左右兩邊地街道明顯窄了許多,只有直行方向的道路還是很寬,象是條主路,但也只是有幾個正在行走的路人而已,並不見有任何騎馬的人。
似乎,沒有追上啊。
秋風含了落葉,在街巷裡嗚嗚的吹。一路看文學網
有些沮喪。
冰涼地空氣終於讓腦子冷靜了些,仔細回憶剛才那倉促一瞥,那人真的是丁尋嗎?他會在這時候出現在這裡嗎?讓我想想,或許他奉命出來辦什麼事情,正經過此地,我被她帶出京城已經很多天了,一路上我們只是步行,又似乎繞來繞去的,所以即便是在我們離京後他們再出來,以騎馬的速度,這時趕上我們也不是沒有可能,何況他們也有可能是先我們出京的。
這麼一想,心裡又熱起來!怎麼才能確認一下呢,怎麼才能再見到剛才那幾個人呢,如果真是丁尋,或許他們幾個加起來仍然不是那老女人地對手,但就算不幫我逃跑,能暗中給榮哥帶個口信,讓他知道我在什麼地方也是好的啊!
運起內功,我凝神細聽……隱約,有細弱的蹄聲從右邊傳來……不錯,雖是極輕極弱,但確實是馬蹄聲!
腳下已向那邊奔過去。
又追出一條街,終於見到前面幾個人正牽著馬,邊走邊談笑著。
跳下地,從路上跑過去。
心怦怦亂跳,卻又怕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不覺腳步就慢了下來,但前面那幾個身影終究越來越近了,他們聽到聲音,都轉過頭看向我,我地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再細細看一圈……失望漸漸漫上心頭……
不是,都不是。
停住,轉身,慢慢往回走。
忽然身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一人閃身攔在我面前,叉手揖道:“小娘子敢是尋人麼?”
我抬眼望去,只見是條紅臉大漢,一部虯髯根根直立,兩條掃帚眉向額角揚起,一雙銅鈴圓眼,正眨也不眨地盯在我臉上。
略一欠身,“慚愧,認錯人了,抱歉。”側身繞過他。
那人腳下一錯步,繼續攔在我面前,“在下……在下還有幾個兄弟,這個,小娘子所找之人是個甚麼樣貌,不妨說與在下,這個,這個……”搓搓手,大約自己也覺得有些冒昧了。
淡淡一笑,“多謝好意,只是萍水相逢,就不勞煩尊駕了。”繞開他,繼續往回走。餘光瞥見他訕訕站在原處,總算沒再追上來。
卻聽著後面腳步聲雜亂,幾個人趕上呼啦一下散開把我圍住,當先一黑臉環眼的喝道:“兀那女子,別不識好歹!我家大哥看上你是你的運氣,是你家祖上不知敲穿了多少木魚修來的福氣!識相的趕緊乖乖順從了,保你享不盡的富貴榮華!否則麼,可就由不得你了。嘿嘿……”
各個腰上都懸了刀劍,雖然沒亮出來,但應該也都是練家子吧,只是剛才那幾步跑的,實在是不怎麼輕盈,估計有功夫也是粗笨地外家功夫,看他們地樣子似乎是並沒把我放在眼裡。如果這時有一把鐵蓮子之類的,出其不意地撒出去,施展輕功從高處走,想必是能全身而退的。
只可惜我之前被符皇后召進宮,因為拿不準是否有搜身的程式。所以並沒帶暗器,而後就被李歸鴻他們師徒一路帶到這兒,自然也沒機會“補充彈藥”。Www.1 6K.CN對了!荷包裡倒是有些散碎銀子!或許可以當暗器用?
多虧了現代人地出門必帶錢的本能,現在我身上總算還略有幾塊碎銀子,要是真正地古代大家閨秀。需要什麼自然有下人去採購,可能身上都沒帶錢地習慣,進宮怕是空著手就去了。
我這幾天一直在考慮脫身之法。如果有一天脫離了那老女人的魔爪,跑回去的路上肯定要用到錢,所以這些銀子還是很有用的。要不,這次就先便宜了這幾個傢伙,日後再想別的辦法?
黑臉地看到我猶豫的表情,鍋底似的臉上現了得色,準是覺得那幾句話已經成功地把我唬住了,他咧嘴一樂。胳膊肘捅捅旁邊的人,得意道:“瞧見沒?還得二爺我出馬!咱大哥這兩日被張先生教了幾句《千字文》(1),竟也學人斯文起來!我一早就說了,學那厭物有個P用!連房媳婦都討不到!!”眾人竊笑,那紅臉的聽了這話。粗胳膊一抬,勾了黑臉地脖子狠狠夾住。一邊用力一邊口裡罵著:“讓你小子混說!”黑臉的掙扎道:“哥!輕著些!!”忽然甕聲甕氣的喊道:“大爺,權且饒過奴家這回!”眾人再也忍不住,都放聲大笑起來。
莞爾,這兩人太好玩了,真地是劫色的嗎?我都比他們專業呢
紅臉大漢原本臉色就紅,這時越發有了滴血的效果,**了自家兄弟幾下,不好意思地向我看過來,正看到我笑,便呆呆的再挪不開視線,黑臉的逃脫了夾頸的待遇,看他大哥這個樣,便和旁邊人擠擠眼,又擺出凶神惡煞的嘴臉,衝我喝道:“兀那女子,休要磨古,你從也得從,不從也得從!!快隨了我們走!”說著還把刀從鞘裡抽出寸許,恐嚇的對我晃晃。一眾狗腿縮小了圈子,都起鬨道:“行動些,行動些,快隨我們走!!”
望天,真是地,娛樂一下也就是了,怎麼還沒完了呢,這兩人為什麼不改行去做“說相聲”這種有前途的職業,沒事幹嗎學人劫色嘛!忽然靈機一動,好,就這樣,兵不血刃,要是運氣好,沒準還能驗證一下剛才那個懷疑呢!嘿嘿……
微微一笑,作羞澀狀開口,“幾位大哥,莫要嚇唬奴家,奴家膽子小……”心裡小吐一下,這可是我第一次自稱奴家呢!太有意義了,“這等事奴家怎好自作主張,可否容奴家回去稟明瞭母親大人再做打算?”
眾人都拿眼看著那紅臉大漢,那人還處於乜呆狀態,見我問他,懵懂著就點了頭。
我分開包圍圈往外走,忽聽一聲:“且慢!!”卻是那黑臉的攔住我道:“你這時走了,我們哪裡去尋你!萬一你這小女子耍甚麼心機,豈不是要我大哥空等?獨守空房可不是好頑的!”汗,大哥,這詞好象不是這麼用的……
“這位大哥,我與孃親路經此地,就投宿在前面客棧,大哥若是信不過,不妨與奴家一道回去,親自問過她老人家如何?”
“你娘就在前面客棧裡?”
“正是!終身大事,自然是要稟明瞭母親,請她老人家示下,只要得了家慈首肯,奴家便隨了這位大哥去,若私下隨人去了,不免落個**奔之名,奴家就是死在此處也決不能做那有辱門風之事!!”說完自己都嚇一跳,怎麼脫口就是“**奔”這個專業術語,太有才了……
他們互相看了看,黑臉地一拱手。點頭道:“失敬失敬!原來是位烈女!”
轉開頭,垂了眼簾,緊緊咬住下脣……
決不能這時笑場啊!!
黑臉的道:“大哥,不如咱們就隨她走一趟,料她娘也不敢不允,且讓小地們先把馬牽回去……哎,我說小娘子。你娘樣貌如何?”
“我孃親嘛,自然是溫良恭儉,賢淑敏慧,知書達禮,懿德高風。就說那容貌,都勝過小女子十倍呢!”好吧,就讓她佔個便宜吧。
黑臉的擊掌笑道:“我猜便是!大哥,前日老太爺不是說房裡缺個人……”
猛聽“啪”的一聲大響!緊接著眼前青影一閃,耳邊聽得幾下拍打之聲。也並不是很響亮,可定睛再看時,地上已橫七豎八倒了一片。無論是兩個做主子的還是一眾狗腿,再沒一個立著的。
原本有些擁擠地街巷忽然空曠下來,冷風在狹窄的巷子裡疾穿而過,旁邊那幾匹馬不安的原地輕踏,打著響鼻。
只有我和她還站立著,在凜冽的夜風裡,在冰冷的殘月下。我看著前面的人……是的,她果然暗中跟著我……
死一樣地寂靜。
血慢慢從每個人的嘴角溢位來。細細的一線,帶著詭譎的殷紅,淌過他們的面頰,無聲地洇開在地鬍鬚裡,髮根處。衣領上……
呆住。
“前輩!你……殺了他們??”雖然他們是對我有企圖,可並沒有任何粗暴的舉動。充其量也就是嚇唬嚇唬我,尤其,我覺得那兩個人傻乎乎的,簡直算的上是傻得有趣,難道,就這樣死了??
沒有掙扎,來不及反抗,連哼都沒哼一聲……
生命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她斜我一眼,冷冷道:“紅顏禍水,還不快走?”自顧轉身向著來路走回去。
紅顏禍水……
是啊,如果不是遇到我,他們這時肯定還在什麼地方歡蹦亂跳,打鬧玩笑呢……
我低頭看離我最近的那個人,臉還是黑鍋底地顏色,閉著眼,頰上高高的腫著一個手印,嘴角湧出的血正緩緩滴落向地面,“滴答”一聲,狠狠震在我心上。
忽然一個力猛把我向前拽過去,我站立不住,跌跌撞撞衝上前,正好趕上她地腳步,她手一張,捉住我的手腕,步子不停,拖我向前走。
回望,剛才還那麼鮮活的生命此時靜靜橫在冰涼的地上,一匹馬正垂下頭用嘴觸碰主人的身子。夜風陣陣,無人操控的韁繩隨風飄擺,失去主人的馬匹,失去生命的軀體,組成一副悽哀地圖畫,四周的夜色象落在宣紙上的墨滴,漸漸洇開,直至完全汙了畫面,墨黑一團,再也無法辨認。
心象被千斤重的石頭壓住,每跳一下都那麼吃力,我衝口道:“前輩!你何必要殺他們!他們雖是打了我的主意,但也沒把我怎麼樣,你嚇跑他們,或是頂多小小教訓一下也就是了,幹什麼要隨便取人家性命啊!!”我真是這麼想地,所以剛才才打算把他們引去見她,想必她會替我把他們打發掉,只沒想到她一出手竟然就是這種方式。
她緩緩轉過臉,兩條淡眉毛擰起,目光中的凜然看得我一窒,我幾乎能看到她隱忍地殺意,她盯我片刻,轉回頭,遙望天角冷月,傲然道:“我做事自來是想怎樣便怎樣,幾時又輪到你來嘵舌置喙!”
一晚上再沒說第二句話。
第二天天沒大亮就起身,跟著她離開這個覆了清霜寒霧的城鎮。
凜冽的黎明,冰冷的空氣刺得肺疼,我默默走在她身後,沒敢回頭。
一路默然。
太陽一點點爬上中天,初升時還是那樣溫淡,近午時分已是幹烈的一團烤在頭頂,沒了盛夏的溼潤,空氣乾燥得劈啪作響,無心欣賞滿目秋景,只無精打采地隨她走著。
轉過一個山腳,忽見道旁立著一個小小的茶寮,位置真好,行人走到這兒正是晒得打蔫的的時候,喝了茶再上路就如那枯萎的人参果樹得了甘露水,想必路人都會在這停下來歇歇腳的。
她面無表情地走過去,我也懶得開口,只跟著她走到茶寮裡最裡面的一張小桌旁坐下。
茶博士上了茶來,粗陶碗裡盛的不知是什麼煮的水,竟被冠以了“茶”名,只是,此時在趕路的行人喝來,真的堪比玉液瓊漿了。
陽光被頂棚阻擋在茶寮外,山風流溢,帶來一片清涼,我不想看對面的她,於是就垂了視線,用目光描摹著粗陶碗上的時光痕跡。
什麼都不想。
忽聽身後馬蹄聲碎,似是幾個人在茶棚前了下馬,茶博士殷勤迎出招呼客人,而後就聽到那個聲音在身後響起:“隨意上些茶來,不拘優劣,解渴便是。”
象一道電流從後腰直衝上顱頂!我一顫,脊背猛地僵直!
這聲音,是他,沒錯!
這是我第三次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註釋:
(1)《千字文》是南朝梁武帝指令給事郎周興嗣用一千個不同的字編寫的文章。四字一句,對偶押韻,便於記誦,後來用為兒童啟蒙讀本,是一部優秀的童蒙讀物。
(其實我本來寫的是《三字經》,幸虧臨發時福至心靈查了一下,好險,差點讓《三字經》也穿了。。)
下面免費:
話說某年月日,某妖孽開了新文,此妖孽處理男女關係……呃,是描寫兩性關係很有一手……
敵對兩國的國君微服相遇,竟是牆頭馬上的旖旎風情,男女主角的對手戲寫的……真、撩、人、啊……
那廝自稱其坑為“輕喜劇”,如若不是,請同學們用亂磚為民除害^
補充:此妖孽名喚行煙煙,此妖書名曰《歡天喜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