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荃基本贊同了曾紀澤的做法,不過他這人還是匹夫之勇大於名將之略,自以為憑著手下精兵,便可縱橫天下。 卻不知,儘管他二人聯手,天下無人能敵,但滿清朝廷畢竟是瘦死的駱駝,還俱有相當的實力。 更何況,湘軍內部也是派系重重,並非鐵板一塊,曾國藩並非能做到一呼而百應。
曾紀澤提醒曾國荃也不到太樂觀,他道:“自立之事,湘軍之中,除了九叔你之外,鐵定會支援父親的只有彭玉麟和鮑超。 其他人如劉坤一、楊嶽斌、劉長佑等人,多已是督撫,只怕動力不是很強。 不過,這些人並不能影響大局,唯有胡林翼、左宗棠二人,是我們必須要顧忌的。 ”
曾國荃道:“左宗棠那人我知道,最是自己為是,好幾次還向大哥告我的狀,嫌給我發的軍餉比旁人多。 他反對正好,老子我早就巴不得能給他點顏色看看。 ”
曾紀澤當然不同意他的看法:“咱們要做大事,那些微不足道的小恩怨又何須在意。 何況左宗棠已據大半個浙江,他的楚軍也裝備了很多洋槍洋炮,咱們真要跟他打起來,還需費些功夫。 這個人有點目空一切的性子,我認為,如果咱們起事,他最多持觀望態度,如果形勢對清廷有利,他必會從背後捅刀子。 如果形勢對咱們有利,他很有可能是名義上附從,事際上卻是割據自立。 ”
曾國荃道:“說得也對,我看這傢伙就是個牆頭草。 不過他據了浙江。 就在咱們身後,如果長期有這麼一支不可小視的軍隊在背後,實在是有點不爽呀。 ”
曾紀澤道:“九叔說得不錯,咱們最終地目的是取代滿清,在此之前,必須先收拾了江南,後顧無憂。 然後才能效仿明太祖,揮師北上。 我的意思是。 在起事之初,先跟清廷大幹一仗,打他幾個漂亮的勝仗,如此,才能立威於天下,使那些觀望的督撫們歸附於我。 接著我們便可恩威並濟,逐步將南方各省盡數掌握於手。 包括那左宗棠。 他老老實實歸順便罷,若其不從,那就索性將他剿滅。 ”
曾紀澤接著講他的大戰略:“至於胡林翼,此人與父親交往極深,但他受制於官文的監視,多半也會採取觀望態度。 他地歸順與否,也要看咱們能不能在最初打贏清廷,而後水師沿江而上。 進逼武昌,胡林翼多半就會選擇與官文反目,反戈一擊。 ”
曾國荃豪然道:“我明白,不就是跟八旗綠營打嗎,他們早被髮匪打斷了筋骨,哪還有本事跟咱們湘軍作對。 ”
曾紀澤指著曾國荃帳中的地圖。 分析道:“也不盡然。 其實清廷對咱們是早有防備,除長江上游地官文外,富明阿、馮子材分守揚州鎮江,據長江下游;僧格林沁屯兵皖、鄂之交,虎視金陵,這幾支軍隊都頗有些戰力,其中又以僧格林沁的蒙古騎兵戰鬥力最強,所以,咱們要敲山震虎,第一仗就把僧格林沁幹掉。 其餘才不足不懼。 ”
曾國荃不以為然:“僧格林沁前次被洋人打得屁股尿流。 我看他壓根就是一個飯桶,要是連他都打不贏。 你九叔我也就白混了這麼多年。 ”
曾紀澤提醒道:“僧格林沁的蒙古騎兵跟洋人自是沒法比,但對咱們還是有些威脅的,況且江北平原地帶,正是騎兵發揮機動的優勢之地,咱們可不能太小看了他。 ”曾紀澤話鋒一轉,卻是詭異的笑了笑:“不過嘛,我自有對付騎兵的祕密武器,介時只要僧林格沁敢有異動,必叫他有來無回。 ”
曾國荃忙問是什麼祕密武器,曾紀澤道:“這個到時九叔到時自會知道。 你現在要做地,就是不斷的向父親要銀子,最大限度的給你的軍隊裝備洋槍洋炮,這玩意的威力自不用我說,多一枝槍就是多一分的勝算啊。 ”
這倒不用曾紀澤提醒,早先曾國荃聽說曾紀澤的淮軍盡是武裝了洋槍洋炮,輕輕鬆鬆的搞定了蘇南地太平軍,他早就羨慕的不行,屢次三番的向曾國藩嚷嚷著要槍要炮。
“咱一家老小都在湖南,一旦起事,萬一全家被清廷控制,用來要脅咱們,卻當如何是好?”曾國荃的憂慮還是挺多的。
那些所謂的曾氏族人,曾紀澤對他們其實沒有半點感情,但事實上他卻不能不有所顧忌,遂道:“湖南乃我們湘軍根本,不單是我們曾家,你地部下的家人也有很多在湖南,所在起事時儘快控制此省,我以為是十分必要的。 ”
曾紀澤的計劃是,曾國荃以招兵為名,派若干心腹將領,帶著幾百精銳的人馬回到湖南,就地招兵買馬,嚴加訓練,卻找些藉口,暫不離省。 在起事之前,命他們突襲省城長沙,一舉拿下湖南巡撫衙門,進而暫時控制住湖南局勢,而後再以水師運送一軍迅速趕回湖南,全面的控制該省。
但曾紀澤的這個計劃卻有很大的風險,一旦突襲不成,後果將不堪設想。 曾國荃很顯然注意到了這一點,皺著眉頭說道:“計策倒是合情合理,但你有沒想過,若是稍有差池,豈不是將曾氏一族陷入滅族的大禍中。 ”
曾紀澤厲聲道:“自古以來,為天下者不顧家,就算全族盡滅,只要有父親在,有九叔在,有我在,咱們曾氏一族就能重新旺盛起來。 凡事豈能盡善盡美,若是畏首畏尾,顧這顧那的,大事何以能成!”
曾紀澤倒把他地九叔給訓了一頓,不過卻訓得很有道理,自古如漢高劉邦,可以與項羽分一杯他老爹地肉羹,煬帝可以殺父**母。 太宗世民,能夠殺兄逼父……血淋淋地歷史,曾國荃何以不知。 他這人本就殘暴成性,真要發起狠來,又豈會在乎什麼親情人倫。
曾國荃若有所悟一般,拍著大腿道:“為天下者不顧家,有道理。 真是有道理。 男兒做事就當如此!大侄子,這一票九叔我跟你幹定了。 這天下以後就是咱們曾家地。 ”
曾紀澤不太費力的說服了曾國荃,二人又是一番商議,曾國荃果斷的同意了曾紀澤率淮軍挺進金陵,二人約定隨時互通訊息。
曾紀澤又將順道帶來的十幾門先進的洋炮贈給了曾國荃,而後便離開他的大營,連夜前往了九洑洲。 在那裡,還有一個人是他必須要說服地。
雖已至夜。 但金陵城的槍炮聲仍此起彼伏,驟然閃起地火光,不時的將茫茫的江面照亮。 江中星火遍佈,那是湘軍的水師夜色中巡江。
曾紀澤搭乘著他淮揚水師的“游龍”號炮艦,抵達了江中的九洑洲。 彭玉麟的水師負責九洑洲地防務,他的水師大營也設在這裡。
彭玉麟治軍極嚴,他軍中有規定,凡外人入內。 皆不可帶武器,即使是曾紀澤這樣特殊的身份,那些鐵面無私的水勇也不肯徇私。
白震山相當的不滿,便與那些要收繳他武器的水勇們爭執了起來,那水勇頭不敢太過囂張,頗為為難的說道:“這是我們雪帥的鐵令。 小地若是不收了你們的武器,雪帥就會要小的的命。 還請大公子開恩,不要為難小的才好。 ”
湘勇們還是習慣稱呼曾紀澤為大公子,雖然聽起來很親切,但卻讓曾紀澤意識到,他想要擺拖曾國藩的陰影籠罩,還有很長地路要走。
曾紀澤很是欣賞彭玉麟的嚴軍之方,在湘軍風氣敗壞的大環境下,彭玉麟能夠如此治軍,實屬不易。 畢竟。 歷朝歷代。 能夠奪取天下的軍隊,不管在前期如何。 最終還是要走上不擾民的正軌。 湘軍的這般風氣,只怕將來還得下力氣整頓。
曾紀澤也不以高位自恃,便叫白震山等一干親衛兵們將兵器老實交出,那些水師的水勇這才放他們進入大營。
曾紀澤來得倉促,並沒有提前向彭玉麟通報,故他來到彭玉麟的大帳時,這位剛直不阿的雪帥正提筆案前,聚精會神的作畫。
曾紀澤不便打斷了他地雅興,便是躡手躡腳地悄聲入內,站在彭玉麟的背後觀他作畫。
彭玉麟畫地是一幅梅花圖,畫中之梅老幹繁枝,鱗鱗萬玉,其勁挺處似童鈺。 曾紀澤雖不是鑑畫的高手,但他也看得出,彭玉麟的畫功並不算很好,但這畫看起來卻飽含著憂思之情,叫人感觸良多。
他全身心的投入到畫境之中,曾紀澤就站在他身後咫尺之處,他竟是沒有發覺。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時間,梅圖作成,彭玉麟凝望著那畫良久,表情也隨之變化不定,彷彿心中有什麼難言的情思。
許久之後,他長嘆了一聲,在那畫的右下角蓋上一章,章曰:一生知己是梅花。
看到這一句詩時,曾紀澤恍惚大悟。
野史有載,據說彭玉麟的父親當年在安徽為官,娶了一個安徽的夫人,彭玉麟不招待見,故從小被寄養在外婆家。 當時他的外婆有一個養女,名叫梅姑,比他年長一歲,兩人從小情投意合,在彭玉麟十七歲那年的夏天,兩人坐在藤椅上吟詩作對,私定了終身,那一天,正好是七夕。
兩情相悅的他們,卻因八字不合遭到了家人的反對,正好在那一年,其父辭官,攜彭玉麟無奈的回到了老家湖南,兩人從此分開,一別就是十四年。
十四年後,彭玉麟聽聞梅格的夫君去世,即刻派人前往安徽將無人照顧的外婆和梅姑接來湖南同住,久別重逢的他們,很快如干柴烈火一般,舊情重燃。
而此時,彭玉麟的夫人受不了如此屈辱,便趁著彭玉麟一次外出作戰的機會,在彭母的主持下,將梅姑強嫁到了別家。 四年之後,梅姑死於難產,彭玉麟聞之身心俱裂,哭吟“一生知己是梅花”,從此立誓餘生要畫下萬幅梅花,以紀念他心愛的梅姑。
人言滿清統治下的中國,禮法森嚴,人心僵固。 而彭玉麟一介武夫,卻能情深如此,實為感人。 此刻,曾紀澤看到的不再是一個拖著辮子,情智乾涸的滿清官吏,而是一個活生生,有血有肉的痴情男兒。
“我家小苑梅花樹,歲歲相看雪蕊鮮。 頻向小窗供苦讀,此情難忘二十年。 二十年,二十年吶……”彭玉麟思念所至,喃喃賦詩一首。
曾紀澤嘆道:“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又有多少有情人難成眷屬,雪帥還要放寬些心呀。 ”
彭玉麟一怔,猛回頭來,見是曾紀澤,不禁又是驚又是喜:“大公子,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曾紀澤歉然道:“我來了有一會了,不忍擾了雪帥雅興,所以一直沒有出聲,雪帥見諒了。 ”
彭玉麟笑道:“哪裡是什麼雅興,不過是隨手畫畫而已,淺陋之作,不值一提。 ”
曾紀澤將那梅花圖細細又看,讚道:“雪帥將一腔情意,盡傾在這梅花圖之中,可謂深情如海呀。 梅姑泉下有知,想必也會感到欣慰了。 ”
彭玉麟愣了那麼一才,苦笑道:“我的這些陳年舊事,沒想到大公子也聽說了。 唉,枉我官至提督之尊,卻還放不下這兒女私情,讓大公子見笑了。 ”
曾紀澤搖頭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我倒覺得雪帥至情至義,是當世之奇男子,比那些高居朝堂,鐵石心腸的什麼親王、軍機大臣們強過百倍。 ”
“我哪裡敢當,大公子謬讚了。 ”彭玉麟嘴上謙虛,但那表情卻很是欣尉,顯然曾紀澤的的理解讓他很高興。
“雪帥,我冒昧的問一句,當年令尊是否因為你和那位梅姑的八字不合,所以才不準你們結成百年之好的嗎?”曾紀澤開始了他的誘導式煽動。
“唉——”彭玉麟搖頭長嘆,表示預設。
曾紀澤哼了一聲,譏諷道:“所謂生辰八字之配,本就是愚昧迷信之說,滿人掌控華夏兩百餘年,沒能教化民心,開啟民智,卻將臣民們禁錮的越發的愚昧。 也難怪前朝與外夷屢戰屢勝,而今時卻被人家打得割地賠國,喪權辱國了。 ”
彭玉麟神色頓為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