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抗議與反抗議
唐紹儀做事幹脆利落,立即跑去侍從室,給西山搖了個電話,最終搖通了美國駐華公使司戴德的西山別墅,向民國大總統趙北告之了日本公使即將趕去西山別墅向他遞交外交抗議的事情。
趙北倒也沒覺得太過意外,只是說了句“知道了”,便掛了電話,既沒說讓唐紹儀趕過去,也沒說不讓唐紹儀趕過去。
最後唐紹儀還是決定穩妥為上,無論總統有沒有吩咐,作為民國外務總長,他都有責任有義務協助總統先生處理好外交事務,雖然對於總統的稟『性』是略有了解的,也知道總統絕非那種“衝冠一怒為口氣”的人,但是唐紹儀還是不敢大意,畢竟,從剛才日本公使對待副總統張謇的態度來看,此次日本『政府』恐怕是真的打算撕破臉了,不然的話,日本公使絕不可能如此失禮。
於是,唐紹儀透過侍從室調了一輛汽車,在幾名騎兵的護衛下離開了總統府,從東便門出了城,直奔西山而去。
西山位於北京西北,是京郊著名風景勝地,環境幽靜,山巒疊障,景『色』宜人,元朝、明朝、清朝歷代帝王均在此處修建行宮,春日賞花,夏季避暑,秋賞紅葉,嚴冬踏雪,此處風景最秀美的時候是冬季,雪後初晴,山頂樹梢銀裝素裹,讓人流連忘返,這也正是“燕京八景”之一的“西山晴雪”。
清代,西山八大處地方常駐八旗勁旅,這裡同時也成為軍事禁地,不過清末以來,這西山逐漸成為遊覽勝地,而且由於這裡居民稀少,人跡罕至,也成為清末革命黨人練習刺殺技能的好地方,當年吳越行刺出洋考察憲政的五大臣之前,就曾多次在這裡練習投擲炸彈,不過都是在深山老林裡,那些建有別墅的地方自當別論。
西山不僅建有許多中西合璧的別墅,而且也是京畿地區最早通電話的地方之一,以方便那些達官顯貴及時處理公私事務。
在西山建別墅的達官顯貴中,以清末的那位老恭王地位最為顯赫,而那位老恭王正是現在“關外八旗”首領小恭王溥偉的爺爺,所以,在聯合陣線上臺執政之後,這恭王府建在西山的別墅也被中樞『政府』一併沒收充公,並透過拍賣的方式將其變為中樞『政府』急需的軍費。
買下老恭王這座別墅的人就是現在的美國駐華公使司戴德先生,不過這筆買別墅的錢卻不是他自己掏的腰包,而是美國幾家洋行聯合出資,而購下這座中西合璧的別墅的用意也很簡單,那就是在離北京城比較近的地方設立一個聯絡處,以便隨時可以透過美國公使先生與那位民國的大總統先生取得聯絡,方便中美兩國的商業與貿易交往,而且由於西山地方偏僻,也比較適合聯絡“私人感情”。
因此,這座別墅也可以看作是美國公司設立在京郊的俱樂部,為了方便應酬交際,在買下這座別墅之後,美國商人對其進行了一番徹底的改造,現在,別墅裡不僅擁有純粹美國風格的舞廳,而且甚至還建有一座小型電影廳。
現在,民國大總統趙北就在那間舞廳裡,而且正摟著一名身穿西式晚禮服的東方年輕女『性』跳舞,這名舞伴不是別人,正是總統先生的未婚妻韓翠旖,她同時也是總統先生的舞蹈教師,總統現在正在跳的這種舞步就是韓姑娘教會的。
舞曲優美,舞姿優雅,這就是這個時代的上流社會最傳統的休閒方式。
與總統一同在舞池裡享受休閒時光的還有一些達官顯貴,黎元洪、湯化龍等人代表的是參加此次聯合陣線黨務會議的高階幹部,司戴德、雷克斯等人代表的則是與總統先生關係密切的國際友人,他們的舞伴裡頭,也是有中有洋,大部分都是參加宴會的客人們的家眷,少數則屬於那種高階的交際花,而且這些交際花全都來自於上海,對於這種有洋人参加的宴會,她們已是非常熟悉禮儀,所以,在場的每一位男士都非常滿意這場宴會以及隨後的這場舞會。
其實這場宴會就是美國、德國商會為了加強與執政的聯合陣線的關係而舉辦的,明白了這一點,也就明白為什麼副總統張謇、外務總長唐紹儀沒有來參加宴會了,因為他們不是聯合陣線的成員。
不過現在,外務總長唐紹儀還是趕了過來,只是卻不是來參加宴會,而是過來協助總統先生辦理外交事務。
見唐紹儀這麼快就趕了過來,趙北熱情的邀請他進入舞池,併為唐總長找了一名舞伴,但是唐紹儀確實沒什麼心情跳舞,拉著總統進了別墅的會客室,而美國公使司戴德先生自然很高興的接受了總統先生的託付,負責照看總統先生的舞伴,並試圖繼續維持住這位即將成為第一夫人的湖南姑娘的舞興,但遺憾的是,翠旖姑娘並不太願意與洋人摟著肩膀跳舞,所以,司戴德只能找了張咖啡桌,與第一夫人和她帶來的幾名女伴玩起了橋牌。
“我說老唐啊,不就是幾個撒潑的日本人麼,你怎麼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呢?日本『政府』既然已明確提出外交抗議,那麼這個抗議就不能收回了,咱們又何必自尋煩惱呢?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不就是份外交抗議麼,以前清廷、北洋沒完蛋的時候,咱們中國人接的外國抗議還少了?實話跟你講,就算是日本人這次過來是來跟咱們斷交的,咱們也完全沒有必要擔心,我就不信了,日本『政府』真有那個膽子跟中國打仗,那是在挑戰歐美列強的遠東霸權。”
總統的一番話讓唐紹儀稍微放了放心,但他仍不敢大意,接過秦四虎遞過去的那杯咖啡,唐紹儀整理了一下思緒,將自己的打算說了出來。
“總統鈞鑒。日本公使此次向我國中樞『政府』遞交正式的書面抗議,目的就是為了『逼』迫我國在伊藤博文遇刺案的審理上做出讓步,但是現在案件已經審理完畢,而且司法部也已宣佈此次審判是終審,以後不再接受被告的上訴,也不再接受原告一方的申訴,如此一來,透過推翻原審判決來避免中日關係進一步惡化的可能已不存在,現在,我們必須採取相應的對策,與日方針鋒相對,既然日本人拿伊藤博文遇刺案做文章,那麼,我們也可以用此案做文章,對日本『政府』來個反抗議,抗議日本『政府』蠻橫干涉我國內政,干涉我國司法獨立,如此一來,既維護了國家尊嚴,也能使列強看清日本『政府』野心,更能彰顯我國司法之逐步完善與文明。”
“唐總長,你說得很不錯,我也是這個意思,何況,剛才你在電話裡說,日本公使竟然敢給副總統臉『色』看,這簡直是目中無人麼,咱們的這個反抗議,不僅要抗議日本『政府』干涉中國內政和司法獨立,更要抗議日本外交官的無禮舉動!”
對於唐紹儀的建議,趙北非常滿意,雖然兩人的出發點可能不一樣,但是手段卻是一樣的,那就是來而不往非禮也,日本做初一,中國就做十五,這既能向德國、美國進一步表明中國的外交立場,也能向國民展示中樞維護國家主權、國民權利的堅強決心,對於繼續提高趙北的威望並鞏固他的權力都是非常有幫助的。
兩人商議了一些細節問題,然後,日本駐華公使伊集院彥吉就帶著翻譯西澤公雄趕到了別墅。
日本公使比唐紹儀先離開總統府,但是到得卻比唐紹儀晚了一個小時,這倒不是汽車比馬車快的緣故,而是日本公使特意回了一趟日本公使館,向國內請示,畢竟,從趙北安排由副總統接受抗議書的舉動來看,這位“遠東狂人”顯然沒把這份抗議書放在眼裡,所以,伊集院彥吉需要將這一情況彙報給外務省,看看外務省是不是會改變主意,畢竟,這書面外交抗議是非常正式的,不是口頭抗議可以比得了的,如果處理不好,這就沒有轉圜的餘地了,那麼中日兩國之間的關係也將進一步惡化,並很可能導致兩國之間發生武裝衝突甚至是戰爭。
趙北是在會客室接見伊集院彥吉的,至於西澤公雄,他壓根就沒見,理由是這個人與“關外八旗”關係密切,如此一來,伊集院彥吉不得不另換一名翻譯,他雖然會講一些中國話,但是並不利索,與一位口齒伶俐、狡猾詭詐的“遠東狂人”鬥嘴皮子,吃虧的只能是他。
得知伊集院彥吉半夜跑到西山是來向總統先生遞交書面抗議書的,德國公使雷克斯和美國公使司戴德都非常驚訝,兩人急忙也趕到會客室,旁觀了整個抗議書遞呈過程。
整個遞呈抗議書的過程中對話很少,但是兩位主角的肢體語言與面部表情卻是非常豐富的,讓德國人和美國人大開眼界。
“我謹代表日本『政府』,向貴國中樞『政府』提出嚴正抗議,對於伊藤博文先生遇刺案的審理,大日本帝國『政府』非常不滿意,希望貴國中樞『政府』能夠考慮到日本國民的感受,因為伊藤博文先生不僅是大日本帝國憲政元老,他更是一位致力於中日兩國友好的著名外交家,他的遇刺身亡,不僅是大日本帝國的嚴重損失,更是遠東政治文明的嚴重倒退!”
“貴公使的抗議書,我收下了。對於貴公使的抗議,我非常遺憾,雖然我也很想加強中日兩國之間的友誼,但是遺憾的是,貴國政客之中有人不想看到中日友好,他們妄圖透過抗議的方式阻撓中日兩國國民的友好交往,但是歷史將告訴他們,沒有中日之間的和平相處,遠東的繁榮就永遠是一個夢!另外,由於貴國『政府』的此次外交抗議是對我國內政與司法獨立的嚴重干涉,作為民國大總統,我代表我國四萬萬國民正式向貴國『政府』提出口頭抗議,稍後,我國的正式書面抗議也將由我國駐日公使遞呈貴國首相!”
這還有什麼可說的呢?既然兩個國家都已經向對方遞呈了外交抗議,那麼,這就不可能進行什麼外交上的斡旋了。
對於這種局面,德國公使與美國公使都是眉頭緊鎖,他們都明白,這一次,中國與日本『政府』都是在玩真的,這已經將遠東的戰略平衡局面推到了懸崖邊上,接下去會發生什麼,誰也不清楚,但是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德國和美國絕不會放棄在中國的利益,尤其是美國,絕不會眼睜睜看著日本獨霸中國。
面對趙北提出的反抗議,伊集院彥吉非常的震驚,他沒想到對方這麼快就針鋒相對了,甚至連一絲猶豫都沒有,現在的中國,確實與以前很不一樣了。
或許是出於對這位總統先生的佩服,或許是因為有德國、美國公使站在身邊,不好做出什麼有失外交禮儀的舉動,伊集院彥吉在告退之前向著趙北深深一鞠躬,然後帶著翻譯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別墅。
回到馬車邊,等在馬車邊的西澤公雄上了車,吩咐車伕準備返回公使館,但卻被伊集院彥吉叫住了。
“西澤君,請將你口袋裡的那瓶煤油給我。”
“公使先生,你要煤油做什麼?”西澤公雄有些奇怪,但還是下了車。
伊集院彥吉沒有回答,只是吩咐那名陪同他一起過來的武官將公文包裡的一份檔案拿了出來,接過西澤公雄的那瓶煤油,將檔案放在地上,將煤油灑在了檔案上,然後命令武官將檔案點燃,看著檔案在烈火中化為灰燼。
那份檔案很眼熟,西澤公雄認了出來,正是他奉命從天津送到北京公使館的那份機密檔案,而那瓶煤油也正是為了這份檔案準備的。
可是,那份檔案現在還被火漆封著,根本就沒有拆開看過,那麼為什麼伊集院彥吉要將檔案就地銷燬呢?剛才在公使館接受日本外務省的訓令時,他是否是接到了什麼命令呢?他又為什麼要將這份機密檔案從保險櫃裡拿出來,並帶到西山別墅呢?是想給那位總統先生看麼?可是為什麼又沒有交給對方呢?
太多的懸念了,讓人實在猜想不透,國際政治確實很複雜。
西澤公雄抬頭望了眼不遠處的別墅,那裡燈火通明,樂曲悠揚,一片歌舞昇平,但是這繁華的背後又隱藏著什麼呢?
模模糊糊中,西澤公雄似乎在那別墅的二樓陽臺上望見了一個似乎有些眼熟的身影,那會是趙北麼?他不能肯定,但是對方也肯定望著他,甚至在看著那團在馬車邊熊熊燃燒的火焰。
幾分鐘後,那團火焰完全消失了,那份機密檔案成了一堆灰燼。
至於檔案的內容到底是什麼,恐怕就是一個永遠的『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