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節 朱家
“母親,狄少爺怎麼從樹叢裡鑽出來了?真奇怪。”半道上,蔣芝霞摟著蔣太太的胳膊,親暱而放肆地評論。
一點都沒有緘默的自覺。
引路的鶯歌回頭望了一眼,目色肅然。
蔣太太就暗暗地掐了一下蔣芝霞的手。
蔣芝霞了悟地噤聲不語,可是那雙眼睛卻始終不安分地亂瞟。
心頭似被貓爪撓著,急切地想要從自己母親口中得知個所以然。
林淑紅見狀,悄悄地拉了雲羅的手臂,兩人的步子明顯慢了下來。
攙扶著許太太的芸娘回頭看了眼雲羅,知道他們有話要說,眨眼示意她先幫著打掩護,讓他們快點跟上就轉過身去。
“可惜沒鬧出來。”林淑紅遺憾道。
雲羅倏地看向她,滿臉錯愕。
“姐姐這麼聰明,肯定猜到了。”她眨了眨眼。
“真是他們兩個?”雲羅思索了一會,面色凝重。
“嗯,只是沒想到被其他人先給揭了出來,倒省了我一番功夫。”她嘲弄地搖了搖頭。
“其他人”指的是雲錦春、雲錦煙嗎?
顯然站在冬青叢另一邊的雲錦春和雲錦煙肯定發現了狄少爺。
可偏偏,雲錦春藉口頭暈要找下人過去接她。
要過去接她,必須要低頭跨過冬青叢,這不是擺明著讓人發現狄少爺嗎?
到此時,雲羅要是再看不出來是雲錦春故意捅破一切。那她就是傻子了。
“可是,她為何要這麼做?狄夫人肯定心知肚明,回頭不會饒了她的。”雲羅壓低了聲音道。
“我看是她聰明過頭,想拿此事來要挾義母。”林淑紅微微一笑,眼中有種洞察人心的睿智。
雲羅不明所以。
“今天因為你出面攔了她,她是怎麼對你的?”林淑紅提醒道。
雲羅頓時恍然大悟。
難道雲錦春想借此來要挾狄夫人,促成她和朱公子的婚事?
虧她異想天開。
雲羅氣得蹙起了眉頭,言語間不覺帶了冰霜之意:“當心‘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
氣憤之情溢於言表。
“隨她吧,天要下雨孃要嫁人,你能攔得住一時難不成攔得住一世?”林淑紅不以為然。真誠勸解。“說到底,是她自己動了歪念頭,以為可以攀上高枝,且等她撞得頭破血流再說。”
笑話。狄夫人是何人。怎麼可能被你一介小小商戶家的女兒給拿捏了?
更何況。事情還牽扯到蘇家。
若事情鬧了出去,狄少爺和自己定親物件的庶妹私相授受,那絕對是蘇州城的一樁醜聞。隨便是狄知府還是蘇同知,乃至狄少爺的前途都會毀了。
雲錦春以為抓住這個把柄就可以躍龍門了,殊不知……
“她瞧著義母有意要將我許配給朱公子,以為是天賜的良人,卻不知道……哼!”林淑紅最終沒有說下去,可是話裡的意思卻讓雲羅聽罷直挑眉。
“朱公子有什麼問題不成?”忍不住將心底的疑惑問出了口。
“朱公子是沒問題,可義母看上的人是朱公子的庶兄,哪裡是這位炙手可熱的新貴。”
此話一出,似有無數只蜜蜂在飛,“嗡嗡”聲不絕於耳。
“庶兄?”雲羅有些艱難地開口。
不是朱公子嗎?
她記得蘇夫人好像提到的。
林淑紅撇了她一眼。
雲羅心裡砰砰亂跳。
她覺得林淑紅的話意猶未盡。
朱府的庶子,位置雖然尷尬,可朱家身份擺在那,對於雲錦春這樣的商戶之女而言,依然是高攀。
所以,林淑紅的意思肯定不是嫌棄對方是庶子。
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
“難不成這位庶出少爺有什麼隱疾?”這是雲羅唯一能想到的合理解釋。
“有沒有隱疾我不知道,但我聽說這位朱家的庶出少爺不足五月就落地,他的身世為世人詬病。”
不足五月就落地?
雲羅細長眼眸中再也難掩錯愕。
“奸生子?”雲羅的腦海裡閃過這個名詞。
“哼!聽說這位庶出少爺的生母突然有一天跑到剛剛診出喜脈的主母跟前,哭訴朱大人幾個月前看上了她。這位‘賢惠’的主母沒有多問一句就作主為她開了臉,可是作為當事人的朱大人卻是死活不承認自己曾經‘看’上過她,後來也一直未踏足過她的房間。五個月後,開臉的通房生下孩子,人卻在當夜難產沒了,再過四個月主母生下了一個死胎。府裡的人就傳言說這個庶出的孩子命硬,出生克母、克弟,是不詳之身。朱家的老太太當即發了話,把這孩子丟到外面的白馬寺寄養,去去煞氣。”林淑紅的眼底是淡淡紅光。
克母克弟?
雲羅立即聯想到朱茂芳的祥瑞傳言——
出生時滿室花開,引為奇談。
同是朱家的子孫,境況卻截然不同。
雲羅默然地看了一眼林淑紅。
“既然一直養在外面,怎麼會突然想到要給他娶親了?”她目光灼灼。
“自然是長幼有序,兄長成婚了,弟弟才能定親。再怎麼把他當路邊的蕪草看待,可禮法擺在那,總不能就讓他一輩子打了光棍。再說,不就是給庶子訂個親事嘛,哪裡困難了,盡往小門小戶地挑就是了。”林淑紅說到後來,忍不住嗤笑出聲。
原來如此。
想來是朱家為朱茂芳看中了哪戶高門貴女,礙於長幼有序,只能先儘快為庶子定親,然後再正兒八經地為嫡子議親。
而滿身銅臭的商戶之女對於庶出的少爺最相配不過了。
“其他人肯定不知道吧?”雲羅幾乎可以肯定。
“這訊息哪裡會透到這邊。有可能知道內情的估計也就義母、蘇夫人兩人。”她直言不諱道。
她可是費盡了心思得來的訊息。
雲羅聞言一怔。
蘇夫人?
蘇家大伯蘇益許的嫡長女同朱家結親,事前自然會打聽朱家的底細。
所以,蘇夫人肯定清楚內情。
雲羅不由想起上午在蘇府時,蘇夫人拉著林氏的手,說狄夫人要把林淑紅嫁入朱家,他們都以為是這位春闈新晉的朱公子,卻沒有注意,蘇夫人從頭到尾都沒有明確說是朱茂芳,開口閉口說的都是朱家。
難怪他們會錯意。
連她也這麼誤會了。
甚至勾得許太太大感興趣。
還記得當時蘇謹梅嘴角一直帶著嘲弄,原來玄機在此處呢!
這麼說來。這蘇夫人也太不厚道了。
雲羅不禁撇了撇嘴角。暗自腹誹。
“姐姐,勸著些許太太,免得攙和進去。”林淑紅最終點出了她這番話的主題。
難道林淑紅也察覺到了許太太對朱公子感興趣了嗎?
“我剛剛來時聽見許太太在跟蘇夫人打聽朱家的事。”林淑紅怕雲羅誤會,主動解釋。
雲羅不由握住了她的手。雙目中滿是感激。
“謝謝妹妹。若不是你直言。恐怕芸孃的事情會弄巧成拙。”雲羅發自肺腑地感激。
“姐姐,你快別這麼瞧我了,妹妹的骨頭都要酥化了……”一番恰皮的調笑沖淡了空氣中的鄭重。
雲羅忍不住彎了嘴角笑出聲。
兩人相視而笑。
默契十足。
“今日剛到狄府。沒見著姐姐,心裡好一陣擔心,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呢。”雲羅心生感慨。
卻沒想到林淑紅頰邊飛逝過一道尷尬之色。
雲羅心中詫異。
她說錯什麼了嗎?
林淑紅就有些勉強地笑:“沒事,還不是想裝病躲過些亂糟糟的事。”
雲羅一下子想到了鶯歌提醒林淑紅按狄夫人吩咐去花房檢視那盆要送給朱茂芳的十八學士。
也就再也沒往別的方面想。
可林淑紅卻一下子落寞了許多。
先前的笑意早沒了蹤影。
墨玉般的眼瞳裡盛滿悵然。
人也整個沉默了,不復先前的談笑風生。
雲羅瞧出不對勁,可轉眼已經到了和風院,她就沒有追問緣由。
狄夫人、蘇夫人等幾位夫人、太太不在,許太太就挑了頭,領著眾人坐進了正廳旁邊的宴息間,喝茶聊天,順便等狄夫人他們過來。
蔣太太坐在了許太太下首,蘇謹蘭、林淑紅、芸娘、雲羅、蔣芝霞、蔣芝娟陪在旁邊聽著。
期間,林淑紅的丫鬟青蔥走了進來。
小丫鬟眉目玲瓏,穿著雪青的比甲,月白的裙子,白梅吐蕊的繡花鞋。
雖然年幼,可已經讓人移不開目光。
許太太、蔣太太都朝她看了幾眼。
青蔥衝眾人曲膝行禮,然後口齒清晰地望著林淑紅道:“各位太太、小姐,前院得了些枇杷,大人特意發話送過來給客人嚐嚐。”
說著,就示意侯在外面的丫鬟把枇杷端進了屋。
黃燦燦的枇杷,一個個飽滿豐盈,躺在甜白瓷的大腕裡,十分亮眼。
許太太和蔣太太的臉上就有了受寵若驚的表情。
枇杷不是什麼稀罕物件,可若是狄知府親自派人送的,那就矜貴了。
想來是送給未來兒媳婦吃的。許太太和蔣太太目光掃過嫻靜照人的蘇謹蘭,如是思量。
想來是給那位得寵的楊氏吃的。蔣芝霞和芸娘往東面的方向看了一眼,如是思量。
這楊氏不得了!才剛說要吃枇杷,狄知府就派人送進來了。雲羅心底一道念頭飛過。
送完枇杷的丫鬟手裡空空如也,徑直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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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