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9年(泰始五年),司馬炎除任命大將軍衛瓘、司馬伷分鎮臨淄、下邳,加強對孫吳的軍事佈置以外,又特地調任羊祜為荊州諸軍都督,假節,並保留他散騎常侍、衛將軍原官不變。當時,西晉和孫吳各有一個荊州,形成南北對峙局面。西晉的荊州包括今天的陝西、河南的一小部分和湖北北部地區。吳國的荊州則有今天的湖北和湖南的大部分地區。晉吳間的邊界線以荊州為最長,所以這裡是滅吳戰爭的關鍵地區。
羊祜到任後,發現荊州的形勢並不穩固。不但百姓的生活不夠安定,就連戍兵的軍糧也不充足。於是,羊祜首先把精力放在開發荊州方面。羊祜大量開辦學校,興辦教育,安撫百姓,懷來遠人。並與吳國人開誠相待,凡投降之人,去留可由自己決定。還禁止拆毀舊官署。當時風俗,官長如果死在官署之中,後繼者便說居地不吉,往往拆毀舊府,另行修建。羊祜認為,死生有命,不在居室,命令下屬,一律禁止。最主要的是設計使吳國撤掉了對襄陽威脅最大的石城駐軍,吳國石城駐軍離襄陽七百多里,常常侵擾邊境。羊祜深以為患,於是巧用計謀,使吳國撤銷了守備。然後羊祜他把軍隊分作兩半,一半執行巡邏戍守的軍事任務,一半墾田。當年,全軍共墾田八百餘頃。羊祜剛來時,軍隊連一百天的糧食都沒有,到後來,糧食積蓄可用十年。羊祜的這些措施迅速地安定了荊州的社會秩序,增強了軍隊的戰鬥力。晉武帝為表彰他的功績,下令取消江北所有的都督建置,授予羊祜南中郎將的職務,負責指揮漢東江夏地區的全部軍隊。
羊祜在軍中,常穿著輕暖的皮裘,繫著寬緩的衣帶,不穿鎧甲。鈴閣之下,應命侍衛計程車卒也不過十幾個人。並且,喜歡打獵釣魚,常常因此荒廢公務。有一天夜晚,他想出營,軍司馬徐胤手持柴戟擋住營門說:“將軍都督萬里疆域,哪能這樣輕心放縱,將軍的安危也就是國家的安危。除非我死了,今夜此門才得開。”羊祜正色改容,連連道歉,從此很少外出。[8]
不久,羊祜又被加封為車騎將軍,並受到開府如三司之儀的特殊待遇。羊祜上表固辭:“臣恭敬地看到加恩的詔書下來,提拔臣與三公同等,臣自出仕以來才十幾年,接受內外重任,官職顯赫而重要,臣常常因為自己的才智不能上進,不可久居過當的恩寵而日夜戰慄不安,榮耀變成了憂愁。臣聽說過古人之言,品德還沒有為眾人心服而受高爵,就會使有才之臣不能奮進;功業沒有使眾人歸附而享受厚祿,就不會使願為國家出力的臣民受到鼓勵。如今臣身為外戚,做事的成敗關係到國家時局,應警惕過多的恩寵,並不憂慮被朝廷遺忘。而宮中之詔枉發,給予臣超常的榮譽,臣有何功可以擔當呢?於心怎安呢?身居不稱的高位,不久將會跌落下來,到那時想守住先人的陋室,也不可能了。違抗詔命,是觸犯天子威嚴;曲心從命,又是如此犯難。古人有知過必舉的見知法,大臣之節,能進則進,不可進則止。臣雖屬小人之輩,也想緣用前人所誡,不忘此義。現在天下歸服於晉已經八年,天子雖
坐於側席以延攬賢才,鄉鄙賤人無所遺漏,然而臣不能推舉有德之人,引薦有功之士,使陛下知道勝過臣的人還多,沒有進入仕途的賢人還不少。假若還有像傅說那樣的賢人被遺忘在築牆者的行列,有像呂尚那樣的才士被遺忘在屠市垂釣的場所,而朝中議事者不以枉用臣為非,臣居高位而又無愧,這樣不是損失太大了嗎?臣竊居官位雖然很久,從未像今天這樣兼任文武要職受朝廷信任,居等同宰相的高位。況且,臣所見雖然狹小,光祿大夫李熹有高風亮節,行為公允正直;光祿大夫魯芝,潔身寡慾,與人和諧而不苟同;光祿大夫李胤,清廉簡樸而坦誠,身在朝廷,效力國家,守君臣之禮至老不渝。他們雖歷任內外要職,而清廉簡樸如貧寒人家,但都沒有榮獲我這樣的寵位,臣超過他們,怎能滿足天下人的期望,稍增日月之光呢?因此,臣決心守此臣節,不願苟得高位。當今天下統一的道路尚未暢通,邊陲戰事時有發生,乞求保持原來的職務,使臣能迅速回到荊州屯墾戍邊,不然的話,在京城留連日久,必然於對付敵國方面考慮不周。匹夫之志,有時也不可強奪。”
但朝廷未同意他的辭讓。這一年,羊祜四十九歲。
公元270年(泰始六年),吳國在荊州的都督換上了名將陸抗。陸抗駐樂鄉(今湖北江陵西南)後,便上書說:“為臣聽說君主德行相等,而民眾多者勝過民眾少者,國力相等,則安定之國制服混亂之國,這大概是六國所以被強秦兼併,西楚所以為漢高祖打敗的原因罷。如今敵國跨據四方,並非只有關右之地;割據九州,豈只鴻溝以西的土地而已。我國外無盟國可援,內無西楚那樣強大,政務缺乏生氣,百姓不得安定,而議論國事者所依恃的條件,只不過大江高山,圍隔著我國的疆域,這不過是守衛國家最次的條件,不是明智之人首要考慮的事情。臣下常常追憶戰國各國存亡的跡象,近觀劉漢王朝滅亡的徵兆,考證典籍,應驗實事,深夜撫枕不能入睡,面對飯菜忘記進餐。從前匈奴未被破滅,霍去病辭卻皇上為他所造府第;漢朝治國之道未得完美,賈誼為之悲哀哭泣。況且我為王室血緣所出,世代蒙受光榮的恩寵,個人的身名安危,與國家休慼相關,生死離合,義無苟且,早晚憂慮,想到這些就十分心痛。奉事君上的道義在於犯顏直諫而不欺瞞,身為臣下的節操不在屈膝卑躬而殉節,謹陳當今急務十七條如左。”十七條失去原本,故此不作記載。
當時宦官何定把持大權,干預朝政。陸抗上書說:“為臣聽說建立國家、繼承家業,不用小人,聽小人譖讒,用奸邪之才,《堯典》對此作過告誡,因此詩人為此寫詩怨刺,仲尼為此而嘆息。春秋以來,降至秦漢,朝代滅亡之徵兆,沒有一個不是由此而起。小人不明治國之道理,見識淺陋,即使他們竭盡心力保全名節,也不能勝任,更何況這類人向來頗存奸邪之心,愛憎情感變化無常!如果害怕失去他們,則此類無所不至。如今委他們以朝廷重任,借他們以專制權威,還希望出現和樂的盛世之音,清明純正的社會風氣,這是絕不可能之
事。如今任職官吏,特殊才能者雖少,然而他們或是王室貴族的後代,自小受到道德教化的浸染,或是清苦自立之人,其資質才能值得任用,自然可以根據他們的才幹授官任職,以此抑制、黜退小人,然後社會風氣才可純淨,朝中政務不致沾汙。”但不為吳主孫皓採納。
吳主孫皓用諸將之策,多次令吳軍入侵晉國邊界,使百姓疲弊。陸抗認為有弊無利,便於公元272年(鳳凰元年)上書說:“為臣聽說《周易》重視順應時勢,《左傳》讚美伺機進擊,所以夏桀罪孽甚多商湯王才出兵討伐,商紂荒**暴虐周武王才授鉞出征。如果時機不到,則商湯王寧肯被囚禁於玉臺作憂傷的思慮,周武王寧願在孟津撤軍而不作輕妄舉動。如今我們不致力於富國強兵,勤勉農耕廣積糧食,讓文武人才得以施展運用,百官衙門公署不得玩忽職守,使黜陟分明以激勵各級官吏,使刑罰得當以表明勸懲獎抑,以道德教育各級官吏,用仁義安撫全國百姓,然後順承天命,利用時機,席捲天下。如果聽任諸將捨身求名,窮兵黷武,功輒耗費數以萬計的國家錢財,使士卒困苦憔憊,敵人並沒有因此衰敗,而我們自己卻已睏乏不堪!如今只去爭取帝王的資格,而被小小利益遮障雙眼,這是臣子的奸惡,不是為國之良策。過去齊、魯兩國交戰三次,魯國勝了兩次而很快就滅亡了,這是什麼原因?因為兩國大小實力強弱不同。何況如今用兵征戰所獲得的戰果,還不能補償所遭受的損失。況且依仗兵力沒有人民的支援,這是古代已有的明鑑,實在應暫停出兵征戰的計劃,來積蓄軍民的力量,靜待時機,就不會有什麼悔恨的事發生。”但孫皓依舊不採納。
後陸抗聞武昌左部督薛瑩徵被捕下獄。陸抗上書說:“才德出眾者,國家之瑰寶,社稷之財富,各種政務有了他們才有條理秩序,四方人才有了他們才能教化成德。已故大司農樓玄、散騎中常侍王蕃、少府李勖,都是當世優異人才,一代顯著人士,他們起初蒙受主上恩寵,從容任官行職,而後來不久即被誅殺,有的被滅族絕嗣,有的被棄荒遠之地。《周禮》上有赦免賢人之刑法,《春秋》裡有寬恕善人的義理。《尚書》有言:‘與其殺害無辜,寧可違犯成法’。王蕃等罪名尚未被確定,即被處以死罪,他們心懷忠義,卻身遭極刑,豈不令人心痛!且受刑死去,本已無知覺,竟然還要將其焚屍揚灰,拋屍流水,露屍水邊,恐怕這並非先王之正典,或許為甫侯立法時所要戒免。因此百姓哀痛驚懼,士民同悲。王蕃、李勖已死,後悔已來不及,我誠懇地希望陛下赦免樓玄出獄。而近聞薛瑩又遭逮捕。薛瑩的父親薛綜曾為先帝獻策,輔佐過文皇帝,到薛瑩繼承父業,注意品行的修養,如今坐罪,實屬可以寬恕。為臣擔心有關主管官員不知事情詳情,如再將他殺害,更加失去百姓的期望,乞求主上施恩,原諒赦免薛瑩的罪過,哀憐眾犯,清澄法綱,則是天下的幸事。”
陸抗雖多次上疏陳言,以匡不逮。但均不為孫皓採用,陸抗鞭長莫及,也只好恪盡職守,慎保邊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