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阮大鋮?”林清華對於阮大鋮完全沒有什麼印象,他走到阮大鋮跟前離牢門三尺遠的地方,望著那披頭散髮的人,又問了一句:“你就是阮大鋮?”阮大鋮忙點頭道:“是,侯爺,我就是阮大鋮。
我有救皇上的計策,還望侯爺快快前去稟報朝廷,去稟報史閣部!”林清華問道:“你有什麼計策?說出來,讓我看看可行否?”阮大鋮急得團團轉,但又不敢說不行,只好急切的說道:“我認識一個西域蠻子,他的醫術很高明,我曾親眼見他幫人割肉療傷,如果他去給皇上醫治的話,必定能使皇上轉危為安!”林清華有些不信,因為他知道,在現在這個時代,如果沒有抗生素就給人開刀的話,傷者十有八九會因傷口嚴重感染而死亡,所以,即使那個人真的有開刀的本領,他也不能冒這個險,去擔那麼重的一副擔子。
看到林清華疑惑的樣子,阮大鋮更急了,他說道:“侯爺不要不信!我確實曾親眼見過那人的醫術,有個被火器所傷的兵丁曾到他那裡求醫,他將那鉛彈從那兵丁的大腿裡給挖了出來,我親眼所見,果然是出神入化,決非江湖騙子。”
聽到他這樣說,林清華的興趣也被提起來了,他問道:“那,你口中的這個人現在何處?”阮大鋮猶豫了一下,說道:“侯爺不如放我出去,我領著侯爺前去拜訪那人。”
“不行!”林清華的口氣很堅決,他可不想冒這個險,萬一阮大鋮使詐,恐怕自己的麻煩就來了。
他說道:“你把此人所住的地方告訴我,我去找。”
阮大鋮見林清華不肯放他出去,顯然很失望,不過他畢竟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於是說道:“那好,我說出來後,侯爺去找這個人,待他治好皇上的傷,那侯爺可要替我向朝廷求個情,免我一死!”林清華點頭道:“我答應你,不過我不能保證朝廷會饒了你。
你說吧!”阮大鋮聽了這句話,面如死灰,但他仍是不肯放棄這個最後的活命機會,便將臉湊到牢門邊,低聲說道:“人多耳雜,說話不方便,不如侯爺給我張紙,我給侯爺寫下來。”
林清華轉身找來紙筆,交給阮大鋮,讓他書寫。
阮大鋮迅速寫完,並將紙交給林清華,口中仍是不停的叮囑道:“侯爺,你可千萬別忘了給我求情啊!”林清華與侯方域等人辭別,他不敢耽擱,立刻換上便衣,帶上衛兵,按著紙上的地址找到一處客棧。
此客棧位於城西,看起來已經很有些年頭沒有修葺了,整個客棧給人的感覺就象是快要倒塌了一樣,而且這間客棧連名字都沒有,只是在門口掛了個牌子,從那上面斑駁的字跡來看,正好是“客棧”兩個字。
客棧的門是關著的,看來好象已經很多天沒有開張了。
“砰砰砰”林清華在門上輕輕的敲了三聲,不料,那門居然是那麼的不結實,隨著林清華的敲擊,半張門板“轟隆”一聲向後便倒,緊接著便揚起一陣灰塵。
“誰呀?這麼毛手毛腳的,萬一拍壞了門,你賠呀?”一個看起來七十多歲的老頭從客棧裡面走來過來,手裡拿著一盞同樣落滿了灰塵的油燈。
林清華抱拳道:“對不起,弄壞了您的門,我願意賠。”
他從錢袋裡拿出一錠二兩的碎銀,伸出手去交給那老頭。
老頭一把抓過銀子,仔細看了看,眼裡放出光來,他笑眯眯的將銀子收入袖子裡,抬頭問道:“幾位客官想住店?抱歉,小店已經被一位客人全包下來了,您要住店的話,恐怕還要看看那位客人是否答應。”
林清華搖頭道:“我們不是來住店的,我們是來找人的。”
老頭道:“找誰?”林清華將那張紙提起來,按照阮大鋮所寫的名字念道:“哈克那札爾-賈尼別克-哈斯木。”
“啊……你們是不是要找那個西域的蠻子大夫啊?這麼長的名字,一定是他了!”老頭神色有些古怪。
林清華問道:“他在不在?”老頭伸出頭來,向四周望了望,神祕的將林清華拉進屋子,待將門搭在門框上之後,他轉身問道:“你們找他幹什麼?”林清華心中有些納悶,不知這老頭為何如此神祕,便道:“治病。”
老頭神色更古怪了,他說道:“你們真的是找他治病,沒有別的意思?”林清華覺得這裡面一定有古怪,他又拿出五兩紋銀,交給老頭,說道:“真是找他治病。”
看在這五兩白花花紋銀的份兒上,老頭終於帶著林清華他們上了樓,並將一間屋子指給他們,說道:“他就在那裡了,你們自己進去吧。
要不是看在他一個月給我五十兩銀子的份兒上,我才不會留他在這裡呢!”說完,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林清華覺得奇怪,當即命衛兵抽刀在手,一步一步逼近那間屋子。
等到了門口,林清華將耳朵貼在門上仔細傾聽,卻只聽到一陣“咄咄咄”的聲音,好象是有人在剁肉。
他從門縫中望去,卻只看到一個人的背影,他正搖來搖去,不知在忙些什麼。
林清華做了個手勢,隨即後退一步,他身後的一名衛兵當即衝上前去,一腳踢開房門,接著,剩下幾名衛兵也衝了進去,林清華則跟在他們身後最後一個衝了進去。
剛站穩腳跟,林清華就後悔了,因為他看見了一張桌子,桌子上卻放著一具屍體,確切的說,是一具被大卸八塊兒、腦殼被敲開的屍體。
幾名衛兵是久經沙場之人,但猛一見到眼前的情景,仍是無法忍受,當即就有兩人轉身嘔吐起來。
還好林清華沒有吐,他使了個眼色,另外幾名士兵就猛的撲了上去,將那站在桌子邊、左手拿尖刀、右手拿鋸子的人撲倒在地上,並用腰帶捆了個結實。
當衛兵將那面露驚恐之色的人從地上拉起來後,林清華才看清此人的相貌。
此人面板較白,鼻樑較高,頭髮捲曲,鬍子濃密,顯然不是中原人氏,倒很象是中亞一帶的人。
林清華定了定神,問道:“你會說漢話嗎?”那人臉上的驚恐之色消退了一點兒,開口說道:“是,我會說漢話。”
他說的漢語雖然不算流利,但總還是能夠聽得懂,而且聽起來似乎是陝西一帶的方言,林清華對他的惡感消退了一些,他的語氣也不那麼嚴厲了,他望著那人的臉,問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殺人分屍,難道你不知道殺人償命的道理嗎?”那人一聽這話,頓時又慌了起來,忙道:“不,你誤會了,我這不是在殺人,我是在考究。”
“考究?”林清華反問道。
“是,考究!”那人接著說道:“這個人本就是戰死計程車兵,不信的話,你可以看看他胸前的傷口,那傷口是弓箭造成的,而且有一個箭頭還斷在了裡面。”
林清華忍著噁心,走上前觀察一番,果然見那屍體的胸前有數處傷口,而且地上還堆著一堆軍服,看起來確實是戰死計程車兵。
他向衛兵揮揮手,示意他們放開那人,並讓那人坐在一張椅子上。
林清華道:“你是哈克那札爾-賈尼別克-哈斯木?”那人點點頭,說道:“我是哈克那札爾-賈尼別克-哈斯木,你怎麼知道的?”林清華道:“你先別問我,老實回答我的問題。
你是哪裡人氏?到中原來幹什麼?來了多長時間了?你的漢話是跟誰學的?”哈克那札爾-賈尼別克-哈斯木說道:“你是誰,你為什麼把我抓起來?”林清華想猛拍桌子嚇他一下,但隨即又想起桌子上還放著屍體,當即又將手硬生生的收了回來,他問道:“不是告訴你了嘛,要回答我的問題!”哈克那札爾-賈尼別克-哈斯木道:“我出生在河中一帶,具體是哪裡我也不知道,因為我很小的時候父母就去世了,我被一群乞丐收養,並隨著他們到處流浪,十歲時我被一個富商收留,成了他的僕人,並跟著他到處做買賣,跟著他到過很多地方,富商手下僱的有不少保鏢,後來他到了大明朝,來這裡販運絲綢,並在這裡又招募了幾個保鏢,是大明朝的人,就是你們叫做‘刀客’的那種人,我的漢話就是跟著他們學的。
後來……”林清華覺得這間屋子的血腥味太濃,遂阻止了哈斯木的講話,說道:“我們到另一間屋子去說。”
他向衛兵一揮手,令他們將哈斯木押到拐角的一間屋子裡。
林清華吩咐衛兵給哈斯木鬆綁,並請他坐下。
衛兵生怕這分屍怪人突然暴起傷害侯爺,所以他們仍是一左一右夾著哈斯木,手也搭在他的肩膀上。
林清華問道:“你說你是做買賣的,可你現在怎麼卻幹起了這種分屍的勾當?”哈斯木道:“本來我是一直跟著富商做買賣的,但後來形式突變,奧斯曼帝國的軍隊打到了河中一帶,他們突襲了商隊,將我們這些商人抓了起來,並將年輕力壯的賣為奴隸,我也是在那個時候成為奴隸的。
買我的是個蘇丹手下的御醫,他將我買去後,因為看出我很聰明,所以就讓我當他的助手,並許諾,若是我在他那裡幹滿五年,就給我自由。
五年以後,我自由了,就在當地定居下來,繼續給御醫當助手。
一年以後,御醫被蘇丹派到突尼西亞去給當地總督看病,我也一同跟去,我們在那裡一住就是兩年。
突尼西亞有一支奧斯曼帝國的艦隊,他們經常襲擊異教徒的商船,並將俘獲的人賣為奴隸。
有一天,我路過一個奴隸市場,看見市場上正在拍賣一個白人奴隸,據說是一個異教徒醫生,而且他還會說奧斯曼語,我一時出於好奇就以兩個金幣的價錢將他買了下來。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他是西班牙人,準備從西班牙前往西西里,卻不料中途被俘虜。
我把他買下來後,許諾給他自由,但前提是他必須將他們的醫術教給我,我的解剖術就是在那時跟他學的。
解剖術對於我來說,非常的奇妙,因為我以前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奇怪的醫術,原來人的身體居然是這樣的,這跟書上講得可大不一樣,以前我一直以為人的心是靈魂之所,現在才知道原來心只是起泵血的作用。
還有……”“好了,好了!這些我都知道,你快說說別的吧,比如你是怎麼到中原來的?”林清華有些不耐煩的說。
對於他來講,這些在衛兵們聽來很奇妙的事情實在是不值一提,自從文藝復興以來,西方的一些醫生就開始了對人體的探索,並且有不少人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到了十七世紀,在當時的西方,人體解剖已經不算什麼希奇的事情了,一些醫生或者江湖騙子甚至是以舉辦屍體解剖展覽來維持生計。
聽到林清華這樣說,哈斯木有些驚訝,說道:“你也知道這些東西?可是據我所知,在大明朝好象還沒有這樣的人吧?”林清華道:“怎麼沒有?三國時候的神醫華佗就是一個,他能給活人開刀,給關羽刮骨頭,還試圖將曹操的腦殼開啟,可惜沒有成功,最後被曹操給殺了。”
哈斯木抓抓腦袋,喃喃道:“還有這種事?我怎麼沒有聽說過?三國,三國是什麼時候?”林清華見他越來越羅嗦,便道:“你別扯其他的事情,快說說你是怎麼到中原來的吧!”哈斯木見林清華有些生氣,便忙著說道:“自從我知道人的身體這麼奇妙以後,我就跟著那個人一起到刑場上偷屍體,然後悄悄的進行解剖,並且由他畫成草圖。
本來我以為沒有人會知道的,但後來卻被幾個士兵發現,他們告到總督那裡,總督很生氣,說我們是魔鬼,派兵來抓我們,我們只好逃跑了。
所有西去的路都被堵死了,港口也被封鎖,我們只好向西走,穿過沙漠,一直到了埃及,後來我們上了一條去印度的船,準備逃到印度,然後再從那裡轉船逃往別處。
船在海上行駛了一個月後,就遇上了大風暴,我們被風吹到了巴達維亞(雅加達),在那裡休息了一段時間,西班牙醫生去找船,終於使我們搭上了一條前往錫蘭(斯里蘭卡)的船,但當我們的船到達馬六甲附近時,卻遇上了一支荷蘭的艦隊,艦隊指揮官將我們的船編進了他的艦隊,命令跟著他向福摩薩(臺灣)駛去,後來我才得知,這支艦隊是荷蘭的一個什麼公司的艦隊,他們是前往日本的。
我和西班牙醫生在福摩薩下船,等了幾天後,找到一艘小帆船,準備到澳門,到那裡找船回西班牙。
但醫生在路上忽然得了急病死了,沒有了他,我肯定是無法去西班牙的,所以我只好在中途停船時上岸,從福州一路向西北走,準備回河中家鄉,卻沒想到進入這南京城後沒幾天就打仗了,我就在這裡住了下來。”
林清華聽著這個人的話,就好象在聽《天方夜譚》一樣,他瞪大了雙眼,問道:“你說的都是真的?沒有騙人?”哈斯木眨了眨眼睛,道:“我從不騙人!我可以以真主的名義起誓!”林清華擺擺手,道:“發誓就免了吧。
你說你從福州上岸,那你就這麼走到這裡來?一路上你靠什麼過活啊?”哈斯木道:“我販賣藥丸掙些錢,我的藥很靈的,好多有錢人都喜歡我的藥,不信你也可以試試!”他說著說著就想站起來去取藥,但很快就被兩名衛兵摁回椅子上。
林清華道:“你的藥還是留給你自己吧,我身體很好,不用吃藥。
對了,你說你是隨著荷蘭的艦隊一起來的,那麼你知道荷蘭艦隊去日本幹什麼嗎?”哈斯木搖頭道:“我不知道,我們在福摩薩下船後荷蘭艦隊還在那裡,直到我們離開的前一天他們才出發。”
林清華有些奇怪,因為他從沒有聽說過荷蘭艦隊曾經遠征過日本,“莫非自己的記憶有誤?”他在心裡打了個問號。
他回過神來,望著哈斯木,問道:“那你到中原有多長時間了?”哈斯木仰著臉,想了片刻,說道:“大概兩三個月了吧,我也記不清楚了,我只記得在我抵達南京的時候戰爭就已經開始了,我害怕被軍隊抓住殺掉,就不敢再向前走,在城裡找了地方住了下來,沒過幾天城門就關上了,我也出不去了。”
林清華看了看哈斯木的臉,看起來象個老實人,於是他整了整思路,又問道:“你不在城裡好好躲著,怎麼又玩起解剖來了?”哈斯木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他說道:“本來我是想好好躲上幾天的,但我身上的錢花完了,我不得不又上街賣藥,後來你們的一個大官買了我的藥,用過之後他很滿意,便將我的藥全都買了下來,一下子我就賺了五百兩銀子。
後來城被攻破,到處都是搶東西計程車兵,我住的那個客棧也被搶了,我只帶著七十兩銀子逃了出來,接著我就找到這個地方,住了下來。
要知道,我的好奇心是很強烈的,自從知道了人的心不是靈魂藏身之地後,我就開始尋找靈魂真正的藏身之地,雖然西班牙醫生說腦子才是靈魂的藏身之地,但我不相信,於是就一直想找些腦子來看看,只是由於被總督追捕,才一直沒有機會。
當我看到城裡還在打仗後,我就覺得應該找具戰死計程車兵屍體,好好的看看腦子裡的構造,考究一下這裡是不是靈魂的藏身之地,所以我就給了這裡的掌櫃五十兩銀子,包下了整個客棧,又偷偷的撿了幾具士兵的屍體,在這裡仔細考究。”
林清華有些哭笑不得,用現代的眼光來看,眼前這個人恐怕就是十足的科學狂人了,為了搞清楚所謂的靈魂藏身之地的問題,居然在這戰亂之地搞研究,而且還偷屍體,這實在是讓人乍舌不已。
他盯著哈斯木的眼睛,加大了語氣,問道:“你老實告訴我,你一共偷了幾具屍體?”哈斯木道:“不多,不多。
昨天三具,今天一具,一共四具。”
林清華道:“那你知道靈魂在哪裡了吧?”哈斯木兩眼一翻,道:“沒找到。”
林清華微微一笑,道:“我聽說你會給人看病,而且還能給人挖子彈?”哈斯木神氣的說道:“沒錯!前些天一個士兵被人抬來,他的大腿被火槍所傷,彈丸卡在骨頭裡,別的大夫取不出來,結果是我把那鉛彈給挖出來了!”林清華有些吃驚,忙問道:“那,那個士兵好了嗎?現在何處?”哈斯木兩手一攤,道:“死了!”“什麼?死了?”林清華更吃驚了。
哈斯木道:“這可不怨我,我只負責將彈丸取出,可不負責保證救活他,況且當彈丸取出後,他還活得好好的,但誰知三天後就死了,可見肯定是他平時壞事做多了,不關我的事。”
“應該是傷口感染了吧。”
林清華心中暗暗想道,他靠著椅子上,仔細的思考起來,琢磨著是否將此人引見給史可法等人,讓他去給皇帝開刀。
看樣子此人雖然會開刀,但全然不懂消毒的知識,即使懂,也沒有合適的消毒手段和防感染手段,雖然自己手上有少林寺的特效藥,但那作用有限,根本就不能跟抗生素相比,如果自己將此人引見給史可法的話,自己就會擔上天大的干係;但若是不將此人引見給史可法,那麼萬一那些大臣們知道了自己與阮大鋮的談話,他們一定會認為自己是見死不救,肯定會聯合起來攻擊自己,這樣一來,自己豈不是成了朝臣們的公敵?想到這裡,林清華忽然發現自己是在自找麻煩,早知道現在會出現這種情況,那他就不會進牢房敘舊了,更不會與那阮大鋮說話了。
他想來想去,最終決定去找史可法,但他不會說出是自己找的這個人,而是直接將阮大鋮的話轉述給史可法,讓他來決定此事,這樣一來,自己就能脫開干係,而不大可能成為眾臣攻擊的目標了。
史可法果然上當,他一聽林清華的敘述,立刻帶人前往順天府牢房,提出阮大鋮,命他領著自己去客棧找那哈斯木,而林清華則象沒事兒人一樣,坐在自己的帳篷裡等候訊息。
到了夜幕快降臨的時候,訊息終於來了,不過,前來送訊息的人既不是朝廷派來的人,也不是史可法派來的人,來的這個人是黃得功的一名親兵。
這名身穿便衣的親兵神神祕祕的將一封黃得功的親筆信交給林清華,並告訴林清華閱讀完後將信燒掉。
林清華接過信一看,方知是黃得功邀請他前往城西的“泗水客棧”一聚。
林清華將信放在油燈上點燃,問道:“黃將軍不在他的大營裡,卻去什麼客棧,他這是何意啊?”那親兵笑道:“侯爺去了就知道了,小人只知道去那裡的人不止侯爺一人,還有四位也被黃將軍邀請了。”
“哦?”林清華有些詫異,問道:“哪四位?”親兵道:“這個小人就不知道了,不知侯爺去不去,若去的話,就給小人個準信兒,小人這就去回話。”
林清華道:“你先到帳外等候,待我考慮考慮。”
待親兵離開後,林清華找來莫不計,與他商議此事。
莫不計沉吟道:“黃得功找侯爺去有什麼事?”林清華道:“信上沒說,不過我猜肯定跟立儲一事有關。”
莫不計道:“依我之見,無論侯爺去與不去都要加強防範。
如今皇帝病危,很可能就此駕崩,萬一真的出現這種局面,則朝廷上必有大變化。
桂王、唐王、惠王各有一批朝臣擁戴,那一邊都有可能登基稱帝,所以現在是最危險的時候,因為各方都在拉攏一批軍將為己所用,凡是不與自己同心者,必是敵人,必欲除之而後快!侯爺在昨日的朝議上並未明確表態,因此是各方拉攏的物件,現在黃得功找你去,顯然是想拉攏你,當然了,也有可能是想殺掉你。”
聽到莫不計的分析,林清華也覺得有些危險,他沉思片刻,道:“我在城內還有近三萬鎮虜軍,實力不可小視,想殺我的人恐怕還真得好好掂量一番,若是惹毛了鎮虜軍,雙方玉石俱焚,誰也得不了好,所以我看黃得功似乎應該是想拉攏我。”
莫不計問道:“昨日在朝議上,黃得功擁立何人?”林清華道:“他也和我一樣,並未表露自己的態度,我看他也是在猶豫。”
“這麼說,今日他已決定了?”“難說。”
“那侯爺去是不去?”“去!他是在客棧裡見我,又不是在他的大營裡,況且看樣子他也不願意聲張此事,他應該不會帶太多人。”
林清華對於自己的推測很有信心。
莫不計道:“還是小心為妙,不如帶上三五百人同去。”
林清華道:“不用那麼多,三十人足矣!”莫不計仍不放心,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還是應做些準備。
侯爺先走,我帶人緊隨侯爺,遠遠跟在後面,一旦有變,也好接應。”
林清華想想也對,便找來趙奉,令他調整部隊的部署,做好防範。
隨後,他領著三十名衛兵,按照信上所說,穿上便衣,由那名黃得功親兵帶領,前往城西的那處客棧,而莫不計則領著鎮虜軍一個營悄悄跟在後面。
黃得功確實沒帶多少人,最多不會超過五十人,他們也是穿著便衣,分佈在客棧附近,監視著周圍的動靜。
林清華吩咐一半人留在外面,他自己則帶著十五名衛兵進了客棧,莫不計則按照事先的約定潛伏在離客棧較遠的街道上,並令士兵扮做巡邏隊,在街道上來回走動。
黃得功早已在客棧中等候,他見林清華已到,高興的迎上去,口中高呼“三弟”,與他一起迎上去的還有李成棟,三人互相寒暄了一番,便於一張酒桌就坐。
林清華先前聽那親兵說除他之外還有四人前來,現在李成棟算一個,但卻不知道剩下的三個人是誰,正疑惑間,門外有又動靜,緊接著又有一人在十幾名手下的簇擁下走了進來,林清華定睛一看,這人卻是那黔國公沐天波。
三人一起站起,向沐天波行禮。
沐天波哈哈一笑,道:“免了,免了!都是自己人,客氣什麼?快坐!”他隨後也在桌子上坐了下來,緊靠著黃得功。
沐天波望了望三人,問道:“怎麼鄭森還沒有來?”林清華一聽這話,方知鄭森也被邀請,但他卻不明白為何沐天波會知道鄭森被邀請了。
黃得功笑道:“黔國公不用等了,剛才去迎鄭森的人過來回話,說鄭森身體不適,不能前來,看來今日只有我們四人商議這件事了!”沐天波有些意外,道:“哦?他不來?”他沉吟片刻,道:“不來就不來吧,沒了張屠戶,難道咱們就只能吃帶毛豬?”黃得功道:“是啊!黔國公這次藉著我的名義將大家召來,定有要事!”此時林清華方知原來請他來的人並非是黃得功,而是面前的這個黔國公,他望著沐天波那張通紅的臉,不知他的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
李成棟顯然也才知道是沐天波將他邀請來,他不象林清華那麼收斂,而是立刻問道:“難道今日竟然是黔國公你將我們三人請來的?”沐天波摸著鬍子哈哈一笑,說道:“不錯,今日請諸位來正是老夫的意思,黃將軍不過是替老夫傳話罷了!而且今日老夫邀請的一共是五個人,那鄭森既然不願意來,那麼就只有我們幾人議事了!”“五人?”不僅林清華感到詫異,而且連黃得功、李成棟顯然也不知道還有一人要前來,所以黃得功與李成棟齊聲驚呼。
沐天波抬頭看了看面色古怪的三人,微微一笑,說道:“幾位莫要驚疑,這個朋友你們也是打過交道的,說不定還認識呢!”他輕輕拍了拍黃得功的肩膀,說道:“黃老弟,不是老夫信不過你,而是因為那人關係重大,而且他不會輕信別人,所以只有老夫親自出馬了!你不要怪我啊!哈哈哈……”黃得功與沐天波一起哈哈大笑,說道:“不妨事,不妨事!黃某是一向敬重黔國公的!哈哈哈……”望著眉開眼笑的黃得功與沐天波,林清華心中立刻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他覺得這兩個前兩天還爭得臉紅脖子粗的人這麼快就象老朋友一樣親密,這其中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沐天波臉上的笑容漸漸平息,他吩咐親兵擺上五個酒杯,並親自在酒杯裡斟滿酒,說道:“幾位今日能這麼給老夫面子,老夫實在是感激的很,等老夫給幾位引見一位朋友,我等再滿飲此杯!”沐天波轉過臉去,向一名親兵說道:“快去把貴客請進來!”黃得功、李成棟、林清華將頭抬起,望著那廂房的門口,都想盡快看一看什麼人能讓沐天波放下架子親自去請。
腳步聲越來越近,終於接近了廂房的門,隨著親兵的一聲“到了,黔國公就在房中相候,貴客請。”
的聲音,一個身穿錦袍的人閃進了門。
當看清來人的樣子時,林清華一愣,暗道:“怎麼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