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宋國友好往來的鄭國上卿祭足,被全副武裝的甲士押解到了軍府。祭足表面上波瀾不驚,心中其實早就驚疑不定。這宋莊公全賴主公鄭莊公才保命登基,現在鄭莊公剛一去世,鄭昭公的位置還沒熱乎呢,宋莊公先翻臉不認人了。眼下這一幕,不知道唱的是哪一齣?但是看來是沒安好心眼子。沒想到來宋國,反而是一幕大驚險。
看看天色將晚,軍府周圍的甲士依然沒有撤去的意思,祭足知道自己這回麻煩了。雖然自己是鄭國上卿,但是也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宋國如臨大敵的對待自己,那至少是對鄭國已經不再友好。
太陽落山的時候,軍府內燭火通明,忽然擺上筵席來。
祭足心中更加疑惑,剛才那麼敵對,這又是要幹什麼?
忽聽得有人喧譁,“拿好了我帶來的好酒!”又是一陣豪爽的笑聲,“祭足大人,我來遲了!”
祭足定睛仔細一看,原來是宋國太宰華督,心裡不由得一陣蔑視,你們宋國難道還要先打一棒子,再給我一個甜棗嗎?我堂堂鄭國上卿可不是那麼好欺負的。
華督大笑著進入軍府,還未坐定,這裡祭足已經發難,“寡君派祭足前來宋國修好,不知道祭足犯了什麼貴國的規矩,居然讓貴國如此發怒?是我這個使者當得不稱職嗎?”
華督心裡明白,這祭足此時是先發制人了。華督根本不接茬,“不是不是!您還不知道嗎,貴國的公子突被髮往外家,那是多麼可憐的一個人。我們宋莊公非常憐憫他,又欣賞他的才華,準備幫助他。”
祭足聽到此處面色有些不自然,心裡不由得一陣發慌,他此行表面上是為了與宋國修好,但是實質上是為了監視公子突。誰都知道,那不是一個省油的燈。聽華督的話,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華督將祭足的細微表情變化盡收眼底,還是自顧自的說下去,“世子忽懦弱,怎麼能當國君呢?祭足大人如果能廢了世子忽,我們主公將與大人世代修好。此事,還請大人仔細思量。”
祭足心想這宋莊公真是忘恩負義的狗啊,不是我們主公你能登基?你能保命?現在我們主公去世了,你就開始要當老大了嗎?還要廢了我們主公的世子?居然如此直接就說了出來,可見是無恥之徒!
祭足正色拒絕,說這恐怕不行,世子忽那是我們主公定下的即位之人。我要是廢了世子忽,那就是以下犯上,以臣犯君。諸侯會怎麼看?周天子會怎麼看?世子忽打敗了的戎狄會怎麼看?
華督早就料到祭足不會痛快答應,所以也沒什麼生氣的表現,而是提醒祭足,公子突的母親雍氏那也是鄭莊公的寵妃,而且現在這世道,不就是誰有能耐聽誰的嗎?眼下我們宋莊公就是做了公子突的保護人了,誰敢說一個不字?再說了,哪個國家還沒有點廢立之事呢?他們憑什麼多嘴!就說我們宋莊公,那不也是先被廢,然後才得以立為宋侯的嗎?
祭足心說你還知道宋莊公是先廢后立啊!虧你還有臉說!
華督見祭足依然沒有什麼反應,故意正色道,反正我們主公是鐵了心要幫公子突即位的。祭足大人如果實在不能答應,我們宋國將派南宮長萬率兵車六百乘,為公子突打下鄭國。等到出兵之日,就用祭足大人的人頭,來祭旗!
祭足本來拿定了主意要誓死不從的,可是他真沒想到宋莊公準備撕破臉的幫公子突。
特別是華督鐵青著臉,說要拿自己祭旗,祭足忽然覺得後脖子發涼,也不知道怎麼就稀裡糊塗的答應華督,為公子突的內應。
華督還不信,這態度轉化的,也太快了!請祭足大人發誓,我們宋國才能真正相信你呢!
祭足無奈,又發誓,如果不能幫助公子突,神明不佑。
鄭莊公的親密戰友,最詳細的上卿祭足,就這樣背叛了鄭莊公與鄭昭公。
回想當日,鄭莊公本來是要立公子突為繼任者的,是祭足立嫡立長的說法,為世子忽爭取到了鄭侯之位。
可是今日,又是祭足,成為公子突的內應,準備要反抗、推翻鄭昭公的統治。
人的立場果然是會轉變的,尤其是在矛盾深刻發展變化之中。鄭莊公雖然對自己的兒子們瞭解頗多,但是他忽略了對鄭國大臣的深入瞭解,釀成了這場變亂。
華督連夜派人送信給宋莊公,祭足聽命,事成矣。
翌日清晨,宋莊公派人召見公子突。
公子突心裡也沒底,他知道祭足已經來到宋國,但是他也知道,祭足是父親鄭莊公最相信的人。祭足能被宋莊公說服嗎?
公子突還在胡思亂想,只聽宋莊公說,“寡人答應過雍氏,要幫助你回到鄭國。可是昨天,我收到了鄭國的國書。”
公子突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是他忍著,只用目光探尋的望去,宋莊公眼睛看著別處,說鄭昭公給我的國書上寫著,希望我幫助他除掉你,他就會以三城為謝禮。但是我呢,確實不忍心,所以告訴你,私下的告訴你。
公子突心裡明鏡一樣,立刻拜倒在地,泣不成聲:“突是不幸之人,幸虧上國收留。突的生死全在國君手中。如果能得到您的幫助,回到鄭國,見到我們鄭國的列祖列宗,我能答謝您的,又豈止是三座城池呢?”
宋莊公一聽此言,趕忙扶起公子突,說你這是幹什麼?我豈是貪圖便宜的小人呢?你放心,鄭國的使者祭足,我已經派人把他監禁起來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肯定得幫助你到底。放心,放心!
公子突面露感激之色,心裡卻不恥,暗道你要有本事就殺了我,想我哥哥給你三座城池,你對我說幹嘛?不就是為了要更多的好處嗎?好你個坐地起價的宋莊公!
宋莊公和公子突談妥了謝禮,這才召見祭足與公子突見面。三個人將公子突回國爭位之事徹底攤開,並且歃血為盟。宋莊公自為司盟,華督蒞位。公子突在宋莊公的引導下立下誓言,除了三城,還要白璧百雙,黃金萬鎰,每年輸送穀物三萬鍾為酬謝之禮。祭足在誓約上簽字為證。
這誓言立完,除了宋莊公得意洋洋,其餘三人無比面如土色。三個人都想,這宋莊公真是太貪了,簡直是吸血鬼啊!乾脆把鄭國整個送給你算了!那也不嫌多!
公子突急於回國篡權,一時間也顧不得那麼多,全聽宋莊公的擺佈。
宋莊公的後招更可怕。為了控制鄭國,宋莊公讓公子突將來將國政全部賦予祭足,公子突當然不敢不聽。宋莊公又聽說祭足有個女兒,就從雍氏之族中選出一子,雍糾,命令祭足將女兒嫁給雍糾。這次就直接帶雍糾回鄭國成婚,在鄭國給雍糾找一個大夫的職位。
祭足心想,這是要全盤抓住我們啊!
已經上了賊船,還有什麼話說?當然全部都聽宋莊公的。
來的時候歡歡喜喜,回去的時候憂愁滿心,鄭國上卿祭足啟程回國。祭足當然高興不起來,已經和宋莊公簽訂了賣國條約,眼下公子突和雍糾就裝作商人跟隨在他車隊後面。
要誠實告訴鄭昭公,那宋莊公無賴之極,什麼狗屁誓約肯定被他昭告天下,那時候恐怕真要死無葬身之地了。要是不告訴鄭昭公,那自己就是貨真價實的亂臣賊子。
想不到,祭足一輩子自詡才智過人,臨了被宋莊公這個無恥小人綁架,要行此無恥之事。
其實祭足的選擇有很多。但是他求生的本能被宋莊公抓住,縱然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來了。
回到鄭國之後,祭足便稱病不起。鄭國諸位大夫當然前往問候,祭足在鄭國那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角色。這樣的人生病了,豈不是國家有難?
眾位大夫到了祭足府上,左等右等卻不見祭足其人。
等到該來看望的大夫基本上都來了,忽然傳眾位大夫內室相見。各位鄭國大夫進入內室,不由得大吃一驚,只見祭足面色紅潤,坐在堂上,全然不像有病之色。眾人奇怪,於是問,君相既然身體康健,為何稱病不朝?
祭足中氣十足的回答道,“祭足無病,是國家有病啊!先君寵愛公子突,囑託宋莊公幫助公子突。現在宋莊公派遣大將南宮長萬,率領車騎六百乘,輔助公子突伐鄭。鄭國要大難臨頭了!各位,準備如何應對呢?”
各位大夫面面相覷,心想我們先君鄭莊公莫不是失心瘋了,好好的喜歡就傳位給公子突唄,非要傳位於世子忽,又讓宋莊公幫公子突打回來?
祭足見諸位大臣一言不發,也知道這些話不足為信,直接挑明瞭,公子突就在府上,現在要讓宋莊公退兵,只能廢了鄭昭公。看各位還有什麼意見沒有?
高渠彌本來就和世子忽有嫌隙,深知自己素來不入世子忽的法眼。現在有換領導的機會,當然第一個發言同意,全憑祭足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