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節 谷底
掛了白燈籠,代表府上有人過世。
這麼說來,曹小姐是真的不幸過世了。
可是,這樣靜悄悄、緊閉門戶的架勢,分明昭告天下,過世一事極有內情。
有內情?
大家血液裡的八卦天性一下子熱辣奔騰起來。
到底這位小姐是因何而死?
通判大人是否真的因為得罪了漕幫而被朝廷下詔入了大獄?
死了?
沒死?
抓了?
沒抓?
可是,除了兩隻孤零零的白燈籠,曹府裡裡外外沒有一點動靜。
沒有人進出,也沒有一點聲音傳出。
就像一座空宅,讓人毛骨悚然。
這麼一下子,各種版本的流言以野草般旺盛生長的姿態喧囂塵上。
坊間說什麼的都有。
狄知府、漕幫幫主、衛所指揮使,三個蘇州府最有權勢的男人最終成為了流言版本中的關鍵人物,而通判曹大人以或生或死或抓的姿態存在於各種流言中。
外人無從得知真相。
當紅纓拿了一捧霜糖色的絲線回了雲羅的房間,沒有添減一分、如實地把外面沸沸揚揚的傳言說了一遍。
雲羅聽罷,捏著絲線沉默了許久,眼角沁出一滴晶瑩。
人死如燈滅。
可是曹瑛這個閨中千金最終竟然因為官場傾軋而在往生後以如此醜陋的面目出現在世人視野裡,死亦不安,說得就是這種情形吧?
那樣嬌縱的一個生命,最後畫上的句號卻是出乎意料地難堪。
怎不讓她唏噓?
“小姐,那批棉花是雲、蔣兩家賣給黃永歸的。”紅纓斟了一杯熱茶,塞到了呆愣愣的雲羅手中。
這樣的訊息讓雲羅醒過神來。
“是雲、蔣兩家賣給黃永歸的?”雲羅怔怔地重複了一句。指腹間的溫度讓她的腦子迅速地恢復運轉。
事情從新央開始梳理——
六年前,雲肖鵬、蔣立通兩人指使錢大中以棉花生意誘了父親上當,交出了雲家的產業。
大半年前。唐韶等人追捕錢大中,戳破了當年的真相。雲老太太以不孝不悌的罪名脅迫父親放棄雲家的產業。
同時,曾經幫錢大中造過假路引的楊縣丞案發,被解往蘇州。
事後,雲二太太、蔣太太就開始和許太太走動,甚至相邀一起來蘇州。
二月,許太太帶著女兒和她就來了蘇州,搭上了在狄夫人面前得臉的林氏,恰巧。這個林氏又是蔣太太的堂姐妹,而林氏的相公林勇名義上是個古董商人,實際是靠著販私鹽賺錢。
緊接著,漕幫設在官林的重倉就被唐韶抄了,漕幫推了一個堂主黃永歸出來抵罪。
而現在,不論是黃永歸還是楊澤都和雲、蔣兩家有生意往來。
而唐韶來蘇州的目的,很明顯,就是為了對付漕幫和狄知府。
那麼不論是楊澤,還是雲、蔣兩家對許知縣的親熱,是不是都可以理解為漕幫要拖許知縣下水?
他們明知許知縣與吏部陳大人、陳靖安的關係。為何還要拖許知縣下水?
難道僅僅是為了讓陳靖安投鼠忌器?
可是一個陳靖安,又怎能左右唐韶的想法?
那就不是顧忌陳靖安。
那是為了什麼呢?
對許知縣這樣突如其來的熱絡是為了什麼?
似乎只剩下最後一個合理解釋——
那就是要對付許知縣,繼而把陳靖安算計進去。最後,還要把唐韶也拉下馬。
這樣大張旗鼓地親近許家,漕幫打的是什麼主意?
雲羅想不出漕幫的手段,但直覺和雲、蔣兩家脫不了干係,還有五太太和蘩娘……
想到精明市儈的五太太和蘩娘,雲羅覺得事情一下子棘手了許多。
因為他們是後宅女眷,如果要使手段,恐怕矛頭會直指女眷嗎?
較之外院男人的更是一處看不見硝煙的戰場吧?
許府的女眷除了許太太、芸娘,她雲羅也在其中啊!
她又如何能獨善其身?
心情一下子沉重了許多。神情也無端地沮喪起來。
紅纓看著這樣的雲羅,不禁把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怎麼了?還有什麼?”雲羅自然看到紅纓的欲言又止。
“奴婢今天好像看到官林遇到的那個男人了。”紅纓說話吞吞吐吐。一副不確定的樣子。
“哦?”官林遇到的男子?雲羅腦海裡浮現出那個拿了她二兩銀子鄭重磕頭的男子面容。
為了兒子看病吃藥割捨尊嚴的父親。
臨走時那樣鄭重地磕頭致謝。
貧賤但不低賤。
紅纓怎麼會遇到他?
“在哪裡遇到的?他看到你了嗎?同你打招呼了嗎?”雲羅連珠炮彈似地發問。
因為覺得他是個好人,眉眼間的鬱色消散了不少。
“奴婢好像是在楊爺身邊看到的一個青衣男人像他……看得不真切。我也不確定……”空氣中迴盪著紅纓心虛的聲音。
好像、不真切、不確定……
關鍵是跟在楊澤身邊。
雲羅卻睜大了眼睛,一臉不可置信。
她不相信紅纓會看走眼。
那麼,跟在楊澤身邊的真是那個男人了。
可是,他為什麼會跟在楊澤身邊?
“好像頗受器重的樣子,小廝還給他牽了馬……”紅纓恰好經過馬廄那邊,才會驚鴻一瞥。
這一瞥就瞥到了那個在官林遇到的男子。
曾經衣衫襤褸,如今卻衣著光鮮。
曾經神情卑微,如今卻是抬頭挺胸。
若不是她眼力奇佳,否則真以為自己看走了眼。
吃驚之餘,她甚至駐足停留,最後萬分肯定沒有看錯。
方才。小姐讓她去錦園買絲線,她沒來得及把這件事告訴雲羅,現在空了下來。她就想起這一茬來了。
一想到他跟在漕幫的楊澤身邊,她就覺得心頭百般不是滋味。
總感覺當日小姐的一番好意餵了驢肝肺。
怪可惜的。
明明是個愛子情深的父親。怎麼淪落到和漕幫的人攪合在一起?
尤其那個楊澤,別人不瞭解,她還是有些耳聞的。
她自從被高佩文救下之後,一直跟著出沒在市井,高佩文有幾個師兄弟出師之後都投身了漕幫,能力出眾的難免就入了劉罕的眼,無可避免地跟劉罕的嫡親外甥楊澤面對面地碰上。
若說這個楊澤手上功夫如何了得,她並不清楚。
但是此人的心狠手辣她卻是十分肯?...
定。
她記得。曾經有一個高佩文的師兄,因為一身踏雪無痕的輕功得了劉罕的青睞,升了漕幫打聽訊息的堂主,結果,這位師兄春風得意馬蹄疾,為人桀驁不馴又不知變通,自恃己身功夫出眾,對楊澤這個靠了姻親關係擁有權勢的堂主很不以為然,甚至有幾次差事上為了博出頭還明裡暗裡地落了楊澤的面子。
雖然,得了劉罕的器重。卻也在不知不覺中和楊澤結下了樑子。
一開始,得了他人暗中提醒的師兄還頗有些重視的意味,對楊澤一直小心戒備。
可一段時間下來。也沒見有什麼事情發生。
這位師兄就有些得意忘形,私下評論說“那人不過是個鼠輩而已。”
閒話傳到楊澤耳中,他一言不發,甚至還揮手笑著示意手下退下。
結果,三天後,這位師兄同一幫手下喝酒時,不慎被人在酒裡下了迷幻藥,手下乘他昏迷不醒,生生砍下他的雙腿。然後直接丟到了煙花柳巷的後巷。
等第二天漕幫的兄弟發現時,這位師兄的整個人也就廢了。
訊息傳到劉罕跟前。正好在旁邊的楊澤就不鹹不淡地評價道:“入得煙花柳巷,玩物喪志成這樣。還把自己的吃飯本事給丟了,真是丟盡我們漕幫英雄好漢的臉面。”
話音一落,劉罕劉幫主就皺著眉頭不耐煩地讓稟報的下人退下。
從此,再也沒有人管那位師兄的死活。
此事,雖然談論的人不多,但是在漕幫裡也算是公開的祕密。
大家嘴上不說,可心底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可誰也拿不出證據。
因為漕幫的手下在煙花柳巷的後巷裡發現被人斬斷雙腿的師兄同時,還發現了早已斷氣的手下,自然,那位手下就是下藥的那人。
他還在家中留了一封遺書,說是因為嫉恨這位師兄橫空出現搶了本應是他的堂主之位,所以才會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如此了斷。
有眼睛的人同時還發現,這個下藥的漕幫手下家中自他死後,突然闊綽起來。先是換了一套三進的宅子,再是在東大街街口開了一家米鋪,足以保證一家老小的衣食無憂。
事情到此,就成了一樁表面看來天衣無縫,內裡卻是漏洞百出的鐵案。
而漕幫上下從此以後對楊澤的敬畏卻是隻有多不會少。再也沒有不知死活的人同他搶風頭,而劉罕對他也是越來越器重,幫中大小事務都交由他過問,隱隱有接替幫主的架勢。
“小姐,楊澤此人,心狠手辣,行事多為人不齒……”紅纓目光中透出擔憂來。
雲羅聽了紅纓對楊澤的描述,尤其是那段高佩文師兄的悲慘遭遇,心底不禁慼慼然,對他的厭惡又多了幾分。
下手如此狠辣,為人又詭計多端,絕對是個陰險小人。
而且,行事手段又為人不齒。
官林的那個男子,怎麼跟了這樣的一個人?
雲羅的心情瞬間跌落到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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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