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容哥是個比較喜歡隱藏自己情緒的人,尤其是初遇時,總見他眯了眼不動聲色地看人,但慢慢我也能在他臉上捕捉到些表情,不知是由於我看透人心的本事突飛猛進了還是他漸漸疏於掩飾。
那天,當我問完那句話,他滿臉的詩情畫意促不及防凝固住,我滿意地看著他眼中的詫色,不免象偷了魚的貓一樣笑著:“我幫你掙錢好不好?”他睜大鳳眼,黑玉烏眸裡映了瀲灩湖光,幽魅迷惑,“如何掙錢?”忽地目光凜冽了一下,“你想做什麼?”我笑,“我想開一家服裝店,專做高階女裝定製,”呃,古時還沒這個詞,“就是專門給有錢的美女做漂亮衣裙的店,走小眾路線。”
高階定製不是高階成衣,不過其中區別就不用和容哥細說了。
“不就是裁縫麼?”“不是啊,是服裝設計師!”在21世紀裁縫和設計師可是有區別的,“裁縫長於縫製,設計師重在設計,就是出奇思妙想做別人沒想到的漂亮款式。”
他挑眉,“奇裝異服?那些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巧奇服?”“非也非也~”我很包不同地搖頭道:“藝術固然要高於生活但畢竟也要源於生活,一味求新獵奇不考慮時代背景、客戶的需求是不行的,所以我自然會在客人能接受的前提下,根據她自身的情況、穿著的時間、場合進行設計啦,不可能一味照搬……”趕緊緘口,差點說出“現代的款式”幾個字,“咳,總之脫離大環境和客戶本人做出來的設計不是好設計,而且基本的美學原理是一定要遵循的,這是必備的要素。”
他眯了鳳眼,似乎在消化我的言辭。
“相信我,我是根據客人自身的形象氣質進行服裝造型,我做的衣服會比你見過的任何一件都合體,而且呢,我的裁剪方式與眾不同,”我眨眨眼,狐狸一樣笑,“是在人身體上直接裁剪哦~”`中國自古使用的就是平面的直線型裁剪,即衣服是可以平服於一個平面的,這種服裝在合體性上差了很多,因為人體並非是純粹的圓柱形,胸腰臀有形狀的變化和尺寸的落差,對於非彈力面料,想突出腰身而在腰上束帶就會產生褶皺,若是生硬從側縫處收量又會有難看的橫褶。
西方13世紀前也和東方一樣是平面裁剪,直到13世紀的哥特時期,才出現了劃時代的收“省”(sang三聲)的立體化裁剪,服裝裁剪方法才由2維平面的寬衣型轉化3維空間的窄衣型,對人體的貼合和對曲線的展現才有了空前的突破。
儘管東方女性的身體特點以及傳統審美決定了中國古代女性並不太刻意展示身體的S型曲線,但纖腰不盈一握的視覺效果在絕大多數漢民族統治的朝代還是被追捧的主流,何況要有些強烈的優勢特色才更能從眾多裁縫店裡脫穎而出嘛。
我的高階女裝定製,除了有獨特的設計,還有在這個時代獨有的裁剪。
至於和容哥說在人體上裁剪,實際指的是打版方式,因為在學校我就是更喜歡立裁——即用面料在人體模型(人臺)上直接打版的方式,勝過運用數字、公式的平面打版,況且不施展些新鮮手段怎麼能引誘到投資人呢。
我已經陰險地想過了,這傢伙平素衣著行事雖然並不著意奢華張揚,但這麼大個宅子就隨便借我住,應不是阮囊羞澀之人,最適合來給我投資入股啦,再說掙到錢是雙贏,總勝於我白住在這吃閒飯。
須知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啊……`他果然好奇,抱臂於胸,一手拇指食指摩挲著下巴,“在人身上直接裁剪?”“是呀,要不要試試?”狼外婆的語氣,“不如這樣,我專門為你度身設計製作一件袍子,你要是喜歡,就投資助我開店如何?分紅方式你說啦,肯定會讓你收回投資的。”
荷風拂過,我的裙角他的袍襟飄然飛起,我拉拉他的衣袖,仰了頭看他,“好不好呀?”他微微一笑,中招。
——————————————————畫了三款效果圖讓他挑選,不出所料,他挑了最規矩內斂的一款,果然是個保守不刻意張揚的人。
黑色杭紡,交領右衽,“腰省”的餘量轉到破縫處,合體流暢,左襟領口處滾了殷紅的牙子,用了均衡而非對稱的刺繡裝飾,雖然設計方面我個人更喜歡結構上的拆解,而非平面的拼貼裝飾,但後者在中國古代的設計理念中佔有舉足輕重的位置,好吧,隨俗啦。
殷紅的刺繡,從右胸蔓到後背上部,在左小臂與右下襬處露了一鱗半爪的呼應。
寬寬的腰帶,帶?用紅玉雕成了三寸來長的獸牙狀裝飾,硬朗地別在偏右的位置。
挑選刺繡紋樣時選擇了變異花草紋穿插的虎紋,只因那時心裡忽想起了薩松的名句:我心中有猛虎在細嗅薔薇。
嗯,適合容哥。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乳燕雛鶯弄語,有高柳鳴蟬相和。
我把容哥拉進權充工作室的書房,“獰笑”著靠過去道:“把上衣脫了!”他一愣,只是這驚愕中居然還帶了三分笑意,我趕緊板起臉:“快脫!”他笑,剛除去外袍露出健美的上身,我已靠過去……在他頸根、前後中線、腰上纏上早準備好的細布條。
在人體上做立裁需要先用細布條標出基準線。
讓他站好,我拿出和成品面料同質的布料,開始在他身上立裁。
這個時代自然是沒有立裁必須的珠針,我只好選了接近的繡花針,在每根尾部縫了紐狀繩結,替代珠針固定面料。
容哥本是很好奇的看著我在他身上別珠針、剪餘料,但當我的手撫在他胸前肋下的面料上推量轉省時,他忽開口道:“你給每個人都要這樣做?”嗯?我抬頭,他眼裡有份古怪的神色,我一怔,隨即莞爾,“你是我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男顧客,我開的是女裝店。”
瞥一眼他面上放鬆了的線條,我手不停,接著道:“對女客人也不一定都如此的,我要是心情不好沒準就平面打個版呢,呵,其實我是怕那些千金小姐身子弱站不久,我已經去木匠處定製人臺了,就是個人體軀幹,有些可以在那上面做的。”
“所以呀,”我在他後中線處別好一枚珠針,探過頭來笑道:“我這麼特別優待你,你是不是可以試著感動一下?”他溫和地看我,微笑不語。
`打版小意思,但要縫製時,忽發現了大問題。
這個時代,自然是沒有縫紉機的,全部,是,手針……手針、刺繡、編結、編織都是服裝系的必修課,但我即便學過也比不得那些有長年工作經驗的熟練工,何況這種累得吐血又慢的辦法所需的單位勞動時間未免太長了,所以,我理直氣壯理所當然地讓流雲找了外面技術好的裁縫,縫製的工作就外放了罷。
刺繡自然也是找的外面的繡坊。
如果技術好又相對人品厚道的,可以考慮長期合作,社會分工促進生產力發展嘛~————————————————袍子很快做好交到我手裡,於是我傳話給容哥方便時過來試衣。
他過來時是一個傍晚,我正在園裡散步,剛採了幾支荷準備去裝飾房間,就被流雲急急捉了回去。
進了花廳,他正坐在椅上品著我自制的花草茶,見我捧了荷花進來,眼睛一亮,卻道:“又去偷花了?”我瞥他一眼,交荷花給流雲去插瓶,坐下接了碧溪遞上的新茶,輕啜一口,嗔道:“喝著我特製的茶還這麼多話!這是我用多種鮮花香草特別配製的呢,怎麼你喝了還這麼毒舌。”
他微笑,“清香宜人,只是脂粉了些,女孩家喝著還好,若我喝麼,卻不如燒酒來的凜冽了。
我抓過只小蓮蓬,剝了幾枚蓮心扔進他的茶盞,嘆道:“真是暴殄天物,所以說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啊。”
他眼裡流光一閃,笑道:“倒要看看是否真的是千里馬。”
我一笑,起身取了袍子給他,“你去書房換吧,換好過來,鏡子在這屋裡,”我說著走向臥室,卻聞得腳步聲,他也跟了進來,遞過袍子,“你做的,自是要你給我穿。”
說罷眯了鳳眼含笑看我。
我掃他一眼,嘟嘴道:“罷了,人家只伺候你這一次哦。”
他面上忽閃了絲異樣的神色,我也立時發現說了歧意的話,忙閉了口低頭去解他的緄帶和腋下結纓,他展開兩臂任我脫下他的外袍,一時寂然無言。
屋裡忽靜了下來,燭火搖曳,只有衣物摩擦和呼吸的聲音。
為他換上新衣,穿妥,整理平整,我推他到鏡前,自己站開幾步看看整體效果,他看著鏡中的自己,我看著他,兩人都是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