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節 作數
“明日有蘇州同知夫人、新央知縣太太兩人主事,我怕他們手忙腳亂。有你在,我也就放心了。此事就這麼定了,等會你下去就找靖安,讓他陪著你去見這兩位夫人太太,就說是我的意思,把事情辦得妥當為好,我不想委屈了羅兒。”
一錘定音。
孫嬤嬤覺得自己壓根就沒有再開口勸告的必要,少爺也不會給她這樣的機會。
在心裡默唸了好幾遍“夫人對不起”之後,她就堅定地抬頭,識趣地朝唐韶曲膝道:“嬤嬤知道了,事情交給我,大人儘管放心。”
一瞬間,唐韶凝結成冰的眼眸冰雪消融。
孫嬤嬤為自己捏了一把汗,看了眼兩人,就識趣地告退。
“你這是威逼她,她可不是自願的……”在旁邊看得一清二楚的雲羅在孫嬤嬤離開之後說了句公道話。
“威逼?我有嗎?”唐韶墨黑的眸子一本正經,纖毫不染,裡面清晰地倒映出雲羅如玉的容顏。
雲羅頓時臉紅得如煮熟的蝦子,再也不敢看他。
心裡卻暗奇,自己怎麼就這樣輸下陣來。
“你看,你也承認了……”唐韶挑眉,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雲羅過了半刻才反應過來,冰山一樣的傢伙居然在跟她開玩笑,頓時像見到千年奇觀一樣,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嗯?”唐韶饒有興致地回望她,眼底是淡淡的戲謔。
雲羅和他對視了一會。最終還是忍不住率先移開了目光。
唐韶的目光中無限愛憐,嘴角不自覺地往上輕翹。
雲羅臉如火燒,頭垂到胸前,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胸前的衣襟,目光四處遊蕩,突然想到孫嬤嬤剛才的話,心不由一沉,豁然抬頭跌進一片星海:“你從來沒說過你母親是位郡主……”話語裡是晦澀不明的嗔怪。
唐韶嘴角的笑意就一點點地冷下去,過了半晌才道:“我母親出身顯赫,為人十分好強。”
短短一句話似有千言萬語。
雲羅的心則突突直跳。
孫嬤嬤說唐夫人是“鐵娘子”。唐韶說自己母親“十分好奇”……
這樣的人日後成了她的婆母。哪裡能接受一個自己不喜的兒媳婦?
幾個心思轉下來,雲羅頓時萌生退縮之意,臉色微微霜白。
一直注意著她表情的唐韶見狀伸手去握她的手,雲羅掙扎了兩下。最後都動不了分毫。她索性放棄。細長眼眸略有些委屈地盯著他。
唐韶心底軟軟的,悄悄地靠近,生怕嚇壞她。放柔了口氣道:“你放心,我母親是個嘴上厲害的,你到時別管她說什麼,聽聽就罷了,萬事有我呢。”
溫熱的氣息一觸即發,雲羅渾身的神經**地顫慄,整個人暈乎乎的。
他的靠近……讓她沒有辦法思考。
“嗯嗯哦哦”了半天,雲羅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唐韶則滿意地和她離開一段距離,交握的手掌也悄悄地鬆開。
望著孤零零地伏在她膝蓋上的小手,那些溫暖的觸感正在漸漸淡去,雲羅恍然若失。
“我讓靖安把你請過來,有事想和你商量。”唐韶的聲音再次響起。
雲羅茫然地追到那抹星光,等他繼續道——
“明日小定,於禮應在你自己家中接禮,可如今是在蘇州,你和伯父又一直客居在許府,許太太又是其中一個媒人,明日小定直接送到許府,會不會不妥?”
對哦!
雲羅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問題,一下子手足無措。
“這……”她從來沒想過這個方面。
唐韶彷彿成竹在胸,安慰她:“我跟齊大人商量過,不如重新找個宅子,你和伯父搬出許府,明日就放在新宅子那邊,你看可好?”
“可時間如此倉促,一時間到哪裡去尋合適的地方?”雲羅面容發苦。
何況此處又是蘇州,好的地段都被有頭有臉的人家佔了,能找到的地方肯定也是比較偏遠的,明日有蘇夫人、許太太、孫嬤嬤等人到場,總不能隨便找個宅子招待他們嗎?
“你放心,宅子有現成的。正好隔觀前街一條街,有一處兩進的院子,傢俱什麼的都是現成的,什麼都不用添置,你和伯父搬過去就可以用了,至於服侍的人,我已經吩咐陸川去辦了,今天肯定能到位。”唐韶早有準備,不慌不忙地娓娓道來。
可雲羅卻搖頭,疑惑地望著他:“一下子你哪裡來的院子,還什麼都準備妥當了?不會是你家中的產業吧?我不要,我不能被人說三道四,說我是貪圖你的家世錢財……”
一雙黑眸黑白分明,如小鹿般純淨無垢,一抹紅脣微微撅起,又似撒嬌又似惱怒。
唐韶一陣愛憐,伸手撫了撫她鬢邊的青絲,面容和煦道:“哪裡是我家中的產業?我知道你的傲氣,不肯接受這樣的安排……你放心,是有人為了巴結你,主動來找我送的。我尋思著他送的東西本應該是屬於你和伯父的,所以就沒有一口回絕。”
唐韶話說到這個份上,雲羅要是再聽不懂他的意思,那她就是個蠢的。
“是雲二爺?”雲羅嘴角翕動,語氣譏誚。
“嗯。”唐韶點了點頭,也不多言。
雲家的家務事,他是知道的。
雲肖鵬來找他,他第一次沒見。
沒想到這個雲肖鵬也是個聰明的,第二次求見時讓人帶了口訊,說他有關於雲肖峰的事要向他稟報。
事涉雲羅的父親,不管雲肖鵬的話是真是假,他都不能等閒視之,所以就見了他。這雲肖鵬的確是個精明人,一上來就自稱是雲羅的叔父,兩家分了家可還是骨肉至親。
他沒有耐心陪他廢話一堆,當他稍稍露出不虞時,慣會察言觀色的雲肖鵬就提出了要置一座宅子給雲羅備嫁的地方。
他直言拒絕。
他深知雲羅對於雲二爺一家的深惡痛絕,不過一座宅子,在他眼底什麼都不是。
他冷笑著拒絕,正準備端茶送客,卻沒想到雲肖鵬“撲通”一下就跪倒在他的眼前,聲淚俱下地傾訴自己如今有多後悔當年分家之錯,有多後悔沒能和長兄一起撐起家業……
唐韶哪有心思去欣賞他的表演,目光一凜,雲肖鵬就話鋒一轉,說知道自己侄女有幸入了他的眼,將來富貴榮華享用不盡,若被世人知道雲羅有一個即將下獄的叔父,縱然是已經分房分家,可到底臉上無光。再加上雲羅一家除了他們和蔣家這些親戚,母家又遠在西北邊陲,早就多年沒有來往,其餘就再也沒有別的姻親了,將來肯定會被世人議論。
唐韶不關心雲肖鵬一家的死活,可他的話卻不容否認有些道理——
雲羅人丁單薄也就罷了,唯一的叔父還是個犯事入獄的……
唐韶想到父親沉靜如水的面容,立即回心轉意。
最終,他應承下了雲肖鵬的心意,至於雲蔣兩家倉庫發現官糧的事情,他打算跟齊大人提起一聲,把兩家從這案子裡摘出來。
以免讓雲羅沾了身。
可落到雲羅耳朵裡,她不由羞愧地面紅耳赤:“都是我不好,受我的拖累,才讓你諸多掣肘,否則……”
雲羅十分自責。
唐韶溫柔地安慰她:“不是你想的那樣,事情本就是楊澤施計矇混了雲蔣兩家弄出來的,我和齊大人都清楚,往嚴重了說,雲蔣兩家頂多就是個幫凶。他不來找我,最終齊大人也秉公辦理,有我出面說一聲,只不過催促齊大人把案子早點了罷了。並沒有你想象中的拖累啊、掣肘啊……”說到此處,唐韶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凝重而真摯道,“從今往後,再也不許你多這樣的話,你從來都不是我的拖累,為了你,我甘之如飴……”
綿綿情話,唐韶說得理直氣壯。
雲羅心口怦怦直跳,眼淚卻不爭氣地躍出眼眶。
然後很認真很認真地對視他,喃喃道:“有你,我也甘之如飴……”
美麗的誓言似枝頭的花開,無聲無息,卻香飄千里。
唐韶一下子就醉了,沉浸在彼此的心意中。
膠著的視線更是勝過千言萬語,唯有情波緩緩流淌。
“那你答應了?今天就搬去新宅子?”半晌,唐韶才戀戀不捨地打破旖旎溫馨的氣氛。
雲羅臉紅通通地移開,輕聲細語道:“我……聽你的……”依賴而信任。
唐韶的眉宇間有喜悅一閃,繼續道:“伯父那邊,要麻煩你去說服他了。其餘的事,包括搬家還有跟許大人夫婦說明都讓我來辦吧!”
沒想到他考慮地如此周到,雲羅詫異之餘,除了點頭再也做不了其他。
直到紅纓和姚媽媽一左一右扶著她上了馬車,她還陷在幸福的海洋中不能自拔。
這一刻,曾經壓在她心口讓她喘不過氣來的當朝首輔唐歸掩和譽稱“鐵娘子”的隆安郡主都渺小得如滄海一粟,四肢百骸中到處流竄的只有唐韶給予她的點點滴滴。
有他如此,她又何懼前途?
車輪滾動起來,雲羅的腦海裡滑過了這樣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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