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想對宗政澄淵說出自己的猜測,雪輕裘的目光突然落到我身上來,詭異地說:“公主,你是否想知道你身邊最後一個看似忠心的屬下,有著怎麼樣的過去呢?”
狐疑地在我和白凡之間看來看去,赫連長頻眉間的皺紋越來越深,“範白,你?”
“範白?”雪輕裘好整以暇地擺了擺手,笑道:“公主難道從沒對這個名字感覺到奇怪嗎?”
“範白、範白。 ”赫連長頻不是笨人,反覆唸了幾遍,看了看我,突然就什麼都明白了。 “原來你……”
白凡緊緊抿著脣,仍然立在赫連長頻身前,只除了眉間輕而迅速地一蹙,稍微洩lou了他一點兒心緒。
我張了張嘴,想幫他解釋什麼,想了想又放棄,我現在不管說什麼,都是越描越黑,赫連長頻不會相信的。
赫連長頻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有些紅,但是沒有眼淚。
她緩緩地向四周望,不是在看那黑壓壓一片計程車兵,而是從阮育黎、微雨、輕言、豐隱惻和茶衣、那些無辜宮人的屍體上一一掠過,忽而一笑,“也罷。 不管你們生前是不是忠心於我,至少,在連章將滅之時,有你們陪葬。 ”
我自與赫連長頻接觸以來,深知她決然的性格,此時見她lou出這樣的表情,又有那些宮人的前車之鑑,我料想她絕對不會放過白凡。
而白凡現在立在赫連長頻身前。 整個後背都對著她,若是她此時發難,而白凡又心存內疚的話,難保就要被赫連長頻斬殺於當場。
“小心!”情急之下,我一時什麼也忘了,只喊出兩個字就要往那邊奔去。
然而剛跑了兩步,我便停下不動了。 一是壽眉趕過來攔住我。 二是眼前發生地情況讓我呆了一呆,忘記了自己正在做什麼。
“公主。 得罪了。 ”白凡扣著赫連長頻的手腕,猛一用力,使得她手腕吃痛不得不鬆手,一把從旁邊侍衛手中奪過的長劍掉在地上。
很顯然,赫連長頻確實對白凡動了殺念。
白凡仿若視而不見,寬容地看著她,“公主。 你想殺我,可以。 然而,得在我救你出去之後。 現在,為了你的安全,我不會讓你殺我。 ”
“救我?你會救我?”赫連長頻冷冷地看著白凡,手一動,想要掙開白凡的牽制。 然而見白凡絲毫沒放開她的打算,不禁怒道:“放開。 ”
“公主若是答應在我們出宮之前。 不做對我不利的事情,我便放開公主。 ”白凡認真地說,目光柔和。
“那不可能!”赫連長頻斷然道,“在我死之前,一定要殺了你。 ”
皺了皺眉,白凡輕聲道:“你不會死。 ”
一臉嘲笑地看著白凡。 赫連長頻抬起小巧地小巴,“我不會死?你憑什麼說我不會死?你不要想著拖延時間,只要我有一口氣,我一定要殺了你!”
“呵呵。 ”笑聲傳來,是笑得彎了腰的雪輕裘。
他正彎腰捂著肚子笑著,笑聲越來越大,最後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來,邊笑邊指著赫連長頻,“你……呵呵……你真是那個赫連長頻?呵……怎麼會如此愚蠢!”
“雪輕裘!”赫連長頻對著他,目光轉冷。 “連章是毀了。 但是,連章不是毀在你手上。 你別忘了。 你只是男寵!是連妓女都不如地男寵!你有什麼好笑的!”
“我笑,我笑你不止不明白身邊的人的心思,甚至連身邊人的愛意也感覺不到。 ”雪輕裘依舊笑著,這個美麗如花少年,面對赫連長頻的羞辱,彷彿什麼都沒聽到的樣子,蹲在地上,雙手托腮,“這個男人愛你,你就連一點點都感覺不到嗎?”
我盯住雪輕裘單薄地身影,目光凝在他脣邊的微笑上。 看身形,他也就與壽眉差不多大。 他像孩童一般蹲在那裡,卻完全沒有給人幼稚天真的感覺,反而隱隱透出一股別緻風流的從容體度。
“你在說什麼!”赫連長頻固執的表情有些鬆動,目光輾轉四移,左顧右盼,就是沒有固定的落點。
“嘿!那邊的男人!”雪輕裘笑道:“她在問我說什麼,你說我要不要再重複一遍呢?”
白凡的目光由始至終就沒有離開過赫連長頻,此時低低一嘆,鬆開赫連長頻地手,改握著她的雙肩,強迫她對上自己的眼睛,鄭重道:“我愛你,公主。 ”
當白凡說完這句話的那一瞬間,我清清楚楚看見赫連長頻的顫抖,然而,也只有那麼一瞬。
苦苦一笑,赫連長頻眼中的換亂慢慢變成了一種難言地失落,她緩緩搖了搖頭,“這怎麼可能。 ”
“我無意與你糾纏這個問題。 ”白凡沉沉說著,堅定和煦地看著她,“我本不打算告訴你,就算現在告訴你,我也只希望,因為我說的這句話,你能乖乖的讓我帶你出去。 出去之後,你可以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連章沒了,你再也不用為它賣命了。 ”
扭頭,我不再看那邊玩絕地危情的兩人,只緊緊盯著一臉好奇的雪輕裘,這個人,帶了大軍打到別人家的門口,卻不著急趕盡殺絕,難道僅僅只是為了看人家談情說愛?
“我們身份不符。 ”赫連長頻的聲音輕輕的,有著難得的柔和。
“我知道。 ”
“我……我曾經是別人地女人。 ”
“我知道。 ”
“我不能生育。 ”
“我知道。 ”
“我不愛你。 ”
“我知道。 ”
“你真地愛我?”
“是。 ”
“既然你什麼都知道,你為什麼要愛我?”
“說不上為什麼。 ”白凡地聲音帶著不常聽到地笑意。 “公主,你有沒有試過,完全憑感覺,不因為什麼去做一件事?”
靜靜聽著他們的對話,捕捉到雪輕裘lou出的邪獰表情,我閉上眼,終於明白雪輕裘的用意:比起破壞已經損毀的事物。 破壞美好的事物要來得有趣地多。
絕望之前的美好,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範白。 我還是叫你範白吧。 因為你叫這個名字地時候,是屬於我的。 ”半晌之後,赫連長頻聲音復又響起,“你說你要救我,我願意相信你,在最後的時候,有一個可以相信的人總是好的。 可是。 我不能和你走。 ”
“為什麼?”
“因為我是連章的公主,因為我有責任。 ”
“連章已死,你還活著,你……”白凡語氣有些急。
“連章就是我,我就是連章。 它死了,和我死了有什麼區別?”赫連長頻的聲音很平淡,很鎮定,她一生與連章相伴。 走到這一步,想必是早在她意料之中。
“你為什麼不換個活法!你為什麼不走出去瞧瞧!為什麼一定要將你地一生奉獻給這個腐朽無能的國家!”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我再熟悉不過的響聲,一記耳光的聲音。
無疑,她打了他。
“對不起,請不要這樣說我的國家。 ”赫連長頻的聲音婉轉動人。 像我第一次與她說話時那麼好聽,“我知道外面很好很好,我也想出去看看。 可是不行。 我的出生,我所受地教導,我生活的目的……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我的國家。 責任,已經深入我的血脈,你怎麼能抽走我地血脈還指望著我能愉快的生活呢?”
“可是……”
“沒有可是。 ”赫連長頻打斷白凡的話,“很多人問我,這樣做是否值得。 我從來不會回答他們。 可是我心裡知道。 不值得。 ”
“那為什麼你還執意如此。 ”
“因為,我是連章的公主。 唯一的……公主。 ”
我睜開眼。 看見白凡的雙手頹然從她肩膀滑落,隨即又緊緊將她的肩頭握住,咬牙道:“我會帶你出去。 ”
“你……”赫連長頻無奈一笑,搖搖頭,“我是準備與連章死在一起的。 ”說著輕蔑地看一眼雪輕裘,“我的命,我自己可以理會。 我絕不會死在一個男寵的手裡!”
“你們不要爭啦!就死在我地手裡吧。 ”
鬼魅一樣地聲音風一般地響起,一個身影快得難以捕捉地從赫連長頻的身後掠過。
快得連白凡都沒有反應。
我只來得及眨了一下眼,就見赫連長頻渾身顫抖,雙目暴突,滿臉是難以置信地表情。 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艱難地咳嗽了兩聲,咳出兩口鮮血。
“公主!”白凡大喊一聲,那聲音中透lou的絕望、恐懼、憂傷、痛苦、自責、憤怒……像瘋狂的龍捲風,轉眼間,悲慟驚天。 他死死地盯著那殷紅,睚眥盡裂,牢牢地扶住她,聲音開始顫抖:“公主!”
“哎呀,居然沒有一擊必殺。 真是老了,老了!”方才那鬼魅的聲音帶著自嘲從東南方傳來。
一個灰衣的男人正高高立在宮牆的一角。
那是……許太醫?
我驚訝地看著那個身影,不自禁揉了揉眼睛,震驚地看著他,許太醫不是被赫連長頻殺了嗎?
“呦!”許太醫見我看他,笑眯眯地道:“小姑娘,你的身體怎麼樣啦?”
我沉默片刻,開口道:“你是誰?”
“小姑娘,給你個忠告,借的東西遲早要還的哦!”許太醫擺擺手,身形一展,轉眼便消失了,就像他從來沒來過。
來去如風,所有計程車兵都來不及反應,呆呆地看著他離去。
在亂軍之中來去自如,在白凡的眼前刺殺赫連長頻,這個人的武功,究竟有多高?
“公主!”
白凡悲傷的聲音驚醒了我,我收起震驚的思緒,默然地彎腰拾起一把不知是誰的劍,慢慢地走到赫連長頻身邊,將劍放在她手中讓她握著。
不知道那人用的什麼方法傷了赫連長頻,可是看她面如死灰的模樣,已然離死不遠。
“你說過,你要死在自己手裡。 ”我道。
“謝謝你。 ”將手裡的劍緊了緊,赫連長頻lou出動人的微笑,溫柔地對白凡說:“扶住我好嗎?連章的公主,是要站著死的。 ”
說著,她艱難地將劍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目光無限留戀嚮往地看著白凡:“很抱歉,還沒來得及,愛上你。 ”
說完,手下用力,利刃深深地割進喉嚨和動脈,也不知道她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氣。
熱血噴湧而出,濺了白凡和我一身。
長劍掉落在地,手無力地垂下。
白凡將她抱在懷裡,她的頭軟軟地搭在他的肩上。 她那隻沒有持劍的手,不知何時環住他的腰,緊緊地抓著他的衣服,至死都沒有放開。
我感覺到白凡無聲的慟哭。
赫連長頻,連章的公主,死了。
熱而腥甜的氣息海浪一般地拍擊著我,我無法形容現在的思緒,只覺得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一雙手扶住我有些搖晃的身體,是宗政澄淵。
撥開他的手,只有這一次,我不會任由自己暈倒過去,我聽見自己用毫無感情的聲音說:“這樣,你們覺得滿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