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風波平息後,她再沒有見過那個男人。
只知道他在城裡購置了一套房舍,好好安置了表哥,算是對錶哥的歉意。
而她,卻終是等不到他的到來。
這個冷傲的男人會向她道歉的吧?她很希望他跟她說聲對不起。
窗前的紫薇有凋謝的痕跡,而空氣裡似乎有了秋的氣息。
她和小姝醃製的醬梅還有幾日才能開封,於是將那青梅溢位的汁取出做了梅醋,聞著那酸味,她日日的反胃才緩解些。她始終不明白身子到底哪裡出了問題,不知為何每日晨起會有片刻的反胃,乾嘔一會,便平復下來,身子也開始變得慵懶。
她一直認為這些跟自己的心情有關,十幾日的光景,她由得他的寵到被陷害被他猜疑,彷彿有了上天然後入地的感覺。所以這段日子,她始終沒有什麼胃口的,估計是這樣的折騰,讓她的胃開始抗議起來。
倒一杯青梅酒,她放在脣邊淺嘗,努力回憶著在玉峰山的日子,採藥,釀青梅酒,吹簫,起舞,似乎哪裡都有師兄的身影。
她記得有一次和師兄去玉峰山頂摘草藥,下山的時候下了大雨,師兄脫了自己身上的外衣頂在她頭上,然後拉著她的手跑進一個山洞……那是師兄一次吻她,也不算吻,只是輕輕的在她脣上碰了一下,遠遠沒有那個男人的吻那般霸道火熱,也沒有那個男人那般令她臉紅心跳。只是淺淺的嬌羞,過了幾日就忘了,可能是她已習慣了師兄的存在。
今日,這帶著酸澀的青梅酒,有玉峰山的味道,所以讓她陡然想起了山洞裡,師兄的那個淺淺一觸。
她望著窗外那株在風中搖曳的紫薇笑了,十五年的依託,她終是看到師兄娶了別的女子,一個跟玉峰山上的她十分相似的女子。不管師兄是何種原因要娶那個女子,他終是斷了她回玉峰山的路。
一陣大風,掃起地上的層層沙土,窗前的紫薇劇烈搖晃起來。
她攬衣站起,才發現天已暗沉了下來,有著風雨之勢。
“姐姐,外面要下大雨了。”小姝手上抱著一疊乾透的衣物跑進來。
“那別再出去了,這天沉得厲害。”她接過小姝手上的衣物,細心折疊起來。
小姝撇撇嘴:“我自是不會再出去,除非我想成落湯雞。只是那寡情王爺,眼見就要下雨了,他還備了馬車出門,不知道是何急事呢。”
“估計是宮裡出了事。”玉清淡然,畢竟是皇室的人,終是與那王宮息息相關不是。
“姐姐可瞭解王爺呢。”小姝打趣,“連王爺此刻要去哪都會知曉了。只是那王爺終是做過一些誤會姐姐的事,是不能說原諒就原諒他的。”
玉清淡然的臉上湧上些許落寂,有些被這個小丫頭說中心思。
她用淺笑掩住心緒,將摺疊好的衣物交給喋喋不休的小丫頭,“取放在櫃裡吧,然後來陪姐姐飲些青梅酒可好?”
小姝求之不得:“那可好,小姝最愛喝姐姐釀的青梅酒,而且還是跟姐姐一起喝。”遂抱了衣物往衣櫃而去。
玉清則是細細斟了兩杯青梅酒。
一陣風捲雲湧,只見那天澤國的京都上空密密壓了一層厚重的迫人烏雲,頃刻便是電閃雷鳴,遣散了滿滿一街的人群。
只見那空曠的街道上急馳著一輛華麗的皇室馬車,那“騰騰”的響亮馬蹄在清冷的街頭,在雷鳴的間隙,顯得異常響亮急促。
車內的男人沉重著一張俊臉,碧水寒潭的幽深黑眸微眯,英挺的劍眉形成一個深思的弧度,薄脣緊抿。再細看一些,只見那輪廓分明的臉龐上隱隱有著鬍渣,給那張成熟的俊臉添了幾分味道。
只可惜,他的神情是沉重的。
他是剛剛接到宗人府那邊的訊息,說是打算招供的惟一刺客突然在昨夜用藥、迷暈了所有看守的侍衛欲逃遁。
用迷、藥?將他關押在這宗人府守衛森嚴的地牢,任是一隻蒼蠅也飛不進來,除非是地牢裡有了混進來的奸細,他才會有機會弄得那迷、藥。也說不定那個暗中的人也是做了手腳的。
於是,他顧不得天色驟變,欲趕去宗人府。
他賭,今晚他的同夥會現身出來救他。
利眼眯起,他頃刻有了嗜血的光芒,這群三番五次刺殺他的亂黨,這次他一定會直接讓他們去地府快活。
馬車在宗人府前停下,他和程峻下了車,剛走進府內,便是一陣傾盆大雨。
他們往宗人府的地牢而去,閃電照亮他們高大的影,在這肅穆的宗人府,顯得有些悚人。
牢內,火影重重,照亮每個侍衛的臉。
很明顯的,看守侍衛的數量加了一倍,只見每個人正襟危站,目視前方,有著十二分的警惕。
皇甫律冷冷看一眼,走進去。
關押那個刺客的牢房與其他牢房隔得很遠,是一間獨立的最裡間的陰森牢房,牢外,自是圍守了大量不敢有一絲鬆懈的侍衛。
陰暗中,只見那個囚犯悠閒的躺在亂草上,不吭一聲,再無以前的驚慌。見了門外的人,眼皮也不抬一下。
“開啟!”皇甫律吩咐獄頭。
“是。”獄頭取了鑰匙快速的開啟牢門,卻仍是細心守在外面,以防萬一。
“你倒是神定自若了,是在等著他們來救你嗎?”皇甫律負手而立,對躺在地上的人冷笑。
亂草堆上的人連忙坐起身子,在陰暗中極力掩住他轉瞬即逝的驚慌。他道:“不知王爺深夜來此是要審問什麼呢?我自始至終只有一句話,我什、麼、也、不、知、道!”語氣倒是堅定了起來。
皇甫律再次冷笑:“果真是有了救星,瞧這說話的語氣也有了底氣!要不要再嚐嚐本王的長鞭呢?它絕對能讓你說出不一樣的話來。”
暗影中的人影瑟縮一下,卻仍是咬定:“即使你今日要了我的命,我也不會再說隻言片語,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
“很好!”皇甫律狠道:“今日本王就讓你知道你今日會怎麼死!”
片刻,便見那始終跟在他身後的青衣男子走了過來,冷著一張臉,漸漸逼近暗影中的人。那刺客終於慌了:“你要做什麼?”卻是顫抖著身子一個勁往角落縮。
青衣人走至他面前,突然一把抓起被廢了武功的他,冷著臉不置一語,抬起掌,對他頸脖便是狠狠劈來……
*
磅礴大雨,電閃雷鳴,宗人府內的樹木在閃電雷鳴中顯得愈加陰森起來。
雨中,兩個靈活的黑色身影貼著牆壁往地牢門口猥遂而來。
身輕如燕,神出鬼沒,門口的兩個侍衛來不及反應即刻便被他們用掌砍昏過去。
他們走進牢內,火光下才見得那是兩個瘦小靈活的身影,利索從袖中取出一顆迷霧彈,靜靜點了扔進牢房深處。
片刻便見得地上躺了一地癱軟下去的侍衛。
黑衣人得意笑了,兀自取了獄頭腰間的鑰匙往那間獨立隔開的牢房而去。
在看到亂草堆上背對躺著的身影,雙眼裡湧上絲絲狠毒。
他們開啟牢門,一步步地上的人靠近。
直到一步之遙,卻是陡然抽出腰間的軟劍,狠狠刺向躺在地上的人。
地上的人即刻感覺到那迫人的危險氣息,他利索的翻身躍起,轉過臉來。
“怎麼不是賈琉,你是誰?”黑衣人大驚,手中的軟劍仍是刺向面前的男子。
“是將你們一網打盡的人!”這時他們的身後陡然出現一道冷若寒霜的語。
兩人停止對程峻的攻勢,轉過身子來。
便見得皇甫律一臉冷寒站在牢門口,眼裡閃著噬血的光芒。
“本王可是等了你們好久,今日就乖乖束手就擒吧!”說著,那靈活的軟鞭已向兩個黑衣人逼近走,招招不留情。
兩個黑衣人拿著軟劍躲閃起來,其中一人道:“姐姐,我們中計了!”分明聽得是個女子的聲音。
“我知道。”另一個黑衣女子已在困難的阻擋著程峻凌厲的招式。
皇甫律逼近他們,軟鞭在他的手上靈活自如,把那兩個黑衣人逼得步步後退。
他看著她們露出面紗後的臉,驚吼:“是你們!”不是焦如序的人嗎?
兩個女子邊微弱的擋著男人的招式,邊漸漸往門口移。
“姐姐,我們走!”女子大叫一聲,突然扔下一顆煙霧彈,轉瞬逃出牢房。
皇甫律追上去,出了牢房,便見得兩女子躍上屋頂,冒著傾盆大雨,欲往宗人府外逃遁。
稍一運氣,他毫不猶豫飛身進磅礴大雨中,隨著女子躍上屋頂,而他身後,程峻隨後跟上。
轉瞬,他站在了欲逃遁的兩人面前,薄脣輕吐:“想走,沒那麼容易!”
即刻,長鞭出手,磅礴大雨絲毫不影響那速度,如空中一閃而過的電光,甩了個女子措手不及。
“啊……”只聽得兩聲慘叫,兩個黑衣女子的身子如麻袋般被甩落屋頂,下一刻狠狠跌落在積滿水窪的地面,哀叫不已。
皇甫律收回軟鞭,輕輕飛落屋頂,冷睨一眼地上的兩個敗將,冷冷吩咐:“將這兩個紅衣聖的人給本王帶回王府!”
雨仍是下個不停,夾雜著震耳欲聾的雷聲,那電光更是給這雨夜增添了幾抹淒厲。
玉清躺在**,頭一次驚覺這雨夜的可怕。
一聲響雷,隨之一道閃電,把那窗外的樹影照個透徹。
在那窗戶上,投下一副鬼魅的影。
她蜷了身子,連忙閉了眼,將錦被從頭蓋到尾,拒絕去看那窗戶上的鬼魅影子。
良久,雷電不停。
錦被中,她已有些香汗淋漓,卻仍是止不住那響雷入耳分毫。
她不得不忍住悶熱,繼續躲在錦被中,期盼著這雷電快些過去。
這時,她陡然聽得門扉一陣輕響。
她的心立即提到嗓子眼,剛才,外面是有人嗎?
躲在錦被裡細聽,卻又分明沒有了剛才的聲音,只有那不絕於耳的雷聲和雨聲。
她安慰自己,剛才的聲響是她神經過度緊張,所以產生了錯覺。
剛安慰完,輕掩的窗扇立即“吱呀”一聲被推了開,隨後便是一陣輕步。
天啦,果真有人。
她捏緊錦被,全身顫抖起來,始終不敢把頭伸出錦被外。
剛才她應該把那窗戶關緊的,她應該讓小姝陪她睡的。
現在怎麼辦?會不會是那窗戶上的鬼影?
天啊,誰來救救她?
腳步聲在她床前停下,然後她感覺頭上的錦被被掀開。
“嗚,不要,你走開!”她如驚弓之鳥拉緊錦被不讓對方拉了去,看都沒看來者,然後對他就是一陣拳打腳踢。
“不要……”她嚇得淚珠已含在了眼裡。
來人一把抓住她慌亂的拳頭,低吼:“是我!”
她抬起首來,當看清來者的面容,突然一把抱住了他的勁腰,眼淚也終是忍不住落下來:“原來是你,嚇死我了。”
皇甫律輕輕地將她摟在懷裡,低啞:“把門鎖上是不想讓本王進來嗎?”不等懷中的女子回答,而後又道:“是該鎖上,連窗也該鎖上的,如果今夜來的不是本王……”
玉清自他懷裡抬起首來,清醒了一些,她道:“你還在為那件事耿耿於懷,對嗎?”
皇甫律將她重新摟進懷裡,更摟緊一些:“是我錯怪你了,是我不該不分青紅皁白就定了你的罪,如果沒有風,我估計會讓怒氣埋沒我的理智。”
玉清再次自他懷裡掙脫出來,突然將身子縮到床裡,對他冷道:“你從來就沒有相信過我,從害煜兒,打情兒,到與表哥的事,皇甫律,你從來就沒有相信過我。”這一刻,她陡然有了前所未有過的委屈,原來她終是在不爭氣的盼著他跟她道歉的這一天呵。
其實她細心的察覺到他用了“我”而不是“本王”,而且也嗅到他字裡行間的悔意與憐惜,卻偏偏忘不掉他曾帶給她的痛。他的不信任,已經深深刺傷了她。
皇甫律看著床裡側的她,碧水寒潭的黑眸更加幽深,他只是看著她,柔道:“這幾天我一直在反省我自己,反思我曾經帶給你的傷害……我怕你不能原諒我,所以不敢來找你……”
玉清不可思議的看著他,這真的是從這個高傲不可一世的男人嘴裡說出的話嗎?他居然說了反思,說了原諒!那張長年冰霜的臉,此刻又佈滿了她那熟悉的柔情。她看進那雙眼,找到了她熟悉的火熱,她相信那雙眼,卻又退卻著,害怕再次被他扎傷。
所以,她只是抱著自己的肩膀,輕嘆:“鏡子碎了,即使粘合也會有裂痕。”
皇甫律看著將自己蜷縮起來的她,靜默起來,眼裡滿是痛苦:“我知道。”
這時,又是一陣猛烈的雷鳴,“譁”一聲,伴隨著刺耳的閃電,彷彿要劈開整個夜空,窗外的雨,亦,更是急促傾盆起來。
一陣風,狠狠刮開那輕掩的小窗,吹落架上的一隻小玉瓶。
“砰”,玉瓶的碎裂聲,染上那響亮的雷鳴,窗外樹枝搖曳的鬼影,把榻上的女子嚇得尖叫起來。
“不要……”她驚呼一聲,已顧不得退卻,條件反射般撲進了男人懷裡,在那片溫暖裡尋找安穩。
“別怕。”皇甫律摟緊她,心裡全是心疼。他抱緊她顫抖的身子,將她的螓首抵在自己胸前,憐惜道:“玉清別怕,有我在。”
雷聲過去。
玉清從他懷裡抬起一雙淚眼:“我也不知道今夜為什麼會這樣害怕,不知道為什麼會感覺這麼孤獨?我……”已是有些哽咽,淚落的更凶。“皇甫律,我……”
皇甫律輕柔為她吻去眼角的淚珠,捧著她的臉,低啞:“你不會孤獨的,我會讓你做本王的正妃,只要你一個人。”
說著,薄脣已是壓下,給她一個承諾的吻。
玉清震驚在他的那句“我會讓你做本王的正妃,只要你一個人”中,這個男人居然對他許出了這樣的承諾,他是徹底放下了孟素月嗎?
他的吻懲罰似的啃咬她,卻又承諾般的輕柔。一瞬間,她在他眼裡看到了深情。
她的淚落得更凶,閉了眼,顫抖的迴應著他逐漸激烈的吻。
她終是要湮滅的,這一刻,她相信他的承諾,因為她相信那雙眼。
在這雨夜,芙蓉帳裡湮滅的,有她,亦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