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夢拍了拍我的肩膀，虛張聲勢地道：“這說明你的意志不夠堅定。本姑娘這麼一繞，你就放棄了善念？”沈夢極為可愛地搖了搖頭，抿著小嘴繼續說，“趙龍，經過本姑娘這麼一審查，你的善良程度還遠遠不符合國際標準。本姑娘要將你打入冷宮！”說著說著，沈夢撲哧笑了。
我苦笑道：“敢情我成了壞人了是吧？”
沈夢假裝堅決地抨擊道：“你就是壞人。”我正要反擊她對我的蔑視，沈夢接著湊了過來，攬著我的脖子輕聲道，“但是本姑娘就是喜歡你這個……小壞蛋！”
我的氣憤頓時迎刃而解，我一把攬過沈夢，在她臉頰上留下一記輕吻，壞笑道：“既然這樣，那我就壞到底了！”
沈夢象徵性地掙脫著我的懷抱，但實際上，卻使勁地扎進了我的懷裡。就在這個時候，外面有人敲門。開啟門，是黃參謀。黃參謀見我和沈夢在一起，臉上綻放開一絲壞笑。
我問：“有事兒黃參謀？”
黃參謀伸手一揮，指向值班室說：“快去值班室接個電話，門衛上打給你的。”
我嗯了一聲，快步走到了值班室，拿起電話，那邊響起了西門區隊長宋四春的聲音：“趙祕書回來了，你可回來了……”
我問道：“怎麼了宋區隊長，有事兒麼？”心裡卻開始琢磨起來：難道這位宋四春就這麼心急想和首長合影？這才兩三天時間，首長去了一趟山西，正疲憊著呢，總不能讓我現在跟首長申請吧？
心裡正猜測著，只聽宋四春開口道：“趙祕書，你趕快來門衛一趟，我快撐不住了。”
我頓時一愣，追問：“怎麼回事，門衛出事兒了？”
宋四春回道：“出大事了！”
我禁不住埋怨道：“什麼事你倒是快說啊，幹什麼吞吞吐吐的？”我一邊埋怨一邊整理了一下衣服，隨時做好了處突準備。
宋四春道：“趙祕書，你……你是不是闖禍了？”
我頓吃一驚：“我闖什麼禍了？”
宋四春說：“現在，孫大爺的兒子和兒媳婦都在門衛鬧騰呢，他們吵著要找你，還一個勁兒地罵罵咧咧的！”
我問道：“他們為什麼會罵罵咧咧的？罵誰？”
宋四春無奈地說：“罵你唄。看那兩口子著急上火的樣子，像是要吃了你。”
我道：“為什麼？”
宋四春道：“不知道為什麼，他們不說，只是一個勁兒地罵著要我們聯絡你，跟吃了槍藥似的。我們哨兵說了他們兩句，那婦女還給了咱們門衛哨兵兩巴掌！”
我嚴肅地說：“無理取鬧！我這就過去看看！”
宋四春追回了一句：“那你快點兒啊趙祕書，我快頂不住了！”
我狠狠地責怪宋四春道：“你這區隊長怎麼當的？連這個都頂不住了？要是有個武裝衝門事件發生，看你怎麼處理！”
宋四春申辯道：“那不是一個性質。武裝衝門，對付恐怖分子，我們可以使用武力，但是現在來的是人民群眾，我們不敢有過激行為啊！更何況，他們是來找你的！”
我氣惱著宋四春的膽小怕事，然後調整了一下情緒，準備往西門看看，到底這對夫婦找我有什麼事情。轉身的工夫，沈夢不知道幾時也湊了過來，她一臉詫異地望著我，追問道：“怎麼了這是，我怎麼沒聽明白啊？”
我苦笑道：“我都沒聽明白。門衛區隊長宋四春打來的電話，說是西門出事兒了，孫大爺的兒子和兒媳婦兒都在門衛上罵我呢，宋四春趕不走他們，門衛哨兵多說了兩句，還被他們打了！”
沈夢憤憤地道：“這還沒天理了？你好心好意地借給孫大爺電動車騎，他怎麼還讓兒子過來罵你？”
我嘆氣道：“孫大爺這個兒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哪是兒子啊，簡直就是活祖宗。我今天得好好給他們兩口子上一課，不孝順，不務正業！”
沈夢道：“我也跟你去。”然後整裝待發地望著我。
我道：“你還是別去了，我一個人去吧。你要是閒著沒事兒，過去陪嬌嬌打羽毛球去吧！”
沈夢笑罵道：“趙龍你傻啊，嬌嬌現在不在家，去北戴河了！”
我這才恍然大悟。就這樣，我和沈夢並肩出了大院，快步朝西門走去。一邊走我一邊琢磨起來：我跟孫大爺的兒子和兒媳婦兒無冤無仇，平時軍民關係處理得比較融洽，他們怎麼會跑到門衛上來罵我呢？
到了西門，宋四春火急火燎地迎了上來。我追問道：“人呢？”
宋四春指著緊閉的大門，道：“把他們轟出去了，現在還在門外吆喝著呢！”
我眉頭一皺：“哪能這麼處理啊，讓他們進來！”
宋四春連忙搖頭道：“不行不行，看他們倆那氣勢洶洶的樣子，如果見到你，非得吃了你不可！”
我不解地問道：“我跟他們無冤無仇，他們憑什麼要吃了我？”
說話的時候，我已經清晰地聽到，門衛外面有個婦女瘋狂地喊叫著：“趙祕書，趙龍，你別躲著，你給我出來，你出來……你再躲著不出來你就是膽小鬼，王八蛋……趙龍，你給我出來，快出來……”
我越來越感到莫名其妙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他們兩口子，為什麼要跑到門衛上無休止地罵我？一時間，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了。
我讓宋四春將這對夫婦放了進來，他們氣勢洶洶地掐著腰，快步衝到了我的面前，又是劈頭蓋臉一陣咒罵。我鎮定了一下情緒，望著這兩位穿著樸素、說話粗魯的夫婦，心裡卻還誕生了一種莫名的同情感。他們兩口子現在屬於北京大城市裡的兩個打工族，男的叫孫石頭，靠在工地上當保安掙倆零花錢；女的叫林玉鳳，在某個飯店幫人洗菜洗碗。孫石頭是孫大爺唯一的兒子，但是這人不怎麼孝順，當初他來北京之後，還經常想辦法佔孫大爺的便宜，更別說是贍養孫大爺了，那簡直是天方夜譚。還有孫大爺的這個兒媳婦林玉鳳，更是個自私自利的角色，據我判斷，孫石頭之所以不贍養父親，多半是林玉鳳攛掇的。
我將二位請進了門衛值班室，給他們倒了一杯水，平和地問道：“孫哥孫嫂，你們一過來就罵我，到底是為了什麼？”沈夢此時早已氣憤得不成樣子，待在一旁憤憤地瞪著這對夫婦。
孫石頭從口袋裡摸出半截菸頭，叼上，給他媳婦兒使了個眼色，林玉鳳一拍大腿，咒罵道：“趙龍，誰讓你吃飽了撐的，把電動車借給老頭子的，”
我愣了一下，道：“怎麼，這也不行？”
林玉鳳站起來質問道：“你這是在謀殺！謀殺！趙龍，我告訴你，現在你得給我一個說法，你憑什麼把電動車借給我們家老頭子，你是不是要謀殺？”
我聽得一頭霧水，不知道林玉鳳要表達什麼。但是從這個潑辣婦女表現出來的急躁情緒來看，我意識到了情況的不妙。這時候沈夢終於憋不住了，湊過來衝林玉鳳斥責道：“林玉鳳！你是不是想無理取鬧啊？你們兩口子不孝敬老父親，趙龍為了給孫大爺方便，把電動車借給他用，怎麼你們還不樂意？我告訴你們，別在這裡無理取鬧，我們可沒那麼多閒工夫搭理你們！”
林玉鳳倒是也不懼怕沈夢，伸長了脖子爭辯道：“誰讓你們逞那‘二百五’的，把電動車借給我們家老頭子的？”
此時我真有一種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的感覺，我道：“怎麼，孫哥孫嫂，這難道也有什麼不妥？你們不管老人家，別人幫扶一下還不行嗎？”
孫石頭這才蠻橫地走到我面前，眉頭緊鎖地道：“我爹他多大歲數了，會騎這種高科技的東西嗎？你偏偏給他騎，現在出事兒了，誰來負責？”
一聽這話，我頓時吃了一驚，追問道：“出什麼事兒了？”
林玉鳳振振有詞地一邊揮手一邊強勢地道：“出什麼事兒了？告訴你，老頭子早上過來給你送電動車，被車撞了，肇事司機逃逸，現在一條腿基本上算是廢了！”
晴天霹靂—我焦急地道：“你爸現在在哪兒？”
林玉鳳道：“還能在哪兒，在家呢！”
我憤憤地道：“那你為什麼不早說？趕快送醫院啊！”我覺得當務之急不是跟這對無理取鬧的夫婦爭辯，而是趕快把孫大爺送到醫院。
林玉鳳罵道：“送醫院？醫院大門兒為你開的，不用花錢啊？”
我衝這位蠻不講理的林玉鳳罵道：“你能不能先把嘴閉上！現在先把你爸送醫院再說別的！”
也許是我聲音猛地達到了一定的分貝值，起到了震懾作用，孫石頭和林玉鳳的蠻橫被暫時束縛住。我給首長處的司機小王打了個電話，讓他開車過來，然後拉著一行人徑直趕往孫大爺住的小簡易房。孫大爺正躺在**呻吟著，我們走近一看，那張破舊的小**滲滿了血跡。
沈夢終於忍不住了，衝孫石頭夫婦罵道：“你們兩個幹什麼吃的，不知道先送醫院嗎？”
林玉鳳振振有詞地道：“現在的醫院宰人宰得那麼厲害，我們哪來的錢送他進醫院？”
沈夢罵道：“孫大爺養了你這個逆子，真是這輩子最大的錯誤！”
孫石頭不樂意了，爭辯道：“說什麼呢，說誰啊？我們沒本事，不像你們錢來得容易，拍拍馬屁，領導一高興，沒準兒就施捨個三萬五萬的……”
沈夢哪受得了孫石頭這樣的侮辱，伸手將孫石頭推了一把，罵道：“孫石頭你嘴巴乾淨點兒！”
孫石頭雖然身體不弱，但是經沈夢這隨意一推，竟然踉蹌地跌了個跟頭。孫石頭老婆林玉鳳見此情景就又罵開了：“你怎麼還打人啊你？特衛局的人怎麼了，特衛局的人就能隨便打人？”
看她一副潑婦罵街的樣子，我頓時火冒三丈，但是現在我沒有閒工夫跟他們扯這個淡，受傷的孫大爺現在還在痛苦地呻吟著，他的右腿還在往外滲著血，雖然已經用一塊粗糙的白布纏了一圈兒，但是透過血跡可以判斷出他傷情的嚴重性。更為令人憤怒的是，那輛撞到他的車逃逸了，孫大爺沒錢，他的兒子和兒媳婦也不寬裕，而且不孝順。這樣一來，即便受了重傷，孫大爺也只能忍著，沒有半點兒辦法。可憐的老人啊！
此時林玉鳳還在喋喋不休地罵街，罵我不該把電動車借給孫大爺用，我是這場車禍的罪魁禍首。我沒時間申辯了，只是大喊了一聲：“閉嘴！”然後招呼司機小王，一起將孫大爺抬上了車。
孫大爺像是不願意拖累我們，眼睛裡流淌出了一行老淚。他緊握著我的手道：“趙祕書，我拖累你們了，拖累你了。兒子不爭氣，不孝順，還去找你的麻煩，我，我，這把年紀了，一條腿算什麼，你們不用管我了……”
我不由分說地將孫大爺送進了醫院，然後跟沈夢商量道：“要不，咱倆先出兩萬塊錢，替孫大爺交上住院費？”
沈夢擺出一副不太心甘情願的樣子，嘆氣道：“先交了再說吧，不交醫院不讓住院！孫大爺怎麼生了這麼一個不爭氣的兒子，唉……”
我若有所思地道：“孫大爺真夠可憐的。早知道這樣，我真不該把電動車給他騎。”
沈夢道：“是啊，好心沒好報。”
我掏出銀行卡，苦笑道：“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沈夢也掏出卡，無奈又欣慰地道：“咱倆一人出一萬，救人要緊！”
我和沈夢共同湊了兩萬塊錢，作為醫院的抵押金，這樣下來，醫院才肯為孫大爺進一步觀察傷勢。但是即便我們這樣做了，這件事情仍然朝著不可預料的方向發展著。
就在孫大爺做完固形手術，傷勢得到基本的控制之後，孫石頭夫婦將我和沈夢叫到了病房樓道，提出了一個更加無理的要求。他們小兩口的意思是，孫大爺這次受傷，全部責任在我，是我把電動腳踏車借給他騎，才引發的這一系列悲劇。因此，我必須向他們賠付總額為八萬元的賠償金，作為孫大爺出現這次意外事件後的撫慰金。
雖然我們對孫大爺的不幸深表同情，但是孫石頭夫婦趁機要勒索我們的做法，卻實在是讓人深惡痛絕。這個世界上，怎麼還會存在這樣的人？
孫石頭夫婦振振有詞地將這件事情的責任全部推到我的身上，用他們特有的方式跟我討價還價，要求我賠付損失。我一開始很安靜地聽著，沈夢也壓抑住怒火，抱著胳膊旁聽。但是這二位越說越離譜，越說越邪乎。
林玉鳳扯著嗓門兒道：“你們得管，你們得負責！你們這些當官的有的是錢，少吃幾頓飯，少喝兩場酒，這八萬塊錢就出來了。如果你們還想賴賬，我就向你們領導反映，我們在聖達山附近住了這麼久，你們部隊的那些事兒，清楚得很。我告訴你，我知道你是當官的，但是你當官的犯了錯誤總得負責吧？你讓我們家老頭子撞斷了腿，今後他怎麼生活？哦，你一拍屁股扔下兩萬塊錢就想走人了？兩萬塊錢夠幹什麼……”
聽孫石頭夫妻的話，真是對耳朵的一種折磨。如果不是看在孫大爺受傷的情況下，我才懶得跟這兩位嚼舌根。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令人始料未及，誰會想到我好心借電動車給孫大爺，會橫生出這麼多意外的枝節？
沈夢再也忍不住怒火，跟林玉鳳交涉起來，但是沒想到林玉鳳竟然哇哇地哭了起來，然後一下子坐到了地上，開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部隊的領導不講理了，部隊的領導欺負人啊，讓我們家老頭子撞斷了腿，他們袖手旁觀，又不賠償，讓我們這日子可怎麼過啊……”聲淚俱下，猶如洪水氾濫一發不可收拾。
這時候醫院的幾個醫生、護士，還有陪床親友及部分病人們都聞聲趕來，見此情景，甚至有人開始拿鄙視的眼睛望著我和沈夢。此情此景，沈夢實在窩不住火了，一把把林玉鳳從地上拽了起來，指鼻子劃臉地衝她罵道：“林玉鳳你到底要不要臉？本來這件事情跟我們沒有什麼關係，但我們還是湊錢墊付了兩萬元的住院費，這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你倒好，還趁火打劫跟我們要八萬塊錢，我們欠你們的是吧？”
本來我還想跟孫石頭好好談談，但這樣一看，倒是覺得沒什麼必要了。此時醫院的保安也聞聲趕了過來，人都容易同情弱者，見到這陣勢，兩位保安員理所當然地傾向林玉鳳一邊。其中一個胖保安從腰間抽出了安防警棍，問林玉鳳道：“他們是不是打你了？是不是？”
另外一個保安則主動湊過來，極不友好地斥責我道：“你是幹什麼的，瞎鬧騰什麼玩意兒？”
林玉鳳見到群眾和保安都站在了她那邊，更是聲淚俱下地指著我哭訴道：“簡直比打我還要難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