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一百一十九:攻心(上)徐鴻恭敬呼喚三遍,可惜人家根本不理會,他冷笑道:“牽將軍,你這是何苦呢?你既然不想為國殞命捨身,何苦對我不理不睬?”牽弘還是沒轉身,只是身軀微顫,雖只一下,但也被徐鴻瞧在眼裡。
“牽將軍,”徐鴻道,“在下徐鴻,素來仰慕您的威名,也非說客,只是想跟您說說話,聊聊而已,好麼。”
死囚牢獄中,好一陣靜瑟,徐鴻按住性子靜靜等候,而那個老者,似乎根本沒聽見,很久很久,徐鴻幾乎想再度發作,才從柵欄裡飄出一個蒼老沙啞聲音:“聊什麼聊,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還不滾麼?快滾。”
徐鴻大怒,咬牙狠狠道:“姓牽的,人都說你勇猛非凡頗有父風,我看你不過是個粗鄙蠢貨。
你算什麼東西?打了敗仗還這麼張狂,跟那個蠻子一樣自盡也就罷了,你呢?苟活,既然怕死就該知道自己是個什麼貨色。
你只道我軍弱小不敵那個大魏故而不肯投靠我軍是麼,那好既然如此,你也不用指望活了,我自會回稟將軍將你寸磔。”
這話毒,牽弘果然轉身站起,雙目赤紅,聲如震雷:“你想殺就殺吧!反正我喪軍失地日後晉公追究起來也難逃一死。
快滾!滾!”幾乎,就在這一剎那,兩方再無迴旋餘地,似乎無法溝通了。
徐鴻不怒反笑,這倒讓牽弘狂怒的心慢慢變成疑惑。
“你笑什麼?”牽弘吼道。
“我笑,哈哈,”徐鴻咧嘴,“晉公要殺你,他殺的了麼?我家主公憐惜您才華,不計前嫌,望您加入我軍,到時候晉公便是有雷霆之怒也是無用。”
“哼,就憑你們?”牽弘一臉不屑。
徐鴻瞭然,淡淡道:“為什麼不能憑我們?一二十年前司馬家族也不過如是,我家將軍出生漢室正統,軍略才學天下聞名,再有我等輔佐定可與司馬家爭雄。”
“正統,哼,好個正統,漢帝禪讓已久,大漢早已滅亡,天下正統乃是大魏,”牽弘道,“南蠻子也敢鼓吹自己是正統麼。”
“牽將軍,你呀,你這是何必呢?”徐鴻搖頭嘆息道,“你何必詆譭我家主上呢,我家主上求賢若渴,您瞧瞧,您喝的是酒吃的是肉,地上還有草蓆隔擋寒意,與我軍士卒無二。
試問天下有幾個人能做到?您說的沒錯,我軍弱小,實在不值得您冒險,您為家族著想,著實讓在下起敬,主上也不是不通人情,並未要在下勸說您現在就加入我軍。”
“既然知道我也不多說了,你走吧,我要休息!”牽弘再度打斷徐鴻的話,躺回席上面向牆壁,不再理會徐鴻。
徐鴻非常惱火,不過眼珠子一轉,有了主意,繼續堆笑道:“牽將軍,我很為你覺得不值啊!”牽弘不理他。
“哎!令尊有經天緯地之材,控御北方各部,匈奴鮮卑烏丸各部聞令尊大名皆喪膽,可是令尊才高若此,官位才不過區區郡守,哎,真是可嘆可惱,”徐鴻搖頭道,“真是為令尊不值啊!”“笑話!天下大勢屬曹,你們這些不服王化的南蠻子懂什麼?”牽弘再度起身,滿面憤慨狀。
徐鴻哈哈笑道:“大事屬曹麼?天下到底屬誰還難說呢!不過肯定不屬曹。”
牽弘語塞,囁嚅道:“不管怎麼說,反正輪不到你們。”
說來說去還是嫌劉武軍力單薄瞧不上。
不過,牽弘的語氣,比之前軟了許多,徐鴻笑道:“那好,牽將軍,我們再說點別的吧?不要談這些不愉快的東西。”
“我們有什麼可說的?”“哎?您難道不想看看您那個小寶貝?”“你!”“您大可放心,在下不好此道,他現在好的很,只是您是重要人士,他可不一樣,只好讓他天天與旁人一般伙食。”
“你快把椒兒放了!”牽弘大怒,“這事兒跟她沒關係。”
徐鴻錯愕之餘,心思急轉,笑道:“這沒問題,就是把他跟那些隴西兵分開單獨關押也行。
嗯?就是不知道您那些部下到底喜不喜歡您那位小寶貝呢?”徐鴻一臉吃驚模樣,道:“莫非,他們也喜歡那口?哎呀,那可不好了。”
“混蛋!你們,你們,你們!”牽弘一臉痛苦,大吼,“她什麼事兒都沒做過,連雞她都不敢殺,她是那麼柔弱,那麼可愛。
你們竟然欺負她,真是太過分了!”果然……牽弘的一處軟肋真在這兒。
徐鴻大笑:“牽將軍,您想跟他關到一起麼?這個容易,我們也不要您現在就答應我們投降我軍,只有幾個小小問題要您回答一下。”
牽弘沉吟許久,咬牙切齒道:“快說!”“很好,牽將軍,我現在想知道,您在隴西面會的那位石姓男子到底是誰?”徐鴻睜開那雙笑眯眯迷死女人的丹鳳眼,精光迸射。
牽弘皺眉閉眼,一臉痛苦,無可奈何低聲道:“他是石苞。”
“可是那位鎮守揚州兼領揚州都督的?”徐鴻大吃一驚。
“就是他。”
……天明時分,劉武醒來後家奴便進獻上漱口水,又馬馬虎虎擦了把臉,正要用膳,聽聞徐鴻有要事稟報。
劉武讓人請他進來,一進門,徐鴻便請劉武讓左右退下。
等房中只剩劉武和徐鴻兩人後,劉武連忙問道:“子迅快說,到底有什麼大事?”徐鴻道:“將軍,那個石姓男子我已經從牽弘口中得知到底是誰了。”
“他是誰?”“就是魏國徵東大將軍。”
徐鴻憂心忡忡,“那人可不好對付,當年東吳名將朱異就栽在那人手裡,為人精於算計多智謀,我們這次起事怕是難了。”
石苞,這人劉武倒是知道,不過所知不多。
石苞久鎮揚州,以前從來沒有調到西北過。
劉武除了知道外東吳名將朱異栽到此人手中外就是魏國那位舉兵反對司馬氏的諸葛涎也讓石苞帶領伏兵折騰得夠嗆。
剩下便是此人籍貫,渤海郡南皮人。
論起來,石苞久經沙場絕對比鍾會強多了,加上魏軍兵力遠勝他這區區千百人,這戰根本沒法打。
劉武心中一陣煩亂,低喝:“子迅,你怎麼昨天不告訴我?”“哎啊,將軍,這話怎麼說的?”徐鴻心頭一緊,趕緊道,“您都睡了,再說就算您昨天知道了又能怎樣?還是等他們醒來我們再徐徐商議才是啊。”
劉武低頭沉默無語,不久抬頭道:“子迅,對不起,我是一時心煩,聲音大了點,你別介意。”
徐鴻堆笑道:“主上不用如此,臣知道您心煩,這也是人之常情,不礙的不礙的。”
“那就好,還是麻煩子迅讓門外我家那個小子請重德廣崇他們前來議事。”
“臣馬上去。”
不久,眾人齊集,劉武讓徐鴻將昨日所得情報再講了一遍。
“竟然是徵東大將軍?”馬志失色驚呼,“這次晉公可真是抬舉我們!”“伯高兄,我軍剛剛舉兵,這次石苞來的本意應該不是我軍啊!”宗容連忙道。
“有道理,”馬志點頭認同,“也就是說調遣徵東大將軍石苞前往西北平叛目的只是為了禿髮樹機能,司馬老兒真是老狐狸,老謀深算。
只是現在我軍恐怕要城門失火池魚遭殃。
一旦石苞得知西平大亂,或許會先到西平攻擊我軍。”
宗容苦笑,道:“伯高兄說的是,現在只好盡力而為。”
轉身望向劉武拜倒恭聲道:“主公,您今天便去莫洛部勸說他們加入我軍吧?以那個女子的關係,他們應當會幫助我軍。”
劉武點頭起身:“那好,我現在就去。”
……渭水河畔,襄武城,與一個月前劉武路過前迥異,現在這座城外側草原上滿布著大大小小營壘,整個襄武戰雲密佈,城內到處是軍人的蹤跡,拉夫強徵兵,除了將校隊史們的怒吼聲便是隱約可聞的女人孩童哀泣。
城內,隴西太守府。
暫居隴西太守府客房的石苞笑嘻嘻的握著牽弘八歲幼子牽機的小手,兩人就坐在後花園地上。
一張草蓆,一張低案,一些珍貴的蔡倫紙,石苞手把手教小孩學習書法,珍貴的蔡倫紙上畫滿小孩塗鴉。
只是,當牽弘四十二歲的大婦葛氏一看到此景後,連忙跪拜道:“將軍大人,這怎麼可以?此子母親身份卑賤,實在受不起您的大恩。”
“無妨”,石苞哈哈一笑,爽朗道:“此子聰慧伶俐,樣子跟我那齊奴孩兒小時模樣很像,老夫很喜歡他。”
“既然如此,也是這孩子的造化。”
葛氏笑道,“不過您地位尊貴,此子又年少不懂事,怕怠慢了將軍您。”
“不要緊的不要緊的,”石苞亦笑道,“小孩兒麼,淘氣些不要緊,我那齊奴孩兒小時侯也是調皮搗蛋慣的。”
兩下客氣一陣,葛氏無法,只好站在一旁照看,省得這個小賤人生的孽種把堂堂的徵東大將軍得罪了鬧得不可收拾。
正好,門外管事傳來訊息,說是東邊來人了,是石苞的家人,據說名喚莫魚兒,五十來歲模樣,葛氏連忙將這小兒拉起方便石苞起身站立。
石苞起身後,葛氏笑道:“既然大人有事,老婦人也不便打攪,先帶這孩子回後院了。”
“請便。”
不一會兒,那個名喚莫魚兒的五十許男子到來了,衣服料子尚可臉上也滿滋潤的,看來過的不錯。
先照例行禮,此後,石苞道:“魚兒,你怎麼不在齊奴兒那邊跟你兩個孩兒一起,怎的到我這兒來了?”“主上,是老奴思念主上,正好少主寫了份信,老奴便自請給您捎來了。”
莫魚兒笑道。
石苞接過信封,開啟閱讀。
剛開始看,就笑了,望著莫魚兒道:“我那齊奴孩兒又被招去京中了麼?”“主上明鑑,”莫魚兒道,“少主前次受賞散騎郎,這次老奴眼見著少主又受了封賞。
聽少主說,朝廷似是有意要徵他做太守呢。”
“哈哈,這太好了,”石苞大笑道,“不想我幾個孩兒中竟然還有這般爭氣的,齊奴兒,果然不負老夫一番心血培養。”
說完繼續往下看,看著看著卻皺起眉頭。
“魚兒,我那孩兒在京中可曾見過什麼朝臣麼?”石苞嚴肅的望著那人問道。
“回主上,見的人太多了,有步兵校尉(阮籍),從事中郎(荀勖),西曹屬(邵悌),尚書僕射(裴秀),還去定陵侯(鍾毓)府上吊唁。
對了,少主還想法拜謁了徵北將軍(何曾),左僕射(荀顗),司徒(鄭衝),司空(王祥),還有中護軍(賈充)。”
石苞本來還面色如常,只是聽到兒子拜謁的人竟然有中護軍那人,很不高興道:“你怎麼不勸勸他,怎麼連那人也去拜謁?這不是送機會讓天下士紳非議恥笑麼。”
“老奴也勸說過,”莫魚兒苦著臉道,“可是少主那脾氣哪裡聽得下去?”石苞惱火:“真是的,我家雖非望氏名門,但聲譽還好,怎的出了這麼個利慾薰心的逆子?我看他日後定會有辱我家,還不如他那兩個愚笨哥哥呢。
罷了罷了,我也不管他了,他愛怎樣便怎樣。”
“主上,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莫魚兒猶豫許久支支吾吾的。
“魚兒,你我相識幾十年名雖主僕恩若兄弟,有什麼你說就是了,”石苞道。
“那好,”莫魚兒一臉苦澀,低聲道,“主上,少主還去了中撫軍(司馬炎)那邊。”
石苞睜大眼睛,嘴巴張得大大的,老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他怎麼敢這樣?”石苞勃然大怒,怒吼道,“這個小子,活膩了麼?這種事也敢插手?混蛋!你速速回去告訴他,老子沒他這個兒子,他這個混蛋小子要是想日後滅族,不如我現在先一劍宰了他!混蛋!混蛋!混蛋!”莫魚兒連忙跪倒地上,哀聲道:“主上,是魚兒不好,都是魚兒這張臭嘴囉嗦,您千萬別處罰少主,夫人留下的血脈只剩下少主一人了,您萬萬不可這樣啊!”“留他何用?”石苞怒喝道,“他難道不知道晉公的心意麼?就算晉公最後礙於體統,但勾結外臣,這種行徑晉公會饒得了我家麼?少不得叱喝我管教不嚴,我怎麼辦?我年過五旬時日無多,可我家子孫血脈還得繼續,像他這樣恣意妄為,我家遲早累及滅族。”
“主上息怒,主上息怒。”
莫魚兒道,“少主也不是自己要去的,實在是中撫軍邀請少主前去宴飲。”
“這是為何?”石苞略略收住怒火,奇怪道。
“其實是中撫軍嫡長公子五齡生辰(即司馬衷,生年為259年),楊夫人(通事郎楊文宗女,司馬炎大婦)請少夫人過府一起游完,中撫軍便邀請少主一同前去。
去了許多人呢,連王夫人也來了(王肅女,司馬炎司馬攸生母,司馬昭大婦)。
對了,宴上最後王夫人還賜予少主一些禮物讓少夫人帶回來呢。
(自然是男賓若干席女賓若干,互不相干,所以不可能同席,只好由夫人們帶回了。
注意,這裡全是大婦,小娘家中得寵但出席正式宴會沒份。
)”“這還好,這還好……”石苞點點頭,低聲道,“你回武修代我告誡齊奴兒,千萬不可再去中撫軍府了,如果他想保住他這條性命千萬不要去,老夫不想被逼著大義滅親。”
“是!老奴知道了。”
“好吧,你先下去歇息,今夜不要走了,等明天再說。”
莫魚兒稱是退下。
莫魚兒走後片刻,門外來人,那人是剛剛從漢中鍾會部下被調回洛陽又被指派給石苞為參軍的郎中羊琇(三國奇女子辛憲英之子,羊祜堂兄弟)。
“將軍,我軍已徵招滿八千人馬了,”羊琇恭聲道。
“很好!”石苞道,“等我軍徵滿一萬人就向金城開拔。”
“將軍,我們要等等南邊武都的援軍麼?”羊琇問道。
石苞搖頭道:“那不用,我軍抵達金城後會與金城太守合兵一處,西北兵雖然驍勇卻是桀驁難馴,這些兵是斷不能直接上武威的,我會交與楊太守讓他**處置幾日,到那時我們抽空再返回武都郡拿虎符印信詔書節綬直接從那邊直接提調援軍就是了。”
“將軍,這樣行麼?您從金城返回不帶足夠兵馬,路上遇到危險怎麼辦?”羊琇擔心道。
“有三四百人還不夠麼?”石苞道。
羊琇遲疑,又道:“將軍,實話說,徵西將軍對您抽調他的兵力,怕是不會高興。”
原來羊琇說的是這個意思。
石苞道:“參軍多慮了,鍾士季的所作所為苞也早有耳聞,不過現在局勢如此,他是不會怎樣的。”
話這麼說也沒錯,羊琇點點頭:“將軍,那好,等徵滿一萬人末將便來回稟。”
“嗯,就是這樣。”
羊琇剛轉身,石苞又想起什麼連忙道:“參軍你先等等。”
羊琇再度行禮,恭聲問:“將軍還有何吩咐?”“沒什麼,”石苞道,“就是牽太守怎麼這麼慢,到現在還未將羌兵湊齊。”
“末將已經派人去催促了,估計一兩日內就會有訊息的。”
“這就好,你去忙你的吧。”
……西平,西都之南二十里,便是莫洛羌主營地,莫洛羌沒有姚部那麼多分散的小部群,所以這個營地一點也不比當初姚部那個小,萬人以上規模。
步入這座營寨後,劉武只覺得心中突然平靜得很。
營地中正舉行著奇怪的儀式,那似乎,跟幾個月前他們在先零部所見類似,也是披著生牛皮鎧甲,頭盔後方插著鮮豔的野雞翎,舉著戰刀嚎叫著,跳著漢人不屑的野蠻舞蹈,可是,劉武從這種難看之極的舞蹈中隱約覺察到這裡面的力量和殺意。
羌人果然是剽悍異常。
“將軍,他們到底在嘟囔什麼啊?”堅持跟來保衛劉武的周大好奇問道。
劉武淡淡道:“不知道,莫洛羌的話我也聽不懂。”
鬱悶!難怪前面要帶兩個西都向導,只那嚮導嘰裡呱啦好一陣,一臉懼色跑回來,只嚷嚷不進去了。
“這是為何?”馬志拉住那嚮導,“你為什麼不肯帶我們進去?”“他們正在為他們的勇士辦葬禮!”嚮導一口結結巴巴長安話,恐懼道。
“那又怎麼樣?這麼大個部落,每天死個把人很正常啊?”馬志覺得奇怪。
“要殺人的!殺很多的人!”那嚮導叫嚷,“要很多人跟他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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