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廷地方官的要求很明確,那就是鄧名必須立刻走人,張煌言和馬逢知也不能在鎮江城外多呆。最好明軍今天就走,鄧名帶著川軍回四川,張煌言和馬逢知帶著舟山軍去崇明,沿途需要的糧秣,兩江的兩位巡撫和漕運總督全包了。
開始時鄧名還有些疑慮,擔心周培公給他看的兩道聖旨副本的真實性,擔心順治不會輕易放棄親征的打算。可是漕運總督、蔣國柱的使者加上週培公,一起向他賭咒發誓,保證聖旨副本與原件是一字不差,只要鄧名肯走,那他們一定能把順治攔住。
現在與蔣國柱談妥的海貿協議還沒有開始,張朝在江西搞的瓷器統購統銷政策也才起步,鄧名知道只要假以時日,就能讓明軍的實力得到進一步增強,而且還能打破清廷針對閩軍的禁海令,讓黃梧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因此,如果不涉及盟友的安危,鄧名也不願意和這些地方督撫把關係搞僵。之前鄧名不肯走的另外一個理由是擔心威信受損,但現在不是他主動要走,而是清廷的地方官強烈地要求他離開,這方面也就不必擔心了。
清廷的漕運總督林起龍還給明軍送來了一筆開拔銀子,鄧名禁不住他們的催促,最終答應儘快離開。再次確認對方會全力阻止順治親征、威脅舟山後,鄧名就整理軍隊,啟程返回四川。
本次明軍開出夔門時,有一萬多兵馬和水手,而從鎮江返回時,船隻的數量增加了五成,還多了兩萬江西、江南志願從軍的壯丁,這還不算之前已經運回四川的那些船隻和人員。從湖廣到江南,鄧名招募了上百名願意到四川去教學的窮秀才,其中一部分已經被送走,剩下大約五十個人也沒有閒著,已經開始幫助壯丁識字。
最麻煩的是那些被蔣國柱綁來的造船工匠,蔣國柱的行為是綁票,而且鄧名還被連累,近似教唆和同謀,所以明軍只能好言安撫他們。和那些張朝綁來的賬房、學徒一樣,鄧名向這些人保證他們會在四川得到很好的待遇,不會被當做軍戶奴隸看待,將來會擁有自己的私人財產,能夠購買土地,其中出色者還可以指望擁有自己的船廠,而不僅僅是在監視下為明軍造船。
就在鄧名臨走前,從舟山又開來一支船隊。這是鄭成功的報捷使者,本來只打算送信到舟山,聽說張煌言進入長江和鄧名會師後,他們就把被俘的二百多個八旗俘虜一直送進長江來。
鄧名並不想在這些俘虜身上耽擱太多的時間,只是簡單地問道:“他們中有參與江南屠殺的嗎?比如當年進攻揚州的時候,是不是有人在場?”
“鄧提督放心,延平郡王已經認真甄別過了,這些俘虜都是順治十年以後成丁的,最小的是去年才成丁的。”這些八旗兵都被塗了一身炭黑,鄭成功的意思是如果能設法偷運就偷運,萬一有人盤查就弄死,說成是買來的奴隸。
“既然如此,那就賣掉吧。”鄧名本來想賣給蔣國柱,可轉念一想,現在的江寧巡撫多半已經是囊中羞澀,賣不出什麼好價錢,就把這個任務交給了穆譚:“你立刻帶著他們去揚州,賣給林起龍。”
“遵命。”穆譚領命而去,離開時在心裡哀嘆著,感覺自己大概永遠擺脫不了這個形象了:“我是智勇雙全的大將之才,不是貪鄙的武夫啊。”
鄭成功的使者同時還帶來了不少辣椒,用大包裹裝著,本來是想讓張煌言設法轉交鄧名的。當年在南京城下時,鄧名提起過辣椒,既然是少主的喜好,鄭成功就特意種植了一些。鄭成功出於好奇還嚐了嚐,得出了“無法下嚥”的結論,其他閩軍的看法和延平郡王並無不同。
見到整船的辣椒後,鄧名倒是欣喜非常,明顯比聽到獻俘時更高興,立刻下令開啟一個包袱。盯著那紅彤彤的辣椒看了半天,鄧名才發出一聲滿足的長嘆。在他的前世,無論是湘菜、川菜,火鍋、烤魚,哪裡能少得了辣椒啊。
當即鄧名就下令宰羊,涮一鍋肉片來解解饞。穿越到四川兩年了,想不到第一頓簡易的四川火鍋竟然是在江蘇吃到的。這種好東西鄧名不願意獨享,下令分給川軍將士,全軍殺豬宰羊,讓大家共同見證辣椒成為正式調味品的時刻。
見鄧名一副垂涎三尺的摸樣,張煌言和馬逢知也都深感興趣,想一起嚐嚐鮮。鄧名不是小氣的人,很願意和大家分享美食。同時鄧名還叫衛士們一起品嚐,一張桌子坐不下,就分成了幾桌。雖然鄧名錶示無所謂,但是周開荒他們覺得在張煌言面前還是不好擠在一個桌上,就和任堂以及幾個衛士坐在一起。
紅燦燦、熱騰騰的沸水裡,還漂浮著不計其數的花椒,張煌言嗅了一下瀰漫在空氣中的鮮美羊肉味道,忍不住讚道:“雖然還沒有入口,但這色香味,其中兩項都已經是上佳了,真令我食指大動啊。”
“是啊,光看著色彩,就知道肉味一定甘美無比。”馬逢知也急忙誇讚道,他覺得這湯水看上去就像是西瓜汁一般,紅得可愛。
“鄧提督請。”
“張尚書請,馬提督請。”
“大家一起,一起。”
和鄧名客氣、謙讓了一番,張煌言這個老浙江撈起了一大團肉,送進了嘴裡。緊接著張尚書就連忙捂住嘴,把肉偷偷吐出來後,張煌言仍覺得臉頰抽搐,嘴脣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而他旁邊的馬逢知這個江蘇佬,仍緊閉著嘴,竭力壓制著劇烈的咳嗽,眼淚都流出來了。這一鍋湯汁雖然看著像西瓜汁,但味道卻一點兒也不同。
隔壁桌上的情況要稍好,在川軍中生活了一段時間後,任堂有些適應了川、鄂地區喜歡辛辣的飲食習慣,也嘗過茱萸。看見這東西熬出來的湯比茱萸還紅,任堂心裡已經存了小心,沒有一口吞下去一大塊。
儘管如此,任堂還是半晌無語。
“這是吃火啊。”任堂出門打了桶涼水來,張煌言和馬逢知各要了一碗,尤其是馬逢知,咕咚咚灌下去足有半桶水。舀了一瓢涼水飲下後,任堂評價道:“這東西,比茱萸可辣多了。”
“鄧提督就是有眼光啊。”四川火鍋號稱三流火鍋:流口水、流眼淚、流鼻涕,現在周開荒就是這種情況。雖然這個火鍋不算正宗,但也讓周開荒異常滿意,在任堂不斷飲水的時候,周開荒卻吃得大汗淋漓,還一個勁地替李星漢惋惜:“要是李兄在這裡,不知道得多高興啊。”
士兵們的反應也差不多,去年入川的那批浙江兵比較能適應一些,但是吃得並不多。川軍出身計程車兵都對辣椒極為喜愛,在分發辣椒的時候,聽說了這東西是延平郡王特地從海外給鄧提督尋來的,好多人在大呼過癮的時候還得意地向同伴說道:“早說過提督是蜀王吧!不是我們四川人,哪能找來這樣的好辣味啊?”
……
得知川軍上路返回後,江寧巡撫心情愉快,飯吃得香,覺也睡得踏實了。
今天得知明軍將要路過南京附近的水域時,蔣國柱特意派人在城外放了一批活豬活羊,還去江裡捕魚,這些東西不出所料盡數被明軍“搶走”,聽到報告後蔣國柱滿意地長嘆一聲:“提心吊膽了幾個月,總算是雨過天晴了啊。”
揚州梁化鳳的心情也不錯,他得知他的銀船平安返回,鄧名和張煌言也分別從鎮江離開,相比破釜沉舟地去告密,然後拼上老命去戴罪立功,這真是再好也沒有的解決辦法。據梁化鳳所知,確認鄧名走後,漕運總督彈冠相慶,昨天晚上還請戲班子唱了一夜,慶祝官兵擊退鄧名的赫赫武功;包括知府在內,全揚州的文官都被林起龍請去同樂——林起龍剛剛又行賄穆譚,救回了一批滿洲太君,更添新功,現在心情好得幾乎飄飄然——據說慶祝要持續三天三夜。至於報捷的奏章,更是昨天一早就急報北京去了。
正在梁化鳳愜意地在後院品茶的時候,漕運總督衙門的一個標營衛士突然緊急求見,一臉嚴肅地讓江南提督立刻前去與漕運總督一晤。
“出什麼事了,難道是林大人想把銀子要回去?”梁化鳳滿腹狐疑地跟著使者向林起龍的官邸趕去。因為想不出能有什麼緊急的事,所以梁化鳳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不可能找我要銀子吧,林大人又不是不懂規矩的人。”
“總督大人。”見到林起龍後,梁化鳳規規矩矩地請安問好。他注意到戲班子已經被林起龍轟走了,不過戲臺子還沒來得及拆,顯然是走得倉促。揚州知府正垂頭喪氣地站在林起龍身邊,籠著雙手的袖子下垂,似乎還在微微發抖。
“看來果然是出事了。”梁化鳳心裡生出不詳的預感。
“梁將軍,你的兵練得怎麼樣了?”林起龍竟然沒有任何客套,直截了當地問道。
“難道林大人真動了念頭,要把銀子要回去?”梁化鳳驚愕不已,都忘記了回答問題。
“梁將軍看看這個。”林起龍面色陰冷,從桌面上拾起一塊黃綾直直地向梁化鳳拋了過來,儘管漕運總督極力控制,但梁化鳳還是能察覺到對方嚴肅表情後面掩飾的狂怒。
“這是聖旨嗎?應該不是吧,林大人怎麼敢這麼隨便地對待聖旨?”梁化鳳心中滿是疑惑。他從地上撿起林起龍拋過來的那片黃綾,開啟後才看了兩眼,就感到一股怒火從丹田處猛地騰起,直衝胸腹,幾乎要從喉嚨間撞出來。
“這是私人恩怨吧?這是私人恩怨吧!”梁化鳳在心中無聲地大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