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知道這小子沒安好心,責罵道:“痴心妄想!這幾種道術雖看似簡單,修練起來卻很是不易。不僅需要極高的資質和悟性,還要有精通道學和清淨的心性。別的不說,憑你的為人就學不成。”
孟小強雖已信了他的話,卻還是不服氣,白了他一眼道:“不願教就拉倒,少拿這些話來唬我,當我三歲小孩嗎?”
週五拿他沒辦法,搖頭嘆道:“實話告訴你,我已仔細參研過你的根骨面相,日後若不是一國之君,便是封侯拜相的人物,乃是異於常人的富貴之相。但雖是如此,卻並非適合入我道門修行。”
孟小強又驚又喜,張大了嘴巴半天沒合攏:“他孃的,你不是哄我開心吧!”他對道術其實並沒有多少興趣,升官發財倒是整日做夢都想得到的。
週五淡然道:“信不信由你,只是命運一事,經常會隨著機緣的改變而發生變化。至於你最終能成為什麼樣的人,誰也不敢下定論。我今日教你一些本門入門的道法,只要老老實實勤修個三年五載,日後雖不能飛昇成仙,但藉助坤凝雨露丹的效力,你的血肉之軀已經歷了脫胎換骨的改造,待除去後天渾濁之氣,就是達到俗家所謂的金剛不壞之身亦並非難事。”
孟小強一聽他要教的道術不能用來發財,更是興趣索然:“我看還是算了吧。哪天遇到你這樣神通廣大的神仙,也只能老老實實等著人家收拾。我也不指望什麼長命百歲升官發財,只要有機會撈點銀子便好。”
週五道:“不然。道門中人素來與世無爭,只要你不幹傷天害理之事,誰也不會為難你。只不過這世上武藝高強的人數不勝數,多數又是像你這般心術不正之人,你學只須學得一點皮毛,便足以應付這些人了。”
孟小強撇了他一眼道:“有你在,我還用得著再學什麼嘛?”
週五正色道:“別忘了你我之間的約定。你眼下在五龍幫已算是站穩了腳,我很快便要走了。”
孟小強苦著臉道:“不是吧……!?眼下這日子才剛有一點點起色,你就要扔下我?你還有沒有良心!”
週五這次去意已決,根本不想聽他廢話:“李靖所藏六部書現已出世,我哪有工夫陪你在這胡鬧!你混你的五龍幫,我卻要去尋《陰符機》、《韜鈐祕術》那兩部書,你我二人道不同,終有分開的一天。……少說那麼多廢話,願不願隨我學你給句話,若真不想學,也省了我的事!”
週五和他相處了這幾日,感覺孟小強雖然是個刁鑽油滑、品行無良的小人,卻不是那種大奸大惡之人,行事為人自有他的可愛之處。眼下主動提出教他道法,也是出於一番好意,生於這亂世之中處處危險,有點本事總不會輕易被人宰了。
孟小強見他認真起來,不敢再耍小伎倆拉他給自己當保鏢,只好再胡攪蠻纏下去,只怕又要吃苦頭了。
週五見他一本正經地點頭答應下來,輕聲唸了一篇口訣讓他記下:“……神性氣命,神不外馳則氣自定。神為陰,氣為陽。坎中之陰為真陰,離中之陽為真陽……”說著,他坐在床邊擺出一個抱元守一的姿勢,讓孟小強也照做。
孟小強依樣畫葫蘆,也在週五身邊坐下,隨著他一起念口訣。可惜孟英雄不識字,口訣雖是背下來了,卻根本不知道有啥用處。週五只有又充當起教書先生,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出來教他認,最後又逐句解釋了一番。好在孟小強的腦子還算好使,一直折騰到公雞打鳴,總算是大概弄懂了個七七八八。
佛教分為天台宗、淨土宗、禪宗等宗派,道教也有派別之分,只不過大部分道家派系的修煉方法大同小異,唯有周五所在的凌雲觀自成一系。他教給孟小強的口訣乃是觀中珍藏的道家寶典——《道元精義》的第一篇,名曰:入道篇。
《道元精義》與別家的修道法門不同,儘管同樣是追求長生不老得道成仙,但它所記載的修習方式並非是以煉精化氣、凝氣為神為基礎,更沒有什麼築基、元嬰、金丹之類的說法,而是遵循老子“道法自然”的原則,強調以反璞歸真的方式進入道家的至高境界。
這本寶典將整個個過程分為入、學、訪、修、得、傳、了、成八個階段,俗稱八聖道,又稱八正道,有句成語叫“胡說八道”,便是從此處得來。
教完了口訣,週五也不管他領會了多少,又逐一向他解釋本門的精髓要義:
一為入道,即進入道門,遵循道家的一應規則,開始步入艱苦的修道過程;
二為學道,即學習修道的方法;
三為訪道,對道的研習要向高道大德請教;
四為修道,便是俗話說的修行;
五為得道,即透過修行和參悟,使道行日益高深;
六為傳道,在有了一定的道行之後,個人不僅要努力潛修,還要入世傳道;
七為了道,完成以上六道的修業之後,便要拋棄一切塵世俗緣,出世苦修;
八為成道,最終升入天界成為神仙。
《道元精義》共分入、學、修、傳四篇,而訪、得、了、成這四個階段卻沒有教義可學,全憑個人的修行和悟性。入道篇的根本作用,便是將常人在後天所吸納的濁氣清滌乾淨,使之達到清純無垢的境界,也是為修習更高階段的道法打下堅實的基礎。
“……我已通讀《道元精義》,但修為上仍然是“修道”的階段……。”週五說了半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轉臉卻瞧見孟小強竟然擺著打坐的姿勢,上下眼皮直打架。
他氣得一瞪眼,抬手使出定神訣,將這傢伙定在床邊上,咬牙道:“竟敢偷懶!罰你將《入道篇》的口訣在心中默唸一千遍,若是少念一遍,這輩子都別想動彈!”然後理也不理他,氣哼哼地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驚醒過來的孟小強無辜地望著他的背影,暗罵這傢伙小心眼,八成是仍然記恨自己上次栽贓嫁禍之事,現在找機會報復自己。罵了半天,任他如何忿然不平,卻也只能這麼泥塑般端坐著。
無奈之下,他只好吊兒郎當的默唸剛才學會的口訣。起初只是為了念夠數量,好儘早解了禁咒,卻不知沒念幾遍,身體忽然有一種無比舒服的感覺,彷彿浸泡在溫泉之中,有無盡的暖流在五臟六腑中流淌著。此刻的他腦海裡空無一物,不由自主地沉浸在這種無以言表的感覺之中,
唸了不知道多少遍,直到第二天正午,他這才感覺自己能動了。伸了個懶腰跳下床來,忽然發現自己坐了一夜,不僅絲毫不覺得睏乏,還精神十足。暗罵週五這狗屁神仙教的古怪口訣看來還真有些用,只是不知學到後面能不能變金變銀……。
***
公孫雲都技不如人,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週五揚長而去。他悻悻然回到魏府,魏昌南正坐在正廳之上,鐵青著臉訓斥一眾侍衛頭目。婺州城無人不知魏昌南發起火來便要殺人,燭光掩映下,堂中十數人俱是戰戰兢兢,連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魏昌南暗通楚國之事,除了身邊幾個幕僚謀士並無其他人知道,但現下竟被外人探查到自己的祕密。若是傳揚出去,國主錢元灌定不會善罷甘休,即使不敢貿然奪去自己的兵權,也會想辦法暗中佈置一番對付自己。且文少海帶來的三千青羽禁軍仍駐紮在城西的點軍校場,要是讓他聽到風聲,只怕立刻就會跟自己打起來。
更為讓他窩火的是,竟連潛入者的樣貌都沒瞧見,就算是大肆搜捕也無從入手。這令魏昌南越發憂心忡忡,把僅有的希望寄託在公孫雲都身上。此時見他獨自一人回府,心知那人已逃掉了,先是命人端茶看坐,接著喝道:“來人!將季敏達拖出去砍了!”
那個報訊的幕賓季敏達此刻正站在堂下,一雙腿一直在打軟,聽魏昌南要砍自己,立時癱在地上連連叩頭,口中大聲求饒。正是他安排徐青素去聽竹軒,本以為那個地方偏僻幽靜,是祕談的最佳場所,誰知竟惹出掉腦袋的麻煩來。
公孫雲都見魏昌南正在氣頭上,除了自己只怕沒人敢張口求情,便揖首道:“事已至此,雲都還請魏督不要妄動殺機。”
魏昌南一肚子火沒處發,卻也只好給公孫雲都幾分面子,令左右留下季敏達一條性命。
公孫雲都是婺州遠近聞名的有道高人,十五年前從武夷山遷居此處,在婺江中的沙洲上結廬而居。平日裡講經佈道勸人從善,為人除病消災分文不取,名聲日盛。
魏昌南沒安好心,有意結交此人,經常微服親駕小舟前去拜訪。他給人印象甚是豪爽,平日為官明面上又從不擾民,對公孫雲都的態度更是敬重有加,稱其為師尊。公孫雲都為人毫無心機,並不知道對方的底細,兩人交往日久一來二去便熟了。
為及早弄清國主命文少海調查的是什麼事,他日前親自上門請公孫雲都去一趟西府杭州。謊稱給樞密使左寬送件與國事有關的重要信件,需藉助他日行千里的法術。今日公孫雲都從西府杭州趕回來,得知魏昌南在聽竹軒,徑自前去找他,這才發現了躲在屋外的週五。
待魏昌南喝退手下,公孫雲都這才拱手道:“方才那人的道法在我之上,恕雲都無能為力。”他自十二歲修道以來,數十年裡極少和人鬥法,今次對方不論法力道術均在自己之上,讓他對自己的修為深感失望。
魏昌南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擺手道:“師尊何必如此自責,此事休要再提。卻不知西府之行有什麼結果?”
公孫雲都答道:“左樞密使看了大人的信,讓我轉告大人:近日他並沒有聽到什麼訊息。只是錢國主抄了西府一家姓李姓大戶,並把這家人全部收押嚴加看管。國主似乎有意封鎖此事的訊息,特命青羽禁軍直接操辦,連樞密院、中書省和西府府尹也無人知道是所為何事。”他並不瞭解魏昌南給左寬送信的內容,只是將對方的答覆一字不漏地轉而告之。
魏昌南頓覺此事幹系重大,眉頭一皺問道:“這個李家是否做的是絲綢生意?”
公孫雲都點頭道:“正是。”他對國事並無興趣,這次純粹是礙於魏昌南的情面才跑了一趟。剛才和週五鬥法輸了,心情更是低落,此時只想儘快給對方一個回覆,然後回自己的茅舍閉門苦修幾年再說。
魏昌南看出他情緒不佳,略一思忖便明白定是在那名蒙面人身上吃了虧,絕口不提剛才追捕之事,起身躬身道:“有勞師尊!請先行回去休息,改日昌南再去道謝。”說著便命人備馬車送公孫雲都回家,又要親自送他出門,卻被對方婉言謝絕了。
送走了公孫雲都,魏昌南獨自坐在正廳中凝神思量,今晚有人偷入府中聽到自己與徐青素的祕密,真是令人大感頭疼。
眾所周知,道門中人對世事並不關心,各方勢力雖都在竭力招攬這種世外高人,卻極少有人能夠成功說服。婺州城除了公孫雲都之外,絕無第二個道法高深的人物。即使如此,公孫雲都和自己只是私交堪好,並不是自己的幕僚親信。
巧的是此時文少海前腳剛剛離開,府中就發生了這件事,有可能是錢王安排了人手在文少海手下,協助他調查案子。作為一國之主,錢王招募到這類隱士也並非沒有可能,他越想越覺得這種可能性最大。
如此一來,是否與楚國聯手,就成了眼前急需確定的事。若是決定不合作,就只能把徐青素和孫茂誠幹掉滅口。要不然就得全面封鎖婺州城,在和徐青素商量妥當之前,暫不放文少海和他的青羽軍出城。
主意已定,他立刻傳令手下牙將,以抓捕要犯的為名在各城門增派人手,禁止任何人出城。同時派人暗察徐青素的落腳之處,並對孫茂誠嚴加監視……。
第二天一早,孟小強精神十足地拎著半桶洗臉水敲開了李玉瑤的房門,將週五前晚聽來的訊息轉告與李玉瑤知道。
“竟連楚國也在打南唐的主意……?我不管了,你快想辦法把我送出城去!”李玉瑤聽說如此重要之事,更想早日將楚國和南漢共同聯絡吳越、圖謀南唐的祕密告知南唐國主,可惜苦於無法離城,急得使起了女兒家的小性子。
孟管家將水倒入盆中,奚落她道:“他們要打仗,你有什麼好著急的?就算你長得俊俏,也用不著把自己當作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吧!”
李玉瑤沒心思跟這小子鬥嘴,擰著眉頭道:“閉上你的狗嘴!出去……出去!”說著將這小子推出了門外。孟小強自討了個沒趣,訕訕地撇了撇嘴,正準備去買些包子來吃,卻發現一個急需解決的嚴重問題:口袋裡還剩下二兩銀子,頂多只夠三個人一天的飯錢。
他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能跟誰借錢,只好溜去總舵想辦法。本以為憑他把兩位幫主從牢裡撈出來的功勞,又有著總管的身份,從幫中先支借些銀子拿來花花也沒啥了不起的。可沒想到待他去賬房一問,管賬老頭一句話就將他攆了出來:沒有幫主允許,誰也休想借出一個銅板。
孟小強站在院中橫鼻子豎眼地氣了半晌,也只有去找到何有財商量借銀子的事。可他剛說明來意,竟被那老東西冷言冷語訓斥了半個時辰,最後才勉強答應支借十兩銀子應急。孟小強一聽才十兩,簡直把自己當成了個要飯的,頓時恨得牙根直癢。心中把這守財奴從天上罵到地下,表面上卻只能點頭哈腰陪著笑臉。沒有辦法,弄不到銀子就吃不上飯。
孟英雄今日才明白,感情加入幫派竟比當初餵馬的日子好不了多少。
在山上那時雖經常吃不飽,總算還有不要錢的飯可吃。現在倒好,看起來似乎比過去風光,卻還不如有錢人養的一條看門狗。不僅連不要錢的飯都沒得吃了,還得多養活兩個吃白飯的閒人。每當想到此處,孟小強心中無比苦悶,只有打掉牙往肚裡咽。
更可恨的是,那李玉瑤偏又是個愛乾淨的人,成天把他當作下人使喚,哪怕是一雙筷子,都要他去拿來。因此自打第一天開始,孟小強就當是給自己救回來個活祖宗,除了在五龍幫總舵,就是守在李玉瑤身邊聽候差遣,弄得他近日經常不願意回去,成天不是和吳佔龍、牛二等人在總舵聊些江湖傳聞各國趣事,就是去街頭瞎逛,不到天黑絕不進那個令人望而生畏的大門。
可惜逃避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每當回去之後,又是一堆的苦活在等著他。好在李家小姐長得貌美如花,幹活的時候能多看兩眼,孟英雄心中也算有了少許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