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南方的小城鎮,坐落在青雲的都城附近。 兩年前這裡出了一件大事,城裡的大戶莫家被一場大火化成了灰燼。 有人說大火的前一夜有人曾經見過數百騎黑衣蒙面把莫家圍了個遍,頃刻間血流成河,又有人說,是莫家少爺在外邊樹了什麼強敵,人家追殺上門,滅了莫家全家。 最最匪夷所思的一種說法是,莫家老爺是當年的朝中大員,而莫家少爺其實並非他親生,乃是當今天子的親弟。
只是不管如何,這莫家是一夜之間消失了,一場大火,連一具屍首都沒有留下。 城裡沸沸揚揚了好幾個月,終於在半年後靜謐了下來,茶餘飯後已經很少有人談起曾經恢巨集一時的莫家。
也就在那年初春,皇帝突然宣佈找回了失蹤了十多載的弟弟,封為儀王,位列第六。 青雲從此多了個六王爺,名青言。
城裡還有個地方卻是茶餘飯後人人都少不了談的——枕霞樓。
枕霞樓向來是晚上歌舞昇平熱鬧非凡,白天安安靜靜無所事事,只是今天是個例外。 向來喜歡安睡到中午的颯颯今天破天荒起了個大早,正神情惱怒地看著端坐在枕霞樓內某個衣著華貴的貴公子,兩眼無神卻又不得不強打起精神來應對。
“王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哪。 ”她打了個哈欠道。
堂堂定北王爺,鬼才相信他是來枕霞樓喝酒聊天聽曲兒的。
端坐在廳堂裡地人一身金色綢緞衫兒。 一臉笑意,手裡的摺扇被他揮得像是流水浮雲。 那一身的稠衫上,用金線勾勒的修竹,整個人像是太陽底下的水珠,透著潤溼且明媚。
“請問,楚公子來了沒?”
青衍水微微一笑,把颯颯眼底的厭惡之色盡收眼底。
“沒。 ”
颯颯有問必答。 絕不廢話,挑釁似的瞟了眼明顯不滿意這個答案地青衍水。 勾了勾嘴角替自己斟了杯茶,昏昏沉沉地在桌邊坐了下來——既然你不打算走,我就陪你到底。
青衍水的扇子悠哉遊哉地搖曳著,目光移向了門口,在那裡站了個人,白衣一襲,翩翩而立。 不是楚藝還能是誰?
“久等了,失敬。 ”
楚藝笑了笑,漫步到了青衍水面前,頷首行禮,對上颯颯惱怒地眼神無奈的癟了癟嘴。
颯颯瞪了一眼:為什麼出來!
楚藝無奈地笑:眼下的情形,你解決得了麼?
青衍水滿不在乎地搖著摺扇:“無妨,本王來枕霞樓只是有件事情要拖楚樓主轉告給……”他勾起一抹笑,輕聲開口。 “六王爺。 ”
楚藝在聽到六王爺三個字的時候愣了片刻,稍稍皺起了眉頭,半晌才問:“什麼事?”
青衍水笑道:“本王府上來了罈好酒,和我那青言表弟已經十多年未見,想找他敘敘舊。 ”
“好。 ”
楚藝應了,垂眸不語。 六王爺呵。 如今的六王爺早就不是那個秋水宮主了,皆因兩年之前,那場禍事。 明智青衍水的宴沒那麼容易赴,如果可以喚回一點點他的生氣,也是值得一試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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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司情已經不在是莫司情。
楚藝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六王府的水榭之內,髮絲未束,平時裡最最鮮豔乾淨的紅色稠衫溼漉漉的,不知道是身上的汗,還是石桌上的酒。 他就這麼趴在水榭之上的石桌之上。 眼睛半睜。 血絲遍佈,臉上有土屑。 被酒水和成了髒髒地泥印。
“宮主……”
楚藝握緊了手裡的劍,忍了許久才抑制住拔劍朝他刺去的念頭。
誰能想象,這個趴在水榭裡面喝得爛醉如泥,渾身髒成這樣的人,會是堂堂秋水宮主,那個令江湖中人聞風喪膽的莫司情呢?
本來人人都以為,莫司情是最無情的一個,只是情之一字,到最後還是沒能讓他逃拖。 楚藝還清晰地記得,兩年之前他帶著秋水宮一干下屬撤離莫家地時候,在路上聽眉黛說沒有帶出喬淺淺後的表情——面如死灰。
再然後,安伯傳話,當眾拆穿了眉黛說的“來不及帶她離開”的謊言的時候,那個冷靜得幾乎是冷血的莫司情臉色大變,這是楚藝自從跟隨他以來,第一次見到失控成那樣的莫司情。 他幾乎是衝著回了大火籠罩的莫家,若不是楚藝拼盡了全力阻止了他去送死,只怕他早就被大火埋在了地牢之中。
楚藝在那之前打暈了攻守早就亂成一團的莫司情。
再然後,等他醒來後拖著昏昏沉沉的身子衝到莫家,莫家已經是一片廢墟。 他在廢墟之上過了七天七夜,從站著到坐著,從坐著到躺著,從躺著到趴著,眉黛找到他地時候他已經失去了神智,平日裡那個冷若冰霜地男人臉上有淚,哭得不成樣子。 就像是個孩子丟了心愛到極點的玩具,臉上地表情除了無措還是無措。
眉黛就在那裡廢了自己一身的武藝,卻還是阻止不了莫司情的崩潰。 楚藝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成了現在這副樣子,一直持續了半年。
這兩年,青映不知為何放棄了誅殺莫司情,反倒是找了個機會宣佈莫司情是他失散多年的兄弟,封他做了儀王。 這之後,莫司情就消失了,只有個縱情杜康的醉生夢死之人,六王爺青言。
不管怎麼樣。 楚藝始終沒有忘了來儀王府的目地。 他猶豫了幾分,還是走上了前,輕聲道:“宮主,青衍水有請,說是讓你今晚去定北王府赴宴。 ”
莫司情原本是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的,聽到定北王府四個字的時候身子顫了顫,眼裡緩緩流過一抹傷痛。 卻仍然沒有動彈。
楚藝早就料到他不會有什麼反應,又輕輕加上一句:“青衍水說。 淺淺有些東西很喜愛,定北王府留著徒增傷感,倒不如由你帶著……”
莫司情忽然瞪大了眼,歪歪斜斜從凳子上站起了身,伸手想拽住楚藝的衣襟,卻隔了幾分擦過,一時重心不穩又跌倒在了桌邊。 桌上的瓶瓶罐罐被他的袖子一抹。 噼裡啪啦摔了下來,掉在地上碎了一片。
“你說……什麼?”
他終於開了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語調還有些奇怪。 眼裡本是渾濁一片,再聽到了楚藝的話後,終於lou出了些許光芒,卻令人不忍細看。
楚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說:“宮主。 青衍水讓您去拿淺淺地遺物。 ”
“住口!”
莫司情猛然站了起來,咬著嘴脣狠目瞪著楚藝。
遺物,遺物!
他怎麼可以這麼說!淺淺,淺淺的屍身至今沒有找到……她……
“咳咳……楚藝,你是活得不耐煩麼咳咳……”
“宮主……”
楚藝皺著眉頭,不知道怎麼開口。 只是看著那個人中龍鳳墮落成這副模樣,心裡堵得難受,終於下定了決心錚地一聲拔劍出鞘,足下幾點就襲向莫司情。 莫司情幾乎沒能來得及防備就被他制服了,正瞪著眼看他。
“當初懷疑給淺淺下毒的是你,押她下地牢的是你,不肯相信她辯解的是你,你以為你現在這麼自甘墮落有用嗎?”他冷笑起來,“莫司情,如果早知道你會成為這副模樣。 我當初……我當初就不會坐視不理!”
莫司情愣住了。 不再掙扎。 楚藝就趁著這個空擋把劍抵在了他的脖頸之上。
“莫司情,當初我放手。 可不是讓你糟蹋的!”
糟蹋……
莫司情喃喃了好幾遍,忽然悽清地笑起來。
“是,我是糟蹋,你殺啊。 ”邊說,邊往劍上湊近了幾分。
楚藝輕聲說:“死了,你想好怎麼跟淺淺解釋了麼?”
一句話,讓莫司情徹底沒了力氣,癱軟在了椅子上。
“我後悔了……”他喃喃。
楚藝笑了,收了劍,他說:“那就好好把自己收拾一下,晚上去赴宴吧。 萬一,萬一淺淺有什麼未了的心願,還可以幫得上忙。 ”
莫司情地嘴抿成了一條線,過了好久終於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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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洗浴,更衣,梳髮。
莫司情打理完畢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楚藝見著的是個憔悴的人。
眉黛在旁邊跟著,眼裡除了莫司情的身影,就只剩下怨毒,一分分要把原本凌厲的眸染成火海。
“眉黛,定北王府還是我陪著宮主去吧。 ”他說。
眉黛冷眼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
夕陽落山的時候,青衍水派來的人已經到了儀王府門口。 八抬大轎擱在了門口,抬轎地卻不是普普通通的家丁,看得出各個都是功夫底子強硬的高手。 楚藝心裡有些不安,轉身想徵求莫司情的意見的時候,卻見到莫司情已經上了馬,把抬轎的人晾在一邊,自顧自地奔向了定北王府。
夕陽落山地時候,青衍水派來的人已經到了儀王府門口。 八抬大轎擱在了門口,抬轎的卻不是普普通通的家丁,看得出各個都是功夫底子強硬的高手。 楚藝心裡有些不安,轉身想徵求莫司情的意見的時候,卻見到莫司情已經上了馬,把抬轎的人晾在一邊,自顧自地奔向了定北王府。
“王爺……”
轎伕們有急呼的,也有立刻拔劍想追的,被楚藝一劍攔下。
“你們放心,宮,王爺他會去定北王府地。 ”
那裡,有他最最割捨不下地東西,他怎麼可能不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