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節 無恐
“對了,今天我差點就沒能離開狄府,狄夫人差了人想要把我留下。”雲羅的聲音有些委屈,今天好險,差點就被留在了狄府。
“哦?”唐韶的目光一肅。“是……”
唐韶剩餘的話就沒有說出口,目光中有一絲異彩轉瞬而逝,而後是一副了悟的表情,雲羅的目光撞了過去,就知道唐韶也意識到狄夫人是想要把她送給他做侍妾了。
侍妾……
他的侍妾……
兩人又尷尬起來,唐韶微微地側過了身子,空氣中溫熱的氣息一觸即離。
雲羅更是覺得剛剛壓下去的體溫再次升高。
“太晚了……”雲羅捲起手掌擋著嘴,作出打哈欠的樣子,垂著頭不敢看他,只是低聲提醒道。
靜默片刻後,唐韶丟下一句“有事找錦園……”便悵然地躍窗離開。
飄飛的衣袍消失在視窗,涼風乘機溜進屋裡,吹醒了陷在波濤洶湧之中的雲羅。
她怎麼任他闖了閨閣?
雲羅在心底暗惱。
自己到底在幹嘛?
雙手捧著發燙的面頰,細長眼眸微微眯起來。
皎潔的月光偷偷溜了進來,一切明亮起來,屋子裡就有了一種晶瑩的清輝。
五月的天就有蟬兒了嗎?
反反覆覆地吟唱,鬧得雲羅一夜未眠。
芸娘見到一起去給許太太請安的雲羅,嚇了一跳。
“姐姐,你晚上起來打蚊子了嗎?瞧這眼圈青的。”芸娘揶揄地笑。
“不是打蚊子,是被蟲兒吵的。”雲羅答得有氣無力。
“等用了早膳,再回去補眠……”芸娘抿嘴一笑。
“嗯……”雲羅應了。
說話間,就到了許太太屋裡。
許太太正在吩咐姚媽媽備車。準備送五太太和蘩娘回臨安。
“你選得力的人去幫五太太收拾東西,免得手腳不利索,到了太陽落山都不見收拾好。”許太太的口氣很差。臉色更差。
蠟黃的臉龐上綴著突兀的眼睛,眼角處密密的細紋。
姚媽媽連連應喏。
對芸娘和雲羅行了一禮就匆匆走了。
屋外響起姚媽媽囑咐的聲音。
接著就有婆子問道:“若五太太不肯呢?”
“我們做奴婢的幫主子收拾東西是應該應份的。哪有肯不肯的道理?”語氣十分強硬。
雲羅就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許太太。
面色不虞,嘴角抿成一條線。
僵硬而嚴肅。
看來昨晚是“徹底”談崩了。
雲羅收回了目光,和芸娘一左一右地擺著桌上的早膳。
“是該送他們回去了。”芸娘嘟囔了一句。
“芸娘……”許太太就拖長了尾音,目光中帶著些微的責備。
芸娘撇了撇嘴,不再繼續。
“好孩子,昨天多虧你了。”許太太轉過臉笑盈盈地拍了拍雲羅的手。
她指的是昨天吩咐姚媽媽去打聽五太太在外動向的事情。
“雲羅不過是和姚媽媽唱和罷了,都是太太身邊的人得力,哪裡是我的功勞。”謙遜是最重要的品質。她一個外人趟了人家的家事,自己要在此時知道避忌。
若把功勞攬在自己身上,那就是一個僭越人家家事的罪名。
不若避重就輕,托出姚媽媽的好。
許太太聞言滿意地笑開。
轉首對另一邊的女兒細聲細氣:“好好地靜靜心,遇到事情,先想著怎麼解決,光鬧情緒有什麼用啊……”
一副耐心指點的模樣。
還說了些管家的事,囑咐芸娘用心學。
芸娘見母親一臉正色,也就靜著心思用心聽起來。
一切並沒有避諱雲羅,算是對她昨天行事的肯定。
雲羅跟著也學了不少。不知不覺,瞌睡蟲都被趕走了。
而後感嘆,經歷過許多的許太太還是很有手段的。眼界、見識、手腕都不是尋常內宅婦人可比,想來跟她那位被稱為廉禮公的祖父有莫大關係。
許太太還欲再說下去,芸娘就藉口早膳要涼了,成功地讓許太太收了話題。
三個人靜悄悄地用完早膳。
小丫鬟伶俐地進來收了碗筷。
剛收拾完,院子裡就響起了怒氣衝衝的腳步聲。
“你家太太呢?”五太太的嗓門有些大。
小丫鬟掃了眼屋裡就逃似的離開。
“沒規矩的東西,見了人不知道行禮回話嗎?規矩學到哪去了?不是出身禮教世家嗎?這樣簡單的規矩都不知道嗎?”五太太邊教訓邊進了屋子,如鬥雞般的神情激昂。
聽到她那指桑罵槐的話,許太太的手握了兩下拳頭,而後又鬆開來。皮笑肉不笑地對著五太太道:“嫂子有事嗎?”
人卻坐在那邊一動不動,並沒有起身的打算。
雲羅眼尖地發現許太太的額頭青筋一根根跳動。
“我不回去。”五太太一屁股坐在了許太太對面的位置上。開門見山。
雲羅和芸娘不待許太太發話,就主動退了出去。
客房那邊因為五太太的極力反對慢下了收拾箱籠的節奏。
蘩娘更是一副閒閒坐在梳妝檯前“我不走你能奈我何”的囂張氣焰。
姚媽媽氣得胸前上下起伏。臉醬成豬肝紫,也未能撼動分毫。
她說得口乾舌燥,耐不住有人臉皮厚得比城牆還要堅實幾分,打定主意就是不肯挪位子,來來去去淡淡定定只有一句話:“母親說不走!”
姚媽媽在心中默默唸著——忍她,讓她,敬她……
誰讓她是主子呢?
可是出身廉禮公府的傲氣還是狠狠地在四肢百骸裡奔走了一周天,最後想想許太太這麼些年的艱辛與籌謀,所有的不甘化為一團空氣難過地壓到五臟六腑看不見的角落,臉上的笑容幻化出虛無的圖案——
“那奴婢先去收拾別的東西。免得等會手忙腳亂誤了時辰。”
蘩娘望著那副故作平靜的姚媽媽,不由嗤笑一聲,卻一聲不吭。
依舊閒閒地撥弄著新染的指甲。
鮮紅髮亮。
豔若霞光。
襯著青蔥玉指。好一番白雪紅雲的綺麗。
美得驚人。
這是昨天那位漕幫的楊爺偷偷靠在她耳邊說的話。
當時,她正在試一枚赤金鑲紅寶的戒指。
手指似被燭火燙了般抖了抖。抬眼望去,那對上挑輕浮的眼眸中帶著幾分邪氣,似笑非笑,壞得讓人心癢癢。
她忍不住橫了他一眼。
很滿意他眼中的驚豔。
嫵媚地垂下?...
盈盈眼波,目光停留在了旁邊的紅寶石首飾上。
赤金鑲紅寶,最為華貴,她愛不釋手,瞧中了好幾件首飾。
果然。眼風掃過,那個楊爺都買了,眉頭都不眨一下。
出手如此大方。
讓她有一瞬間的茫然。
也有一瞬間的心酸。
許家在臨安世代望族,可是賺錢的營生都握在大房手裡,她父親出身三房,既沒有功名,也不善打理庶務,母親又是五個女兒中最小的,出嫁時早就沒有什麼值錢的陪嫁給她,嫁了他父親。靠著公中五兩銀子的月例,就這樣仰人鼻息活到了現在。
如果三房都是這麼艱難地活著,她也就認了。
可偏偏同出三房的芸娘卻和她截然不同。
父親出仕。母親有大筆陪嫁,從小按著大家小姐的標準教養著,一副隨時準備嫁入高門大戶的腔調。
無數次夜裡,她聽到母親跟父親抱怨——怎麼不知道多跟姑奶奶走動走動,也好靠著陳大人謀些好處,拿不到一官半職,弄些個賺錢的生意總可以吧。
誰知道爛泥扶不上牆的父親要麼畏首畏尾不敢爭取,要麼得了打理庶務的機會雞飛蛋打……
她心裡的那口氣呼呼地竄到了喉嚨口,被子一蒙指天發誓一定要找個好人家嫁了。從此過上穿金戴銀、呼奴喚婢的光鮮日子。
後來,母親上竄下跳地為她籌謀婚事。
看了七八戶。都是勉勉強強。
最後選了高淳的一戶殷實人家,家中有一百畝良田。獨子,去歲中了秀才,算是有功名在身,配她這個臨安許家的小姐勉強夠格。
母親樂顛樂顛,親戚朋友間逢人就說。
可她卻瞧出了不對勁。
大房的幾位伯母嬸孃嘴上笑著說恭喜,一轉身就一臉憐憫的諷刺。
發現這些的她全身血液頓時逆流。
抖抖索索給了老家是高淳的廚娘一角銀子,才打聽出來,原來那戶人家父親早亡,寡母撫養五歲的兒子強悍地守住了家裡的產業,尖酸潑辣十里八鄉出了名,兒子躲在老孃屁股後頭大氣都不敢出一個,十七八歲還和寡母睡一屋,身上半分銀子也沒有,要買什麼都是跟寡母說了再給他去買。
聽罷這樣的訊息,她只覺得渾身如雷擊過,心角疼得一抽一抽。
十七八歲還和寡母睡在一個屋裡,那他娶媳婦幹嘛?
身上沒半分銀子,那她嫁過去吃什麼喝什麼?
靠她自己的陪嫁嗎?
母親已經跟她透過底了,她手裡沒什麼閒錢,值錢的都要留給哥哥巍哥兒娶媳婦用,能給她的也就是公中的一百兩銀子和每個許家女兒出嫁都有的五十畝田契。
一百兩銀子?
夠買什麼?
昨天在老鳳祥買的赤金鑲紅寶的髮箍都要三十八兩銀子,加上兩根簪子、戒指、身上的新衫,足足有六十兩之多。
一百兩銀子買兩身行頭都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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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