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節 過招
“雲小姐,不好意思,我是做過粗活的,手下有幾分力氣,你瞧瞧,怠慢了你。”孫嬤嬤很快地斂去眸中異色,淡笑著把茶杯放到了雲羅手邊,找了一個不算是理由的理由。
雲羅哪裡會當真,從孫嬤嬤如此突兀地出現,又如此強勢地她一個人留下,她早就準備,今日恐怕會有許多的“意外”等著自己。
“孫嬤嬤客氣了。”雲羅端起茶杯輕輕地啜了一口,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這茶水……
一直觀察著她表情的孫嬤嬤見狀問道:“雲小姐,有什麼不對嗎?”
雲羅擱了茶杯,直視孫嬤嬤道:“這是明前的白雲茶吧?”孫嬤嬤點了點頭,靜待雲羅繼續道,“這白雲茶是龍井茶中極品,素有‘風光幽靜、茶香不絕’之說。泡製時,沖水入壺,茶葉在杯中逐漸伸展,一旗一槍,上下沉浮,湯明色綠,歷歷在目,可以欣賞茶葉婀娜多姿的身態。為了不錯過這人間美景,故有‘三弄’之法,第一遍、第二遍入水時不都飲用,到第三遍,茶葉舒展,茶湯浸漫,才是品嚐的最佳時機。嬤嬤這杯白雲茶,顯然沒有照這‘三弄’之法,第一遍沸水就端了上來,既沒有浸潤茶湯,也沒有一旗一槍的美景,可惜了……”
說完,滿臉可惜之情。
一席話,卻讓孫嬤嬤臉上有了第三次的詫異。
所有的表情都毫無遺漏地落進了雲羅眼底,她淡淡一笑。心頭卻明瞭——
這孫嬤嬤本是想要讓她出醜的,卻沒想到龍井是產自江南一帶的茶葉,她自小就知道這龍井應該如何伺弄,所以才會喝了第一口就嚐出異樣來。
若這孫嬤嬤用了別的一些他們不慣的名茶,也許她今天還真要出醜了。
不由暗呼了一句“好險”,視線又黏在孫嬤嬤臉上,看她如何表示。
果真,孫嬤嬤立即換了一副自嘲的臉孔,一邊鎮定自若地收了那杯茶,一邊喃喃道:“沒想到白雲茶竟然有這樣的講究。是我疏忽了。可惜了一壺好茶。雲小姐且等等,我吩咐張媽照你的法子再泡一壺。”
雲羅本想阻止,可話到嘴邊就頓住了。
對方既然是有意而為之,自己何必要謙和講究。
索性也就心安理得地看著孫嬤嬤端了茶杯到了門外。
等第二次奉茶時。孫嬤嬤待雲羅啜了一口之後再問:“雲小姐。這次茶可好?”
茶香四溢。茶葉舒展。
雲羅點了點頭,示意不錯。
孫嬤嬤微微一笑,如在意料之中。輕輕地別開視線。
雲羅見她依然站著,想到先前陳靖安提到她膝蓋如何,料到腿腳不便,便指了自己身旁的位置真摯道:“孫嬤嬤膝蓋上敷著安絮膏,肯定不宜久坐,不如坐一會吧。”
孫嬤嬤聞言臉上並無半分喜色,反倒是一本正經地拒絕:“我雖然是大人的奶嬤嬤,夫人憐我服侍多年不易,特意送了我到夫人在蘇州的一處產業安置晚年。可我到底是一介僕婦之身,怎能仗著自己有幾分體面,就張狂起來,敢不顧身份地坐下來?雲小姐,我們唐府的規矩向來森嚴,可不會有這種壞了規矩的事情發生。”
雲羅本是好意,卻被孫嬤嬤抓了個“壞規矩”的名頭一頓數落。
她心底就很不是滋味。
尤其,孫嬤嬤說完之後一雙明晃晃的眼睛還一直盯著雲羅,眼底是不容錯辨的示威。
這是在教訓她呢!
假若她臉皮薄,吃不消她的話,忍不住反脣相譏,那一個心胸狹隘的名聲是跑不了了。
雲羅猜透了她的意圖,對她的話不以為然,只是端著茶杯低頭喝茶,並不看她。
孫嬤嬤並沒有接到意料中的反應,頓時有些無趣。
可一想到自己肩負的任務,又打起了精神,跟雲羅說起話來:“雲小姐,我家大人有沒有跟你提過府裡?”
語氣中十分驕傲。
雲羅瞥見,不由微笑著搖頭:“沒有。”
孫嬤嬤顯然不相信,兩隻眼珠子含在眼眶裡差點跳出來。
雲羅見她的表情實在震驚,不由挑眉狀似無辜道:“孫嬤嬤,不知有什麼奇怪的嗎?”
“我家大人居然從來沒跟你說過府裡的事情?”孫嬤嬤一臉“天要塌下來”的表情反問。
唐韶不跟她提及唐府很奇怪嗎?雲羅不由在心底暗暗腹誹,她只記得唐韶說他與父母不親近,自小被送到師父身邊學藝,等二十歲了才回到家中,多的也就沒有了。
孫嬤嬤望進雲羅那純淨無垢的眼眸深處,確定雲羅不是在說謊,不由微微揚起下巴,以旁人難以察覺的自豪語氣道:“我家老爺是當朝首輔唐歸掩唐閣老,我家夫人是隆安郡主,當今聖上的堂姑姑。我家少爺,是老爺和夫人唯一的嫡子。”孫嬤嬤邊說邊流露出無比驕傲的神情。
雲羅卻是被她的話嚇了一跳。
唐韶的父親是唐歸掩,這個她有思想準備。可唐韶的母親居然是個郡主、皇室中人……
她被這樣的訊息衝擊地措手不及。
孫嬤嬤瞧出她的吃驚,立即明白自家少爺壓根就沒把家世告訴對方,不由得意起來,想到夫人的囑託,她心底就升起了些許的希冀。
“雲小姐,我們唐府家世顯赫、規矩甚嚴,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我家夫人更是有“鐵娘子”之稱,先帝在世時,曾因寵溺後宮一位美人而冷落了中宮娘娘,許多人去勸都沒用,最終還是我家夫人諫言經由先帝採納,才讓那位美人認清自己的地位,學會敬小慎微、尊敬中宮、和睦宮帷,從此以後宮中再也沒有人敢冒犯中宮娘娘。”孫嬤嬤說完往事,與有榮焉地抬高下巴,眼角眉梢都是傲然。
這樣的事情貫入到雲羅耳朵,其震撼程度可想而知。
一位內宅夫人能被譽為“鐵娘子”?其心性堅毅果敢可想而知。
怪不得唐韶提起母親時欲言又止。
雲羅的一顆心止不住地往下沉,眼底也只剩幽幽一片。
孫嬤嬤看到她如此神情,不由暗暗得意,腹誹道——
就是要你知難而退,也不瞧瞧自己的身份,你這樣的身份連進門給少爺做個妾都不夠格。
少爺這個歲數還不成親,那不是說挑不到好物件,實在是老爺夫人不願意勉強少爺而已。再加上少爺回家後忙於替聖上辦差,常年東奔西走,每次回家,少爺都是匆匆宿上一晚就離開,夫人壓根就沒有機會同少爺好好談及他的婚事。
本以為少爺這樣的心性肯定不會為自己操心婚事,沒想到前幾日老爺夫人突然收到少爺的書信,信上什麼也沒說,就講自己要定親了,女方是蘇州新央人士。如此寥寥幾筆,夫人何等聰慧之人,斷定女方必定出身寒微,否則少爺不會如此簡略,她看了書信後當場就暈了過去。醒轉之後,夫人發了一頓脾氣,表示自己堅決不同意。平日裡頗為尊重夫人的老爺卻表現出難得的沉默,夫人又哭又鬧了一番,老爺依然是默不作聲。
夫人無法,自己恨不得飛身來到蘇州親自阻止此事。可是京城到蘇州相隔千里,就怕她到了蘇州也來不及。情急之下,夫人就想到了她這個在蘇州榮養的老嬤嬤,特意把情況書信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她手裡。
待她收到書信之後,哪裡還敢耽擱,立即到了衛所來拜訪少爺。
時隔多年再見少爺,她不由老淚縱橫。自她奶大少爺後,沒多久,少爺就離家學藝,至他二十歲歸家,她與少爺難得見面,就算偶然遇見也不過頜首點頭罷了。後來她又獲夫人恩准出府榮養,她已有許多年沒見過少爺了。
這次再見,與印象中那個冷硬少年又有明顯變化,少爺早就是一個沉穩幹練的衛指揮使,一舉一動都透著威嚴和氣勢,對她這個奶嬤嬤雖然尚算客氣,可也並無再多一句的話語。
尤其是她把夫人的書信交給少爺之後,喜怒不形於色的少爺那對本來尚算和煦的眼眸頓時寒氣逼人,滲得她渾身一哆嗦。
正當她以為少爺會嚴詞拒絕時,頭頂的壓力頓時一鬆,少爺出乎意料地點頭答應讓她先相看一下女孩子。
甚至還把陳府的二爺如今衛所的五品大人給請進來,由他親自去請人。
她聽到這個訊息,著實鬆了一口氣。
若少爺出言拒絕,她也無可奈何,可為了完成夫人的囑託,少不得要動用夫人私下給她的名帖,透過蘇州幾位名流太太出面悄悄地把女孩子邀到家裡,讓她看上一看。當然這一切她只能私下進行。
可少爺卻答應了,免了她一番動作。
所以才有現下這一幕,讓她單獨與雲小姐相處,也算是少爺預設夫人的擔憂。
本來,她還暗暗竊喜,以為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能有多難纏?她三言兩語、恫嚇威逼一番,也就能讓對方治安而退了。
可甫一見面,兩人一打照面,她就看出這位雲小姐並不是位不諳世事的無知千金。
想要用三言兩語輕易打發恐怕是不能夠了。
可這接下來的無聲過招,她立即感覺到事情的棘手——
這位雲小姐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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