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冬日的暖陽斜斜地照著張店城，老人和小孩蹲在南牆跟邊晒太陽邊拉呱。紅星鐵工廠的生產一直沒中斷。
這天中午，程林貴來請劉澤生：“劉掌櫃，我叔想請您過去一趟。”
劉澤生問：“林貴呀，啥事還得你親自來請啊？讓個夥計來不就行了？”
程林貴說：“我叔特意讓我來請您。他要走了。”
劉澤生問：“走了？程大哥是不是要回老家去看看呀？”
程林貴說：“不是，我叔要去美國。”
劉澤生一聽，趕緊和程林貴向三和堂趕去。
進了三和堂的外屋，一切還照舊，程仲太拿著病號的處方，讓倆夥計拿藥。一見劉澤生來了，程仲太把劉澤生讓到裡屋。裡屋書架上的書已經收拾了。
劉澤生一進裡屋就問開了：“程大哥，你咋要去美國呢？這張店馬上就要快解放了，你知道俺和共產黨的關係。你就把心放肚子裡，啥事也沒有，別走了。”
程仲太讓劉澤生坐下，兩人落座。程仲太說：“澤生你誤會了，我不是因為共產黨要佔了張店要走的。得人心者得天下，真要是共產黨解放了全中國，我倒更放心了。澤生，你知道，我的孩子在美國讀書，他現在已經定居在美國。他多次來信讓我和你嫂子去美國，好一家人團聚。我猶豫了一段時間。畢竟我和你嫂子的年齡一天大的一天，也該是一家人團聚的時候了。澤生，曾經你問過我一些事情，我說時機不到，就沒有告訴你，現在我可以原原本本地告訴你了。先從你嫂子的身世說起吧。你嫂子她不是中國人，她是日本人，名叫東久明美。”
劉澤生說：“東久明美？聽著嫂子這個姓咋有點耳熟啊？嫂子不會是和以前的東久老鬼子是一家子吧？”
程仲太點點頭：“你嫂子是東久峻山的親妹妹。”
劉澤生一聽有些蒙了：“這麼說程大哥你是東久老鬼子的妹夫啊？”
程仲太說：“是啊，當年我去日本學習西洋醫術，和你嫂子是同班同學。天長日久，我和你嫂子互生愛慕之心。我們快畢業時，你嫂子把我們的事告訴了她父母。結果不光遭到她父母的堅決反對，連她家的家族也強烈反對。你嫂子的家族在日本是皇族，他們怎麼會同意皇族的女子嫁給一個他們瞧不起的中國人呢？還有你嫂子的哥哥東久峻山，更不忍心看著他疼愛的妹妹離開日本，到陌生的中國來，也想盡各種辦法來阻止我和你嫂子的婚姻。可你嫂子鐵了心要跟我走。最終你嫂子用家族將她除名的代價和我走到了一起。雖然東久峻山不同意我和你嫂子的結合，可他還是把我們送上回中國的輪船，他在碼頭上大哭一場。我原來以為只要回到中國，我和你嫂子就能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可一回到家就遭到我父親的反對。原來我父親瞞著我早已找好一門親事，只等我回家就打算給我拜堂成親。見我擅自把你嫂子帶回家，我又明確表示不會和你嫂子分開，父親一怒之下將我們趕出了家門。可他又對我放心不下，就讓侄子林貴以學醫的名義跟著我，好保持和家裡的聯絡。我們輾轉來到山東，在濟南開了一家診所，我即讓你嫂子給病人看病，也沒有對外隱瞞她是日本人的身份。憑著精湛的醫術，我和你嫂子在濟南有了很大的名氣，診所時常讓病人擠得滿滿的。本以為就可以這樣懸壺濟世，和你嫂子一生相伴到老。可到了民國十七年，日本人在濟南製造的那場大屠殺，讓老百姓恨透了日本人。老百姓和學生焚燒日貨，砸了日本人開的商店和工廠，我的診所也跟著遭了殃，你嫂子還被人給打傷了。眼看著一家人在濟南住不成了，我這才舉家來到張店。張店雖然是個小城，可民風淳樸，老百姓心地善良，我就準備在張店長期住下來。來到張店後，我不再讓你嫂子行醫，也不讓她和外人接觸，把你嫂子是日本人的事隱藏起來。我是怕會發生和在濟南那樣的事，讓你嫂子再受到什麼傷害。我又透過在國民政府為官的同學，把你侄子送去美國讀書。可我做夢也想不到的是，中日開戰後，東久峻山也來到了張店。我本來對日本發動的這場禍害咱中國老百姓的戰爭非常厭惡，更對東久峻山以日本軍官的身份來到張店非常生氣。東久知道我和你嫂子也住在張店後，多次上門要見見你嫂子，都被我拒絕了。直到東久峻山離開張店要回日本的時候，我才讓他兄妹見了一面。這麼多年來我和你嫂子心情並不好，你侄子自從去了美國讀書也再也沒有回來過，你嫂子很想念你侄子。我也想通了，決定把三和堂留給林貴，我和你嫂子去美國，一家人也該團聚了。澤生，我取藥鋪名為三和堂，表意是天、地、人和，而更深的一個含義是指人一生要經歷的生老病死，聚散離合呀。”
劉澤生聽完程仲太的一席話，不禁長嘆一聲：“唉，程大哥，這下俺全明白了，原來你和嫂子心裡有那麼多的苦啊。程大哥，讓俺見見俺嫂子吧。”
程仲太沖樓上喊：“明美。”
一個富態的中年婦女從樓上走下來，對劉澤生說：“澤生弟。”
劉澤生說：“嫂子，剛才程大哥把事全和俺說了。嫂子，你受委屈了。”
東久明美說：“自從我決定和仲太來中國的那天起，我就和仲太一樣是一箇中國人了。做事情都要考慮中國和中國的老百姓。和日本發動的戰爭給老百姓帶來的苦難相比，我受這些委屈不算什麼。”
劉澤生扭頭對程仲太說：“哎呀，程大哥，俺知道你為啥非要娶俺嫂子了，俺嫂子是深明大義的人啊。這要是在古代，俺嫂子就是女中豪傑呀。”
程仲太說：“澤生，現在你不會阻攔我和你嫂子去美國了吧？”
劉澤生說：“俺擋著你走，是因為俺和程大哥沒呆夠，心裡捨不得程大哥走。現在俺明白了，你們去美國，俺從心底裡替你和嫂子高興。”
程仲太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幾本發黃的醫書，交給劉澤生：“澤生，這些醫書是我程家祖傳的醫書，替我儲存好，將來交給佩文。佩文這孩子這麼小就得了重病，將來不定會身虛體弱。等佩文長大了看看這些醫書，學學調理身體之道，把身體調理好。如若將來佩文能愛上醫術，和我一樣濟世行醫，那也不為一樁好事。”
劉澤生說：“嫂子，你看程大哥，臨走了還和俺搶接班人。佩文要學了醫當了大夫，等俺老了這紅星鐵工廠可給誰呀？俺先替佩文謝謝他程伯伯，這書俺先保管著，也省得程大哥走後，俺把你和嫂子給忘了，看到書，俺就想起程大哥和嫂子了。程大哥，你和嫂子啥時候走？”
程仲太說：“明天正午的火車。”
劉澤生說：“那俺明日送你。程大哥，俺還有事，俺走了。”
劉澤生告別了程仲太，回了鐵工廠，把程仲太要走的訊息告訴魯大海和袁克傑後，劉澤生叫了輛馬車，回了仇家村。
馬車進了仇家村北門，沒有回劉保安家，而是向村西南角方向去。馬車在村西南角一戶人家陳舊的大門前停下來，劉澤生推開斑駁的大門，映背牆前趴著一隻狗。那狗不僅長得高大，而且年齡也大，身上的黃毛脫落的一塊一塊的。見有人進門，老黃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用昏花的眼神看著劉澤生，有氣無力地衝著劉澤生低聲吼了一聲，搖了搖尾巴，繼續趴在地上。
劉澤生進了屋門，一個老年婦女迎上來：“家富來了。”
劉澤生說：“大娘，大爺呢？”
“在裡屋躺在呢。”
劉澤生進了裡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正從炕上爬起來。見劉澤生進來，老頭指了指炕沿讓劉澤生坐。劉澤生問：“大爺，俺要的東西做好了沒？”
“做好了，就等你來拿了。這不在炕頭擱著呢。”劉澤生順老頭指的炕頭一看，一個黃花梨木做的盒子放在那裡。
老頭道：“家富，大爺年齡大了，再也刻不動了。這個刻了兩年多，還刻壞了倆，都埋院子裡了。這可是你大爺的收山之作啊。但願那個人和它有緣，能好好地儲存它呀。”
劉澤生說：“大爺你放心，俺那個朋友會好好的儲存它的。”
劉澤生從懷裡掏出二十塊銀元放在炕上，老頭忙擺手：“家富，別再給錢了，給的錢夠多了。”
劉澤生說：“大爺，這是俺孝敬你老的。”
劉澤生和兩位老人道別，拿著木盒，坐上馬車，又來到了老家門口。進門後和劉保安說了程仲太要走的事。
“程大夫要走啊，俺得親自去送送他。”劉保安一聽，就要跟著劉澤生去張店。
劉澤生趕忙阻止：“爺，你還是別去了，這大冷的天，你那癆病不經凍，看得再犯了。俺就替你送送程大哥吧。”
這一陣村子裡打打殺殺的，劉保安一家人也坐立不安。劉保安的精神也大不如前：“那好吧，你替俺好好送送程大夫。程大夫好人啊，你多給程大夫些錢，讓他路上做盤纏。”
劉澤生點頭答應。滕雲霞見劉澤生回來，就抱著佩文回到東屋。當她聽到程仲太要走的訊息，她走出東屋，來到劉澤生面前，面色冷冷地說：“劉家富，程大哥要走，你替俺謝謝程大哥。”
“哎，……”劉澤生想再和滕雲霞說幾句話，滕雲霞已扭頭回了東屋。劉澤生心裡感到非常失落。
劉澤生告別了劉保安和宓氏，連夜回到了張店。
第二天，程仲太要離開張店的訊息在老百姓中間傳開了，來給程仲太送行的百姓從四面八方向張店火車站湧來，張店火車站站臺上很快擠滿了人。
劉澤生讓工人趕著馬車來到三和堂，把那個黃花梨木盒交給程仲太：“程大哥，你要走了，這是俺送你的。”
程仲太開啟木盒一看，大吃一驚：“墨玉白菜！澤生啊，你這禮物太重，我可承受不起。”
劉澤生說：“程大哥，兩年前，你和俺說想見一見墨玉白菜，俺就想光看看還不如俺買了送你來。俺去和李連璧一商量，李連璧說，那棵墨玉白菜名氣太大，太扎眼。不如再給俺刻一棵墨玉白菜。可要刻得和第一棵墨玉白菜一樣，那反倒不好。李連璧就把第一棵白菜的天津綠改成了山東白，那白菜上的蛐蛐改成了咬乖（和蛐蛐相似的一種昆蟲），就是這棵白菜。俺特意讓李連璧刻出來送你的。”
程仲太說：“哎呀澤生，你太實在了，我的一句話，你就當了真。這樣貴重的禮物，我可不敢收哇。”
劉澤生說：“程大哥，你就收下吧。等你到了美國，有空看看這棵白菜，想著大海的這邊還有一個叫張店的小城，小城裡還有一個想著大哥的劉澤生。”
劉澤生讓工人把程仲太的行李放到馬車上，程仲太的行李很簡單，一箱換洗的衣物，一箱書。程仲太和他妻子坐馬車來到張店火車站，站臺上已是人山人海，都是來給程仲太送行的老百姓。
劉澤生、魯大海等人把程仲太和東久明美送上火車。透過車窗，程仲太伸手和劉澤生的手握在一起，劉澤生抓住程仲太的手久久不放。
火車長鳴，程仲太道：“此行終無期。澤生弟，保重啊。”
劉澤生眼含熱淚：“程大哥，你也保重！”
火車緩緩駛去，眾人久久向東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