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夫人到底沒抵擋住貌似瘦身的**,吊帶長禮服終於還是選了水櫻桃色軟緞,其上提織著玫紫靛青鈷藍間彩對孔雀紋團花,外配一件絳色香雲紗長衫,門襟垂在身前,長長的縱向分割線,在視覺上也有顯得修長的效果,領口袖口呼應著一點玫紫色的盤帶繡,在接近下襬的位置系一個小小的蝴蝶結,仿唐的樣式,紗衫極為透明,穿上似一片好雲若隱若現籠著香肩玉臂,酥胸半露,揚長避短,臂上再圍一條靛青繡團鳳的伊人綃披帛,性感嫵媚,風華絕豔。
柳夫人怔怔望著鏡中的身影,眼裡的喜悅帶了些憂傷,也許她想起了自己曾經年華與風采,或許還有一個男人的驚豔與恩寵,往昔煙雲過眼,而今以成熟美豔的姿態再現,不再是含苞的嬌嫩,卻有怒放的高華。
女人在各年齡段,都有自己的美。
柳夫人本身也是很注意打扮的人,只是並不得法,一味想抓住青春的尾巴,各種奢華繁雜的單品、裝飾無章法的堆上身,不免矯枉過正,沒有主題,沒有主次,反而失去了那份優雅醇美。
找到適合自己的風格並且用正確的方式實現才是最重要的。
我喜歡“製造美人”,我喜歡看她們驚喜滿足的眼神。
她顧影良久,終於轉過身,握住我的手,大眼睛裡波瀾激盪,“以後我的裙衫都要有勞店主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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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新下了場雨,天氣明顯清爽起來,雖還是高溫,卻已出離了盛夏的悶熱,桑拿天過去了,秋也不遠了吧。
我捧盞櫻桃酥酪蜷縮在水榭裡的美人靠上,晒著太陽,吹著和風,聞著荷香,吃著櫻桃,呼吸都是香甜的,昨夜的小資陰霾一掃而空。
悽風冷雨,從黃昏到子夜,人在夜裡果然容易情緒低落啊,昨晚,我觸景生情的感時悲秋了,遙想著塘中景象畫了副水墨“聽荷圖”,配了黛玉的《秋窗風雨夕》,雖然睡了一夜之後再看是有些悲過頭了,但當時情真仍不失為好畫,所以上午還是讓人拿出去裝裱,過幾日可取。
那天試衣後柳夫人並沒太多修改意見,只等放給外面繡坊的盤帶繡完工,我心裡盤算著,明天成品送到柳夫人手上,哈,那我豈不是就可以挖到第一桶金了?
我終究還是懶人,但凡有可能都想做甩手掌櫃呢,也就是設計師兼打板師的工作無人可替,若是茶寮酒肆之類早僱CEO了。
想至此心裡忽然一動,茶寮酒肆……等資金積累到一定程度可以開個茶餐廳啊!專賣那些吃不飽、餓不死的精製美食飲料茶點,一定能擊中那些愛美、講求生活品質的女性或風雅文人士大夫的死穴!
小彌不知何時溜到我身邊,貓眼晶晶亮,誒,看他那奸計得逞的樣子莫不是又幹了什麼“好事”?
自那日他“調戲”容哥之後我就讓他恢復本來面目了,每日裡易容多麻煩,而且我一想到他縮骨發出的那種掰骨頭的聲音就覺得自己渾身疼,就如同看別人嘔吐自己也會有噁心的錯覺。我甚至想,成天縮骨不會影響發育吧,萬一以後長不高怎麼騙小姑娘啊,長期泡不到MM只怕會心理不健康,心理不健康的變態會成為社會的安全隱患……如此想來我讓他以真身示人不僅是為了一個青少年的健康成長,更是為整個社會的安定團結做貢獻呢。
我上下打量他,毫不掩飾明顯的審視,“這麼高興,又暗算誰啦?”
“嘻嘻,也沒甚大事……無非是弟閒來無聊新配了一種藥,拿隔壁家的狗略試了一下……”
“誒?!你把人家的狗毒死了?那狗跟你有仇?”這話說著有點怪……
小彌連連擺手,“我這麼宅心仁厚豈能幹那等事,”見我挑眉睇他,討好地笑道:“只是**罷了,不會要它的狗命。”
我無語垂下頭,以手加額,略等臉上那點緋紅退了才抬頭看著他,無力道:“難為你還知道用別人家的狗試藥……”這要是用府裡的人試……
死孩子又擺出害羞得意的小表情,看得我心頭火大,咬牙道:“小彌同學,以後你能不能不要總出這些妖蛾子啊,實在沒事就給咱們府里人治治頭疼腦熱發燒感冒,咱們府裡的治好了還有街坊四鄰,還有整個京城,還有全國百姓,普天下的黎民都等著你解救於水火呢!”
小彌歪著頭想了想,“既然大家如此企盼,我便勉為其難給他們瞧瞧病也不是不可……”
我起身,“去吧去吧,張管家這幾日正咳嗽呢,你先去給他治了,別再拿人家的狗試亂七八糟的藥了啊!”笑,伸個懶腰。
我溜出來偷懶,這許久都是碧溪流雲在店裡盯著呢,也不知有沒生意上門,我得回去看看。
卻見曲橋上一抹身影,是碧溪款款近前來,向我猶豫道:“小姐,有人要定做裙衫……”
我眼睛一亮,“好啊,我趕緊過去看看……誒?碧溪,你這是什麼表情?有什麼不妥嗎?”
碧溪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吶吶道:“來人是個……青樓女子……”
“哦?長的好嗎?”正要去“解救”張管家的小彌收了步子,很感興趣地湊過頭。
我白他一眼,一掌輕拍在他後腦,向碧溪道:“還有什麼情況,詳細說說。”
“是,這女子花名顏如雪,這半年來在京中甚有豔名,據說是個色藝雙絕的人物,聽說京裡那些紈絝子弟為爭聽她一支曲都要打破了頭,風頭一時無兩。只是她雖是個清倌,可畢竟是風月場中廝混的,咱們要是接了她的生意……只怕……”語聲遲疑,瞟著我的臉色。
瞭然,是怕接了風塵女子的生意自貶了身價。
在西方,高階女裝定製最鼎盛時,客戶主要來源就是名門貴婦和高階妓女,多少前輩大師的店就是這麼開的,我又有什麼不能接受。封建男權制度下的弱女子,一定有更多的身不由己,想想李香君、杜十娘、李娃、梁紅玉、薛濤、李師師、蘇小小……歷史上有的是淪落風塵但有才有貌有膽有識的奇女子,嚴蕊的《卜算子》說的好:“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只要不是自甘墮落的,清清白白的女孩子誰願意做這種事呢!除了被騙被賣,還有的本是官宦之女因做官的親屬觸怒皇帝便男丁流配、女子充入官妓了,而她們本來不都是清白人家的好女子麼。
何況,似乎古代的花魁還真不是一般人能當呢,容貌就不說了,就是那琴棋書畫也要樣樣精通,在女子以色、藝事人的年代,競爭力一點不遜色於所謂的大家閨秀。
如果真象碧溪所說,這位顏如雪是個脂粉隊裡的行首,想必不是等閒之輩。
“無妨,我去看看,再說了,你不是都說她是清倌嘛,賣藝不賣身是靠技藝吃飯,很有氣節哦。”生不逢時,在古代歌妓樂工是低階職業,哪象到了後世都被捧為歌星音樂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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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是上次柳夫人坐的那個位置,一個穿鵝黃色襦裙的女子正託了茶盞低頭慢飲,几上照例上了茶點小食,流雲和一個陌生的丫頭侍立在側。我讚許地看了碧溪一眼,還好,就算心裡有想法必要的禮數還是不能少。
“讓顏小姐久候了~”我微笑著走過去。
那女子一抬頭,誒?這人很面熟啊……啊!原來是她!
顏如雪的美目裡也露出幾絲驚訝,“這位小姐好生面善,我們可是在哪裡見過?”
我笑,“那日在州橋之上曾有一面之緣,多虧姐姐吟了劉禹錫舊句點醒小妹。”
橢圓的鵝蛋臉,修眉入鬢,俊目斜飛,頭上高髻簪花,耳上一對鎦金點翠墜子。看那身上,鵝黃襦裙,領口袖口俱繡了纏枝花草,腰間雙垂杏色絲絛,一條嫩柳色織花披帛繞了香肩玉臂,正是發傳單那日我在州橋上遇到的美人。當時只是驚鴻一瞥不及多聊,不過看到她身後使女拿著我店裡的宣傳單,我就有預感日後一定還會再見。
她恍然,笑容和煦,美目流盼,“姑娘這樣碧玉年華的妙人,竟是這擷香衣舍的東主,恕小女子眼拙了。”
她容貌清雅,不說不笑時眉梢眼角還略有幾分蕭寒,但一笑起來恍如有春風拂面雲捲雲舒,讓人情不自禁想展開一個同樣溫暖舒展的笑容。
非常有感染力。
“姐姐謬讚,小妹水沉煙,若姐姐不嫌棄就叫我一聲沉煙好了,不知姐姐今日想定做什麼?”
“沉煙妹妹客氣了,本月二十八日右拾遺王大人宴客,如雪忝幸受邀獻曲,故想定做一套撫琴時的衣裳。”
哦,演出服啊,“有什麼特殊要求嗎?或者色彩款式方面姐姐有何偏好?”
她微笑,“我愛素淡些的顏色,其他倒也沒什麼,不過……”她臉略紅了一下,“不要顯得太輕挑**蕩就好。”
我含笑點頭,明白,畢竟是清倌,要營造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氣氛嘛。
靈感這東西從來都是神出鬼沒,遇到漂亮的、我喜歡的人尤其容易被觸發,其實與她說話這會工夫我已想好了一個合適的設計,不過還是約了她明日上午來選款式,再出兩款讓她一併挑選。
又閒聊了幾句她便告辭,我送她出來,並肩走上小徑,兩側修竹青翠欲滴,她和暖地微笑道:“妹妹真是妙人,‘曲徑通幽處’,‘空翠溼人衣’,好個雅緻的所在,哪裡象開門迎客的商戶,倒象是研習經史的學館呢。”
我笑,“姐姐過譽了,沉煙只是仰慕魏晉風度,便記得王子猷曾有‘何可一日無此君?’之語。”
相視而笑。
她想必是“集唐”(1)的高手,上句出自唐人常建的《破山寺後禪院》,下句擷自王維的《山中》,被她妙手拈來,倒真應時應景。我應的是王徽之的典故,《世說新語》裡記載:王子猷嘗暫寄人空宅住,便令種竹。或問:“暫住何煩爾?”王嘯詠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無此君?”王徽之臨時寄住人家的空房都要移種竹子,因為不能一日沒有“此君”相伴啊!我喜歡竹子的清神秀骨,風過時的葉葉蕭蕭,所以佈置這段甬道時便也用了竹子。
一路閒話著已陪她走出了大門,她微笑道:“‘沉舟側畔千帆過’,‘煙銷日出不見人’,妹妹名字好個境界,足見家學淵源。”
呵,這個……我倒是不知當初這水小姐的父母怎麼給她取的名字,宋朝蘇軾有句“碧紗窗下水沉煙”,當然身在五代的水老先生肯定是不知道的,不過似乎水沉即是沉香吧,水老先生或許只是以香料為女兒起名字呢,難為顏如雪為我安了劉禹錫的《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和柳宗元《漁翁》兩句詩,既是集唐,又是藏頭(2),難怪碧溪說她風頭一時無兩,果然非等閒脂粉可比。
我笑,“姐姐的擷自《夜聞歌者》才更是渾然天成呢,只是姐姐這等令人如坐春風的人物怎……”憬悟緘口,我恐怕犯了交淺言深的大忌,白居易的《夜聞歌者》句句悲聲:
夜泊鸚鵡洲,秋江月澄澈。鄰船有歌者,發調堪愁絕。歌罷繼以泣,泣聲通復咽。尋聲見其人,有婦顏如雪。獨倚帆檣立,娉婷十七八。夜淚似真珠,雙雙墮明月。借問誰家婦,歌泣何悽切?一問一沾襟,低眉終不說。
這和顏如雪給人的感覺實在大相徑庭,顏如雪談吐舒展自然,舉止不卑不亢,讓人不知不覺間就忘了她的職業,但或許她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傷痛身世呢,誰平白的會去淪落風塵,我聊的興起竟沒考慮對方感受,搞不好會無意中觸到別人傷疤……
她妙目轉向我,柔聲道:“妹妹但說無妨。”
我微笑掩飾尷尬,“我只是覺得《夜聞歌者》配不得姐姐的才貌。”
她嫣然一笑,明媚動人,“如雪粗鄙賤質,何談才貌,倒是沉煙妹妹閬苑仙葩,出塵絕俗,如雪但覺珠玉在側,自慚形穢呢!”
於是險險來的一場尷尬就在執手相看中煙消雲散了。
要論客套的水準,夸人的功力,我認識的人裡只有杜?能和她拼一下,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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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留步吧,有勞妹妹送出這等遠,如雪惶恐。”
和顏如雪聊得相投竟沒注意路程,經她一提醒我才發現居然已走到了街口,相視莞爾。約了明日相見的時辰,施禮道別各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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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了碧溪小彌自往回轉。
“你覺得如何?”我輕聲問碧溪。
碧溪還在沉吟間,小彌已靠過來,頭搭在我的肩上道:“姐,我今日才知原來你喜歡的是女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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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集唐,集句的一種,從唐詩中選擇不同的前人成句湊成意義通順平仄和諧的詩,古代文人喜歡的文字遊戲的一種。
(2)藏頭詩是詩歌中一種特殊形式的詩體,它以每句詩的第一個字嵌入要表達的內容中的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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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知道現在是新舊更替改朝換代黎明前偉大的黑暗,但還是驚詫於我更新後在任何地方都看不到更新提示。。說實話真不知大家是怎麼找進來的呢。。。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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