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尚未到定更,新野城的縣丞已急急忙忙出城前來見我.
“這便是新野的縣丞。”引他進來的阿昌介紹道。
“下官拜見飛大將軍!”
“快快請起。”看著案前跪著的這中年官員,我心下忍不住有一絲愧疚,還好沒出事,真把杜遠那麼扔到新野城裡,不知會鬧出多大的亂子呢!
“是,下官遵命。”那縣丞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躬身而立。
“哦,縣丞貴姓?怎麼稱呼?”
那縣丞忙施禮道:“下官不敢當,下官麋竺。”
“麋竺……麋大人,名字很清雅啊!”嘴上說了句好聽的,我忽然一怔,“麋竺?你就是麋竺麼?”
那縣丞應道:“下官正是。大將軍請吩咐。”
還好他半低著頭,不然瞧見我這麼定定看他,肯定非常詫異。
“麋大人,你怎麼會在這裡?”
去年在陽陵贏回來一票劉備的舊屬,我只對其中的龔都和劉封較感興趣。
一瞧,龔都在戰場上左腳背中了一支毒箭,等戰鬥結束後發現已開始潰爛到腿,腳自然是要不得了,當時他不過是曹軍的戰俘,軍醫也不甚重視,就隨意灌了他一碗藥湯,消了消炎,然後連腳帶半截小腿,全給他鋸掉了。曹操沒騙我。已經是殘廢軍人一名。我也惋惜不已,想象他被截肢時的痛楚,也是心驚佩服。於是專門讓鐵挺給他打造一隻結實地鐵腳代足,畢竟是杜似蘭的結義大哥,以前也很支援過我工作的,算是特殊照顧。那傢伙倒也硬朗,不怕痛不怕磨,這些日子硬把那隻假足練得已能正常行走。騎在馬上更是一點看不出來。
杜似蘭一直希望我能安排他去汝南營幹個閒職。不過我另有想法。並沒有同意。
至於劉封,今年才十三歲,不過長得相當渾厚結實,兩隻胳膊的肌肉壘鼓鼓的,單看他身材力量,說二十也有人信。當然面貌上略顯清稚,也算英武討喜。難怪劉備要收養,好好磨練,最多五年,就是條好漢子。
我把他單拎出來,讓他先跟著徐庶去混。那人比較擅長帶小正太,跟著他應該不容易學壞。前些天徐庶假公濟私了一把,將不滿十五歲的劉封給悄悄塞進了襄陽學宮。我也沒跟他計較,本來。這麼大的孩子。軍隊裡也的確不太好安排。再說,他現在孤苦無依,也算是下層人民。基本符合襄陽學宮地要求。
劉備地舊部,我地關心就到此為止了。其他人都是徐、田而軍師安頓好了告訴我一聲,我也就點點頭便作罷,沒太放在心上。
原來麋竺給弄到新野當了縣丞。
“真是抱歉,原來麋大人在新野,縣城狹小,委屈你了。”
麋竺嚇了一跳,忙道:“大將軍說哪裡話,麋竺能得此安身之職,感激不盡,哪有半分委屈?”
我心想:“你們家以前是徐州的大豪族,在劉備軍裡,因為你妹妹的緣故,那也是享盡尊榮。現在在我手下當個小縣丞,有什麼好感激的?”不過見他衣冠齊整,顯然在阿昌去之前尚未就寢,不然不可能這麼快就趕了過來,心裡頗感滿意,很勤奮啊!
新野原縣令蔡勳犯錯病退之後,這幾個月也沒有正式任命新的縣令,這裡大部分的公務,都一直靠了此人支撐。
念及此處,對他的言不由衷,我就不予戳穿了。
“這麼晚還請你過來,是有兩件事情,需要你配合。”
“是,請大將軍吩咐。”
“貴縣中,可有一位鄧諮?”
“哦!”麋竺笑了一笑,面容緩和下來,“大將軍問他,下官倒知之甚相。說來他也是下官地同僚,現任新野縣尉。我管民事,他管治安,倒也相得。”
我恍悟,據杜遠供認,他的上司謀主讓他來新野,首要任務就是擒捉此人。原來他竟是本縣的軍事主官,尤其現在新野尚無縣令,先抓了他,新野城自然容易控制。
心裡微微生出些許慚愧,這都是我手下呀!如果徐庶在,麋竺和鄧諮這倆的事他肯定都知道。
“嗯,周都督?”好奇完畢,剩下的,就更不是我的事了。我從案几後站起身,回頭望望懷抱倚天劍的周瑜。
周瑜聳聳肩。站在下面的宋亮、淳于鑄等人互相對著翻白眼。
剛才,我已當眾宣佈,任命周瑜為飛字營地中軍都督,全面掌管目前這兩千鐵騎。
這職務莫名其妙,不倫不類,漢軍以前從未有過,因此所有人到現在都還不太適應。
不過我現在也不管那個這個了,我爽就好。
大帳中,此次隨我北上地主要將領都在:宋亮、淳于鑄、周營、周善。現在加上阿昌和麋竺,該來的全部到齊。
我道:“我軍中調兵遣將等一應要務,都由周都督全權負責。周都督你請下令吧!”
周瑜點頭,走上幾步,坐在我剛才的位子上。
在亮閃閃地油燈照耀之下,此刻的周瑜銀甲素袍,懷倚長劍,滿面凜凜威嚴,真是
一酷帥。
看阿昌和麋竺各自兩旁站立,周瑜當即拔出第一支令箭。
我站在他旁邊,歪著腦袋看著下面人等,心裡這個暢快,百事不用管的官兒,當得就是爽啊!
“飛將軍接令!”
嗯?!怎麼第一令就點到我了?
悠閒不成了,我忙繞過帥案,跑到周瑜的正面,拱手大聲道:“在!”
周瑜手拈令箭,一雙明目定定看我半天。大概也沒想到我這麼配合。其實他不知道,前年在伊川時我就這麼幹過一出,只不過當時被我端正的態度感動地是徐庶而已。
幹那行就得愛那行,做什麼就得像什麼!古往今來,成功者都有一條可貴經驗:敬業!
周瑜停頓了五秒鐘,方道:“密令一支,飛將軍請率引鎮軍府衛隊,另有本督三百族衛。阿昌、周善為副將。立即出發。依令而行。”
我微一遲疑,還是立即接過將令。
“謹遵將令!”
這是周都督坐帳第一令,我可不能壞了規矩。
周瑜看看我的手勢,微微點了點頭。
阿昌和周善分列帥案左右,似乎都有點發愣。我左瞪一眼,右瞪一眼,這倆才突然明白過來。急忙出列施禮:“小人遵命!”“是,遵都督令!”
我心想:“公瑾讓我立即出發,那麼我還是趕緊出去,再看他密令上寫了什麼吧。”
邁步出了中軍大帳,我讓阿昌、周善立即去點齊人馬,自己取過那枚令箭,就著帳外甲士的火把,仔細觀察。
這枚令箭沒什麼特殊。就是我通常用的那種軍中令箭。但在較細的握把上。卻束縛著一隻小小的絲囊,我接令時已經感覺到異樣,此刻摘下絲囊。捏一捏,微微做響,囊中竟似有紙。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錦囊祕計吧?”演義裡諸葛亮常玩這種把戲,沒想到現實是周瑜也懂這個,不過他什麼時候準備的這種絲囊呢?肯定不是今晚,根本來不及,這半個時辰我一直離他不遠,只見他低頭沉思,不時提筆寫字。
這時我看清楚了,這絲囊居然是粉紅色地。
嗯,明白了,肯定是小喬以前幫老公做地。
這大半年地交往,我還是瞭解到周瑜夫婦私人的一些情況。
小喬喜歡的顏色是白色和粉色,尤其是粉紅,是她的最愛。
拔出匕首,挑開絲囊,捉出其中的一小塊白紙。
這就是周郎密令!
展開來,還不及我手掌大。
密令裡也沒多少字,很快看完,我不禁雙目凝固,心中微波暗漾。
這時,阿昌和周善都過來伺候,問我去哪裡?
我下令道:“點起火把,隨我來。”
廬江周氏在漢末是高門大族,周瑜的堂祖父周景和叔叔周忠均作過太尉這種頂級大官,父親周異曾是洛陽令(相當於今北京市市長),叔父周尚最差,也擔任過丹陽的太守。
出身世家子弟地周瑜現在是周氏家族最有影響力的人物,雖無族長之謂,卻有家主之實。周氏中有點出息的青年子弟,近年來多追隨周瑜左右護衛,生死不棄。即使在去年底那種最蹙迫的時刻,依然沒有一個周家子弟叛離。
興平二年(公元195),周瑜加入摯友孫策旗下,數年來的戎馬倥惚,尤其經過去年的數次消耗性戰役之後,周家族兵損失大半。
現在,周瑜把他最後的一點資源——三百騎周家私兵,全部交給我率領。
這份真誠,我是很能體會得到的。
不過,周瑜和我是第一次正式合作,可能心底裡還是擔心我不信任他,因此第一令就把自己地私人衛隊交了出來,對我是顯示合作誠意,對眾將則示以公心,雖有幾分是被我所迫,不得不如此。但我還是覺得他有點兒辜負了我一番讓賢力捧地美意。
大帳裡我不好說什麼,但依舊有些不快。
這是不信任我的誠意啊!
“飛帥,咱們這是去哪裡啊?”
我左手邊是我的都尉隊長阿昌,右手邊是周瑜地都尉隊長周善。這是周善在發問。
我道:“哈,周都尉,你不知道去哪裡,就這麼跟我就出來啦?”
周善道:“那當然,連我家將軍都為飛帥調兵遣將了,卑將當然也要緊跟了,去哪裡都行。”
他說話無意,我卻聽得心頭一震,暗想:“是啊,現在周瑜加入我軍,已成定局,連他手下都看得清清楚楚,為何我卻還如此斤斤計較?”
“呵呵,我們現在進新野城去。好給你找個相好。”我嘴裡吐出一口氣,輕鬆地說道。
周善啊的一聲,“飛帥,軍令在身,卑將可不敢,將軍知道,會砍俺腦袋地。”
我呸的一聲。這廝鳥賊,還真以為我是拉皮條的啊!
阿昌在那邊嘿嘿笑了:“大蒜頭。跟主公出來辦事。問那麼多廢話做甚?”
周善噢了一聲。不再追問。
我看出來了,這倆關係倒是很熟的樣子。
半個小時不到,我們已來至新野城下。
阿昌上前,很快叫開城門。
一名青年
著馬,引著十幾名步卒出來迎接,自報姓名職務,縣
原來不僅縣丞麋竺未歇。鄧諮也還一直在城中巡視呢!麋竺出城時預先也告知了他。因此他也認得阿昌,不用再過多交涉。
嗯,長得很普通嘛!不過對他如此晚還忠於職守,我也是心中暗贊。新野有這倆得力幹部,難怪徐庶一直不曾再任命縣令。也許他是想考察之後從他們中挑一個吧。
說起來,我直接想讓羅蒙來知新野,事先沒跟徐庶他們商量,多少有些魯莽。
“鄧縣尉可認得鄧伯苗?”就是鄧芝。現任桂陽太守。
“哦。那是鄙宗兄。”
“失敬,原來你也是鄧高密後人,難怪如伯苗一般。如此忠勤王事。”
鄧高密,即鄧禹,東漢開國元勳,雲臺二十八將之首。自幼與光武帝劉秀為學友,後從劉秀征戰,多立功勞,光武即位後拜為大司徒,建武十三年天下平定,封為左丞相,高密侯。
鄧諮眉開目笑,迅即收容自斂,很嚴肅地答道:“我鄧家子孫,自當永遠為我大漢效命。”
我隨口誇獎兩句,然後吩咐他,立刻開啟軍需庫房,給我的部下們弄四百套本城守軍的軍服來。
鄧諮不解地看看我,不過沒問,只道:“大將軍,趙玉將軍從此處過時,杜營主曾將部分軍服放在本城倉儲內。不過,都是正式漢軍軍裝,卻無本城守軍的服裝。本城軍裝,也沒有多少剩餘。”
我皺皺眉,我這四百部下,現在穿的就是漢軍最正式地軍裝。正式軍裝,要來何用?
“新野城中,現在尚有多少駐軍?”
“回大將軍,還有三百餘人。”
“好!”我回頭叫周善,“周都尉,你帶著你地衛隊,隨鄧縣尉同去軍營中,全部換上這些駐軍地軍服,此事天亮之前務必做好,不得驚動城中百姓。”
周善有點為難,他雖然粗糙點,可久在軍中做事,這三百騎兵在城裡轉上一圈,恐怕全城的老百姓都要驚醒,而且無法睡著了。
鄧諮看出他為難處,說道:“周都尉放心,軍用倉庫便在南門附近的一條街上,不用走多遠。請隨我來。”
周善大喜:“那太好了。”望望我,“飛帥還有何吩咐?”
我讓他探頭過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最後道:“小心守護城池,不得有誤。”
周善嚴肅點頭應諾,一揮手,命令所有周氏衛隊成員下馬步行,跟著前面的鄧諮進城而去。
阿昌問我:“主公,我們也進城麼?”
我搖頭:“你隨我來,咱們繞城而去。”
阿昌一揮手,這百人的將軍府衛隊,便跟著我出繞城而去。
新野城其實極小,長也不過數里,沿護城河向正北跑了不一會兒,已越過整個新野全城,走上北邊的筆直官道。
這條官道不僅筆直修長,而且相當寬闊,大概還是上次曹軍南下時特別修理的,我們襄陽方面,無論劉表還是我自己,都是肯定不會修這麼適合跑馬地大道的。
我在官道口處勒住馬,摸摸馬脖子,只略微見了點汗。
“主公,我們……這是去哪裡啊?”阿昌跟著我一通瞎跑,終於忍耐不住了。
我道:“剛才你還訓斥周善,說他胡亂詢問。你自己怎麼也犯?”
“啊……”
我馬鞭一指:“前方十五里,便是鼎鼎大名的板橋鋪村啊!”
“那個……主公,為什麼說它鼎鼎大名呢?”阿昌看了半天,黑燈瞎火的,他眼力再好,也看不了那麼老遠去。
“嘿,不告訴你。”
“……”阿昌無語,過了一會兒,問,“那……我們要去那村裡麼?”
“不,不用去那麼遠,你沿官道往正北方向繼續往前走三、四里地,便可見東邊離官道五、六里外有一河,南北走向,名為白河。橫向東行數里,可以看到西岸邊有一渡口,你和定野立刻前去渡口,將現在渡口處的所有人等一概捉拿拘束。然後,讓定野率人守在那裡,你自己回來這裡,跟我回話。”
“是。”這道命令是周瑜寫在紙上的,非常清晰,我全給硬記下來,阿昌一聽也立刻全明白了。
留下十餘名武功最好的衛士保護我,他和樊定野率剩餘的衛士,疾速沿官道而去。
到現在我地任務已基本完成,如果阿昌他們一切順利,那麼天亮之前,我大概就可以去跟周瑜交令了。
我跳下馬,便在官道上踱步。
這次行動是在審訊杜遠之後,我和周瑜再經過討論印證,最後由他獨自勾畫出全盤計劃。
雖然我可以想象到他計劃地大部分,但因我接的是第一支將令,因此其後他會如何調配兵力,我一無所知。
就我得到的這支密令來看,他思慮之深廣,動作之周密,都遠非我能及。
不過,這更加使我心癢並且隱隱約約有一兩分焦慮。我看得到,但我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