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節 夜會
夜幕緩緩降臨,初夏的夜晚是如此柔美,暖風陣陣,星空密佈。
雲羅因為心頭有太多的事情牽掛,晚膳略動了動筷子,就再也沒有看一眼。
推開桌上的碗筷,雲羅一個人漫無邊地地走出了房門。
“咯吱”。
她的腳底踩過了一截樹枝,發出刺耳的聲音。
可是,她似無所覺,直直地走到石榴樹旁停下,目光茫然。
跟隨在身後的紅纓不敢發出半點聲音,就算呼吸也刻意放輕了,生怕打擾了她。
過了許久,雲羅眼中的迷霧才緩緩散去,恢復一派清湛。
“紅纓,回去吧。”清淺的嘆息從眼角一路掛到了嘴角。
紅纓應聲,垂眸默然跟在了身後。
月亮漸漸升高,窗上的樹影移動,原先勾畫的輪廓與現在的樹影相分離。
喧鬧的世界慢慢寧靜,屋簷下一盞盞的燈籠幽幽地散發著昏暗的光,朦朧著萬物,安撫著眾生進入夢鄉。
當床下清淺的呼吸歸於綿長而均勻,雲羅就知道,紅纓已經進入夢鄉。
可她毫無睡意。
睜著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帳頂。
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戌時末還是亥時初了?
林淑紅不是說唐韶要來見她嗎?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來?
心裡一團亂麻,雲羅忍不住用左手捏著右手的手指。
下手用力。
一陣鑽心的疼。
可她卻沒有鬆開的打算。
彷彿只有這樣的“痛”,才能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
不知又過去了多久,雲羅正打算放棄,以為他不會再出現時。就聽見窗戶“吱嘎”一聲響起。
睡在屋子裡的紅纓立即驚醒,低呼了一句“誰”?
雲羅第一個反應就是唐韶來了,人一下子坐了起來。
隔著簾子往外看。
高大的黑影一下子落地。
身形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利落而乾脆。
是他!
是他!
眼看著他的身形向紅纓靠近,她的呼吸都屏住了。
她以為唐韶會和上次一樣點了紅纓的穴讓她睡過去,然後兩人安心交談
。
可是。這一次,他沒有。
“我!”唐韶低沉的聲音在黑夜中分外冷厲。
雲羅隔著帳子都感覺到紅纓的緊張。
“到外面去守著。”唐韶一個吩咐,紅纓就一言不發地照做。
“小姐,我出去了。”紅纓頓了頓,然後在帳外對雲羅福了福身,默默地退到了外面。
門輕輕地闔上。室內只剩他們兩人。
一個床外站著,一個床內坐著。
咫尺的距離,卻有天塹一般的鴻溝。
他不動,她也不動。
靜靜佇立。
恍若隔世的滄桑。
似是一夜的漫長,又似是一個瞬間。
雲羅覺得自己的眼睛都快瞪花了。終於看到帳子外的高大身影一步步走近。
步伐有力,靴底與地面接觸,沙沙作響。
震得她心口止不住地“砰砰”作響。
身子一下子繃直。
神經在黑夜中分外的敏銳。
似乎每一個毛細孔都豎了起來,能感受到他每一個呼吸間的頓挫和心跳的起搏。
“雲小姐。”低沉的嗓音幽幽響起,不見剛才面對紅纓時的冷厲,反而透著若有似無的醇厚。
“唐大人。”雲羅按禮稱呼他,卻感覺心跳得奇快,似乎一不小心就要躍到嗓子眼。
忍不住伸手撫住胸口。穩住心神面對他。
“他們說你要見我。”單刀直入的話,沒有一絲遲疑,直直地撞入雲羅的耳中。細細辯聽之下,不難發現他隱藏的喜悅。
淡淡的,暖暖的。
她要見他,就這麼讓他高興嗎?
念頭從雲羅的腦子裡一閃而過,抓不住蹤跡。
亦或是她不願意去抓住?
“嗯,嗯……”雲羅不知道自己為何要緊張。總之她的腦海裡一片空白,根本不能思考。除了“嗯”之外,想不出其他的答覆。
他怎麼可以這麼直接?
好像她要見他是代表著什麼。
心慌意亂中。她就一陣懊惱,在心底不停地責怪他。
卻驚訝地發現唐韶竟然在她的床邊單膝跪了下來,高大的身影一下子蜷縮在她的視野之下。
眼眸清亮。
她本能地視線下移,不用再仰著脖子和他說話。
脖子的酸澀感消失不見。
雲羅目瞪口呆——
他蹲下來是為了她嗎?
雲羅不想承認,可心底卻明鏡似的
。
他就是為了她,所以才蹲下身來。
無聲而又體貼。
心緒雜亂中,雲羅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感覺心底有團溫暖的火焰在跳動。
照亮著整個心房。
“你找我是不是有什麼為難事?”唐韶語氣放得很輕,小心翼翼的,好像捧著一個易碎的水晶,不慎用力就會弄碎一般。
雲羅的眼頓時酸酸的,澀澀的。
“伯父的事情我已經派人暗中去襄助了,不會有大事的。你放心。”半晌得不到雲羅絲毫迴應的他,心底就有些著急,可又不敢追問,只是搜腸刮肚地儘自己所能用言語去安撫她。
……
“你留在狄府不用擔心,我派了人手暗中保護,林姑娘那邊我也交代過了,務必護你周全,不讓其他人為難了你。”依然沒有得到雲羅的隻言片語,隔著帳子的唐韶只能看到影影綽綽紗帳後的身影一動不動,彷彿根本就沒有在聽他說話。唐韶瞬間失去了一貫的冷靜,詞窮地表達著自己的安排,脣齒間滿是酸澀。
她不為所動嗎?
雲羅感覺到空氣中猛然失措的氣息。眼眶一下子溼潤,忍不住伸手捂住了嘴巴,以防有聲音洩露。
難道他不知道他們之間的不可能嗎?
為何還要做這些來招惹她?
用盡溫柔、呵護。
來撩撥她?
讓她左右搖擺。
讓她心底又升起不該有的希冀?
她輕輕地顫動著肩膀,全身的氣息不穩,縱然捂住了嘴。最後還是有絲絲顫聲洩露了痕跡。
耳聰目明的唐韶立即發現了不對勁,心急火燎中,望著眼前薄薄的一層紗帳,心一橫,就伸手撩開——
一張俏臉淬不及防地映入眼簾。
蒼白的臉孔上是一隻白嫩的手掌,有點點晶瑩順著指縫悄然而落。月光照耀下似是滾落在夏日清晨蓮葉上的一滴滴露珠。
她?
在?
哭?
意識到這個事實的唐韶只感覺自己的一顆心瞬間被什麼東西抓住了。
痛得難以呼吸。
“你不要哭,是受了委屈嗎?還是覺得難過?”唐韶語無倫次,手伸過去想靠近又僵在半空中,不敢再靠近半點。
雲羅望著眼前的寬厚大手,不敢置信——
他是想幫她擦眼淚嗎?
這個認知竄過腦海。甚至讓她忘記哭泣。
“對不起,對不起……”唐韶望著驚慌的細長眼眸,侷促地伸回了手,無所適從地藏在了身後
。
“我只是擔心你,一時情急……”唐韶英挺的眉目巴巴地皺在一起,停留在雲羅眼上的視線刻意放輕,生怕引起她的不快。
“我知道……”盯著那雙本應淡漠的眼睛中流露出來的焦急和擔憂,雲羅終於開口回答。
只是聲音啞啞的。有壓抑的沉悶。
唐韶眼中的焦慮一下子被專注取代,似乎天塌下來都沒有聽眼前的女子說話重要。
雲羅剛剛止住的淚意又一下子襲上了眼眶。
水汽迷濛中,人和物都模糊了。
她趕緊低頭。吸了吸鼻子,含著眼淚,依照心裡一早打好的腹稿說道:“謝謝唐大人為小女大費周章做了這麼多事,可你我不過萍水相逢,大人實在沒有必要為小女如此費心,太麻煩了……”
客氣而疏離。
重點突出“萍水相逢”。
唐韶的臉孔一下子青白。
月色斑駁中都能清晰地看透。沒有一絲隱藏。
雲羅眼角的餘光將這一切一覽無餘,只感覺自己的心被粗鈍的匕首在砧板上一寸寸地磋磨。
疼得撕心裂肺。
知道無法再逃避——
什麼時候已經陷進去了?
雲羅自問。
卻找不到答案。
唐韶沉默了片刻之後。還是開口接話:“你不要介懷,我不過是多留了心。具體還是交給手下人在做。”
春風化雨的口吻,微霽的臉孔,似乎聽不懂雲羅話裡的暗示。
成心裝著傻。
雲羅聽罷,淚一下子沒過眼眶。
她猛地抬頭,帶著哭音嘶啞地低呼:“你不要再說了,我,我,我……”
剩餘的話戛然而止,被哭泣吞沒。
唐韶見狀神情沮喪,眼中有痛苦一閃而逝,可是又不敢有半分靠近,只能這樣看著雲羅束手無策。
雲羅感受到淚滴打上手背上的溼涼,忍不住左手又掐住了右手的手指,疼痛的感覺刺激著她的神經,告慰著她要堅強。
終於,緩緩直起身子疏離道:“林小姐說院子裡新安排的兩個丫鬟是專門伺候我的,我拒絕了,可是她說做不了主,所以我才要見大人你。希望大人把人收回去,我這邊有紅纓就可以了。”
豎起層層戒備,彷彿相隔十萬八千里。
唐韶的黑眸頓時黯然失色,撐不住剛才的假裝無事。
“你在狄府勢單力薄,身邊有人跟著總會好些,要不然……我……不放心……”最後的話很艱難地才說出口,似乎很吃痛一般,手插進了腰際,很快又垂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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