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五龍幫出來,孟小強獨自一人去街中轉悠,仿若不經意之間逛到了城北綾彩坊。此處入眼皆是以經營絲綢絹紗為主的店鋪,各家店均是斗拱飛簷、畫枋穿梁,雕飾極其精美。街中販夫走卒人來人往,更是一片熱鬧繁華的景象。
婺州城中有東陽、武義兩條江匯於一處,稱為婺江,與睦州西邊的千島湖形成吳越國最大河流——富春江的兩條主要支流。富春江入杭州灣那一段名曰錢塘江,著名的錢塘觀潮便是此處,沿婺江東去不遠,便可直入富春江抵達京城杭州,水陸交通極為便利。
時下中原一帶連年戰事,尤其北方漢國的百姓更是遭受兵災之禍。運氣好的能撿條命多活幾年,若倒足了黴頭,遇到契丹大舉進犯,所經之處城鎮村落燒殺劫掠一空。最近一次的屠殺,是兩年前契丹王耶律德光為助乾兒子石敬瑭登位,取勝之後路經河南相州(河南湯陰縣)時,殺盡相州城中男子老弱,女子盡數劫擄北上。大軍過後,全城只有七百餘人逃過此劫,死者骷髏二十餘萬。
提起石敬瑭,知道其名的只怕不少,但瞭解其人的只怕不多。若說此人乃中華第一大漢奸一點都不為過,為人陰險狠毒,極為貪得無厭。
五代後唐明宗末年,石敬瑭官居太原尹、太原留守、河東節度使三職,平時不好好幹活,卻一心想謀奪皇位過幾天皇帝癮。他藉口備邊防禦契丹人,先是向後唐朝廷謊報軍情,將後唐戰爭儲備大部分騙到手中,又請命將幽州禁軍拔到自己旗下。等一切都準備好之後,這位仁兄弟便於公元九三六年在晉陽舉兵叛亂。
後唐得到訊息立即派遣大軍前去圍剿,石敬瑭防守不利,在晉陽被圍。他害怕自己小命不保,隨後派出使臣向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稱臣,死皮賴臉認人家當老爹(其實耶律德光比石敬瑭還要小几歲)。耶律德光收到訊息開心得不行,屁顛屁顛地親率五萬鐵騎由雁門入關,遂解晉陽之圍。接著又助石敬瑭滅了後唐成立了後晉,一路上還順道搶了一票,屠殺了數十萬平民百姓。
這個不要臉的石敬瑭自此稱耶律德光為父皇帝,接受契丹冊封建立了後晉,並割讓燕州(北京)、雲州(山西大同)等邊關十六州於契丹,此後年年向契丹人進貢三十萬金帛。
花錢消災還不是最要緊的,大不了損失些錢財。錢花了可以再掙,但中原之地失去燕雲十六州,就失去了防禦外族的長城等軍事要塞,中原漢人等於脫光衣服等著人家來扁。從此以後,那幫馬背上的民族只要是手頭有點緊,騎著馬便直衝關內燒殺搶掠,搞點零用錢之後拍拍屁股就走。
自此直至後世明太祖朱元璋收復失地的四百年間,中原無時無刻不處於塞外各族的威脅之中。諾大的家園先是成天被契丹人建立的遼國敲詐**,後來被女真人建立的金國收拾得慘不忍睹。到了蒙古人的時代,乾脆把中原江山給佔了,這幫蒙古同胞當年還差點把麥田稻田全填平拿來放馬。
石敬瑭這個漢奸賣國賊所幹的壞事,直接導致整個宋朝在三百一十九年的歷史當中,根本沒過上幾天安穩日子。好在大家現在都是中華民族的一份子,再也沒人以民族主義的心態去記恨這段慘史,擱在明清以前,可真是仇深似海。
此事暫不多說,當下吳越國有南唐、北國與塞外相隔,是受戰爭危害最小的國家。不久之前雖有南唐吞併閩國一戰,但錢氏王朝只是趁閩國虛弱奪其長樂府,並沒有過深的牽連其中。
吳越國不僅水路陸路交通便利,兼有海運碼頭,錢家國主修築海塘、勸課農桑,又與東南亞的海外異邦發展貿易,建國四十餘年來經濟日漸繁榮,賺了大把的銀子。錢家一直以來與漢、南唐、楚、南漢等國做生意,鐵、鹽、絲綢、茶葉等重要貿易始終不曾受到影響。尤其是販賣織造生絲、熟絲、綢緞、織錦的生意,婺州至京城杭州一帶更為興旺。
吳越國這些年銀子雖然賺了不少,可惜地方太小,人口一直不多。錢家也不知是為啥,只想著大發橫財當他的土財主,壓根就沒有進取中原的念頭。想當年錢鏐也曾和南唐李昪幹過三次,只不過沒一次不是被李家打的鼻青臉腫。老錢被打得沒脾氣,只好找北國來幫忙,這才沒讓人家給滅了,本就不多的那點雄心壯志就這麼煙消雲散。
孟小強曾聽人說起過此事,他猜測錢家父子可能是這麼想的:南唐國也同是南方人,吳越國尚且打不贏,若是和北方那幫膀大腰圓、脾氣暴燥、心硬手狠的傢伙們開仗,落得個腿斷胳膊折都是輕的,搞不好小命就沒了,還不如多掙些錢,享受享受。
小英雄孟小強眼下在綾彩坊一帶漫不經心地轉了半天,從這家店逛到那家店,慢慢走到一家名為“錦繡莊”的店鋪。他站在路邊向裡張望,這家店面很大,各**彩鮮亮的綢緞齊齊整整碼放在櫃上。
天下人都知蘇、湘、粵、蜀四大名秀,中國盛唐以後,以江浙一帶的絲織品以“平、齊、細、密、勻、順、和、光”八大特色著稱,歲貢皇家的綾羅綢緞,多是出自蘇杭兩地,吳越國也常以絹繡綢緞納貢北國。
孟小強見四下無人注意,正待走入店中,卻聽大街盡頭一陣隆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數十騎青甲騎兵大聲喝斥著破開人群,為首之人正是昨晚那名黑甲烏槍的將軍,另有一隊步軍緊隨其後。街上行人瘁不及防,頓時有數人推推攘攘摔倒在地,街中吵嚷起來,一時間雞飛狗跳亂作一片。
孟小強心中一緊,連忙停下腳步站在街邊,當先的黑甲將軍策馬急停在“錦繡莊”門前。雨點般的馬蹄聲中,青甲騎兵風一般隨後而至,數十匹高頭駿馬打著響鼻,整齊劃一地將店鋪大門團團圍住,連孟小強這種鄉巴佬都能看得出這些人是受過嚴格訓練的勁旅。
黑甲將軍冷峻的面孔帶著些許殺氣,正對著店門挺身端坐於馬上,雙手扯緊韁繩,給人一種重若臨淵不敢逼視的感覺。
只見他略一頓首,隨後而來的步軍如狼似虎般衝入店中,櫃上的織錦綢緞被翻得亂七八糟,店中所有人都被趕到了一處。
街中圍滿了看熱鬧的人,只聽店裡傳來一陣吵雜之聲,眾步軍推出五名掌櫃夥計,連同幾個前來辦貨的客商。
圍觀人群議論紛紛,都在猜測錦繡莊的人犯了什麼罪,只聽一名被押的掌櫃掙扎著嚷道:“這位大人!為何憑白抓人……?”
他的話還未落音,一名騎兵小校目光中寒光一閃,甩手一鞭“啪”的一聲抽在他的臉上,大聲喝罵道:“閉嘴!”掌櫃的年約四十許,長得細皮嫩肉,一鞭下去連聲慘叫,臉上頓時印出一道血痕。
那名小校隨即衝著周圍的人群喝道:“都指揮使文將軍有令,將一干人等全部帶回節度使衙門!”
在押數人中又有一名五十歲上下的老者怒目而視:“你們還有沒有王法,都指揮使大人就能隨便拿人嗎?我要見留守嶽大人!”他穿得錦衣華服,一副鶴立雞群的派頭,顯然是有些身份。
立在馬上的黑甲將軍忽然側身盯著老者,語氣陰冷的問道:“你又是何人?”
錦衣老者雖被兩名官兵押著,臉上仍是鎮定自若:“老朽高傳儒,受京城錦繡莊總號李東家所託,在此打理婺州分號的生意,是此地絲綢行的會長。”
黑甲將軍冷哼一聲道:“原來是高會長,既是如此就沒有錯了!來人呀,全部帶走!”說完再不理會,扯過韁繩策馬而去,數十名親衛騎兵又是一陣風地去了,只留下步兵封起店門,押著十數人跟在後面。
站在人群中的孟小強遠遠看著,心中暗道好險,剛才若是早踏入店中一步,此刻肯定也被這些官兵給抓了。
不多久人群四散,孟小強至此還不知自己捲入了什麼事情,心情頓覺緊張,夾在人流中往回走。
一路上他都在嘀咕李玉瑤究竟闖了什麼大禍,朝廷不僅派出禁軍四下追捕她,現在居然連李家的店都給封了。雖說自己本就一無所有,即使出了事,大不了讓週五帶著自己拍拍屁股溜之大吉,可對這小娘們的事一無所知就淌進這趟渾水,實在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按李玉瑤所說,其父李存齋做了三十年的絲綢生意,在京城算是有頭有臉的大戶,“錦繡莊”正是她家的產業。李家在吳越十三州有四十多家鋪面及十餘處桑園、織坊。不僅如此,李家還在開了十一處錢莊,經營飛錢匯兌生意。高傳儒在李家二十多年,是李存齋的左右手,做生意很有一套。他負責婺州、衢州等數處的生意,是婺州絲綢商會的會長,也是李玉瑤唯一能夠信任的人。
李玉瑤正是讓孟小強來找高傳儒想辦法潛出婺州城,卻不料這小子還沒進門就遇上了官兵封店,也不知是她運氣差還是孟小強運氣好。不過小土匪可不願意招惹這麼大的麻煩,儘管萬一事發儘可逃出吳越國避難,但這終究不是他所希望的。
不經意間孟小強已回到了五龍幫總舵,天空中陰雲密佈,還沒進宅便下起了瓢潑大雨。他剛衝入門廊,卻聽有人喊道:“孟總管,幫主正找你,已在議事廳候你多時了。”
孟小強抬眼一看,原來是昨晚遇見的那位姓吳的頭目和幾個幫眾,當下點頭道:“哦!多謝這位大哥,我這就過去。”
吳頭目笑道:“小姓吳,吳佔龍。孟總管客氣了!”兩人雖只是在昨晚有一面之緣,吳佔龍卻對孟小強好感甚多。只因這位孟總管雖年紀不大,但為人大方,待人也和善,絲毫沒有架子。
孟小強看他還算順眼,打聽道:“吳大哥知不知道幫主找我有啥事?”
吳佔龍訕訕道:“小弟不知……。只不過幫主剛從節度使府衙回來,像是挺著急,已派了幾個兄弟上街找你去了。”孟小強點了點頭,轉身進宅去了。
何有財正坐在廳中和孫茂誠、黃喜說著話,見到孟小強連連招手道:“孟總管,你總算回來了!快過來坐。”
孟小強故意甩甩身上的雨水,裝出一副狼狽樣子揖禮問道:“小人剛聽說幫主找我便急忙趕來了,不知幫主有何吩咐?”
何有財嘆道:“魏大人剛才命我幫協同追捕昨日逃到婺州城的要犯,我已讓幫中兄弟留意各色閒雜人等,此事由你和孫先生操辦。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哪來這麼多麻煩事……。”
一聽是這差使,孟小強心中暗喜,卻故作感動道:“幫主如此信任小弟,小弟一定盡心盡力和孫先生操辦好此事。”他現在對五龍幫的事情已略知一二,猜想何有財定是因為各堂主眾叛親離,想把自己培植為親信,才會安排這等重要之事給自己辦。
黃喜在一旁咧嘴笑道:“呵呵,小強兄弟年少有為,日後在本幫必是前途無量!”孟小強剛一入幫就立了大功,他這個引薦人臉上也有光,說起話來洋洋自得。
何有財低聲對幾人說道:“有一事你們要留心。魏大人私下裡提醒我,案犯並非男人,是個女飛賊,在京城犯了大案。你們若是發現賊人的蹤跡,切記不能打草驚蛇,只須立刻報與節度使府衙便可。”
孟小強故作驚訝道:“竟是個女人?”說著他和孫茂誠對視一眼,心中不禁疑惑。那魏昌南明知李玉瑤是個女人,為何在海捕公文上不見提及呢?
此事讓孫茂誠心中亦是感到不解,魏昌南顯然有別的打算,眼下當務之急還是要弄清那女子究竟偷了何物。
孟小強小聲問道:“幫主,雀屏山虎崗寨那樁事啥時候辦?”
何有財愁眉苦臉道:“我心煩的正是此事,魏大人的意思是兩件都不得怠慢,等後天其他各堂口人馬到齊,我與郭副幫主便和你一同走一趟,只不過此刻當務之急是找出那名欽犯。”
說著他取出一樣東西遞給黃喜:“這是魏大人發給本幫的令牌。眼下城出入婺州城都必須要有關防憑證,你拿此令牌去城外接應其他堂口的弟兄。”黃喜應聲接下令牌。
孟小強接到差使,裝腔作勢和孫茂誠一起商量了半天,讓何有財調派幾十名手下以供自己差遣。忽想到那個叫吳佔龍的小頭目像是有心結交自己,便特別點了他的名字。
婺州城中並不止五龍幫一個幫會,當地另有兩個小組織,平日裡專靠著坑蒙拐騙、偷搶扒拿弄些錢財,雖不入流卻也有些門道。孫茂誠主動提出由他去和那兩個幫會當家的遞句話,看看他們有沒有訊息。
人手找齊之後,孟小強將吳佔龍一干人等召到偏廳,將他們分作八組,每組三五人,分別探查城南鐘樓集市、城北綾彩坊等人煙密集之處,對南來北往的陌生人更要嚴加註意。隨後令吳佔龍負責此事,若是有何發現立刻來報。
這都是王大奎在虎崗寨安排手下嘍羅巡山的做法,卻被孟小強活用到這裡,也算他腦子好使。那三十幾個幫眾對這位剛入幫的總管早已有所耳聞,見他遣人做事安排周到,吳佔龍對他也十分客氣,卻也沒給孟小強添什麼麻煩。
安排好這些,孟小強才回到孫茂誠暫借的住處,已是天色漸晚,此時週五陪著李玉瑤等他一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