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庭站起身來,大踏步走了出去,留下伊戀一個人在包間裡抽泣著。沒有人來打擾她,不知哭了多久,房間裡昏暗了下來,伊戀慢慢恢復了平靜,看看窗外,已經是黃昏了。伊戀站起來,活動著麻木的雙腿,又用手理了理頭髮,深吸了一口氣。
伊戀回到芭蕾舞團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她沒有再去孟海濤家裡,雖然她是那麼的想撲進孟海濤的懷裡訴說她的委屈,可是她現在的樣子會嚇壞了他的。他會去找莫庭拼命!少年時代的孟海濤是為她打過架的,對手是個校外總是糾纏伊戀的小癟三,為此他還掛了彩,並且被學校通報批評了一次。當伊戀哭著跟他說對不起的時候,他只是溫柔地把她擁在懷裡,在她耳邊輕聲說:“不管什麼時候,只要有人欺負你,我就會找他去拼命。”
伊戀昏沈沈地回到宿舍,意外地看到劉明揚正靠在門口等她。
“你怎麼來了?”伊戀木然地說,掏出鑰匙開了門。劉明揚剛和電視臺簽了約,每個週末都要去錄一檔舞蹈節目。
劉明揚隨著伊戀進了屋,“節目早錄完了,我估計你也快回來了,從電視臺出來就直接過來等你。”
伊戀懶懶地把自己拋在**,她的心裡很亂,一句話也不願意說。
劉明揚終於但出了伊戀的不對勁,她的頭髮很亂,臉色蒼白,眼睛腫得象一對桃子!“伊戀,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劉明揚急忙問道。
劉明揚一問,伊戀的眼淚又象斷了線的珠子一樣落了下來,劉明揚大驚,忙扳起伊戀的身子道:“到底怎麼了?孟海濤欺負你了?”
伊戀把頭搖得象個撥浪鼓,“我沒有去師兄家,我在路上就被人截走了!”
在劉明揚的追問下,伊戀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劉明揚恨得咬牙切齒,“莫庭家住在哪裡?我找他算帳去!”
伊戀忙攔住他道:“算了,我想他也就是一時昏了頭,他已經向我道歉了,這事就算過去了吧。”
劉明揚的臉色緩和了下來,突然他發現了一個大問題,“你是不是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吃東西?”
伊戀愣了一下,她真的是一整天都忘了吃飯了,劉明揚這一問,她真的覺得餓了,劉明揚忙奔出去,從食堂買來了飯菜,看著伊戀吃了,才放心的笑了。
吃過東西,伊戀覺得好多了,麻木的身體也能感覺到累了,劉明揚看她神色疲倦,坐了一會就走了,伊戀連洗澡的力氣都沒了,拉過被子矇頭大睡起來。
孟海濤的高興落空了。在約定的時間就要到來的時候,伊戀打電話說她不會來了。那時他突然發現,他比想象中的還要思念伊戀,她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甚至可能就在來他家的路上。在他多日的思念和幻想就要成為現實的時候,她突然有了更重要的事情,不能來了!在接到電話的那一刻,他的心彷彿沈進了冰冷的海底,他臉上的光彩全都消失了。他想說話,但喉嚨裡好象哽住了一塊石頭,使他開不了口。他努力地深呼吸調整自己,強做笑顏地說不要緊。伊戀又說了什麼,他都不知道了,他只記得自己需要積蓄全身的力量跟她笑著說再見。
放下電話,他覺得頭昏極了,腦子裡好象有一跟弦繃得緊緊的,砰砰作響。那個散發著誘人香味的披薩還靜靜地擺放在桌子上,過不了多就,它就會變冷、變硬,鮮豔的色彩也會因材料的變質而變色。孟海濤沒有理會那個披薩,他默默的架著柺杖回到臥室,腋下的壓痛使走路成為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每走一步,他便會痛一下,他昏沈沈的頭腦也會在那一瞬間猛的情形,緊接著,他就會進入更加混沌的狀態中,等著下一秒鍾再被痛醒。好在從客廳到臥室只有十幾步路,走到了床邊,他立刻丟掉柺杖,一下子倒了下去。
孟海濤很累了,他很想睡一下。可是腦中悶悶的嗡嗡作響。他痛苦地翻了個身。斷肢壓在**,鑽心地疼。“都是因為這條腿!”孟海濤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因為這條腿,你不得不告別心愛的芭蕾舞事業,否則,作為伊伊的搭檔,無論任何時候,你都是最有資格陪在她身邊的男人啊!可是,你不能跳了,於是你就成了一個包袱,一個累贅,而伊伊旁邊的那個位置,只能屬於新一代的芭蕾舞王子,那個健康而年輕的劉明揚!
伊伊!孟海濤在心裡呼喚著,心痛得不能呼吸。他把被子拉上來,矇住了頭,也許,伊伊不來是好的,他不必再掩飾他的軟弱和絕望。從失去一條腿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他的人生完了,為了守在身邊的伊戀,也為了遠在國外的父母,他故做堅強,他配合治療,他去復健,他穿著假肢一步一痛的練習走路。他不想讓心愛的寶貝知道自己是個軟弱的男人。其實他受不了,失去一條腿和失去伊戀這兩樣,他都受不了!
孟海濤從枕下摸出一個小小的藥瓶,那是一瓶安眠藥,上次他受傷後,唐醫生怕他夜裡會痛得睡不著,就給他開了這個東西。因為知道那這種藥傷腦又傷胃,孟海濤寧可忍受頭痛欲裂的失眠和斷肢的疼痛,也絕少動它。現在,他緩緩的擰開藥瓶,一下子倒出四顆小小的白色藥片,丟到嘴裡吞了下去。有一粒藥片沒有嚥下去,在口中融化,苦澀的滋味立刻在整個口腔瀰漫開來。孟海濤他枕頭壓在頭上,一陣暈眩過後,他進入了沈沈的睡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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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女子大學坐落在喧囂的市中心,而在校園深處的圖書館,卻是一個難得的幽靜之所。託婭把圖書館頂層的一個廢棄的閱覽室租了下來,作為她和她的歌舞團的排練場。這裡是一個好地方,整層樓都沒什麼人,既不會打擾別人也不會被人打擾,而一出校門就立刻可以重新投入到熱火朝天的都市生活中去。
目前排練的這部託婭自編自導並親自領舞的舞劇,傾注了託婭太多的心血,她有整整九個月的時間謝絕了所有的演出和訪問,跑遍了整個內蒙古大草原,和年輕的草原姑娘們生活在一起,循著她少女時代的足跡,編出了這部舞劇。她把他當成是紀念她的青春的作品,是她送給自己的三十歲生日禮物。
託婭是個嚴肅認真的舞蹈家,進入創作狀態以後,她不但要求自己,也要求手下的所有人全情投入,沒有周末也沒有假日。這樣連續過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大家都呈現出疲憊的狀態。今天午休的時候,託婭宣佈,全組下午放假!姑娘小夥們歡呼著散去了,託婭站在窗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年輕學子們,她用一根皮筋把長長的頭髮束了起來,然後擰開一瓶礦泉水喝了一口,突然想到,她已經好多天沒有去看孟海濤了。
託婭有想到就做的性格,三下兩下換好了衣服,開車直奔超市,買了許多新鮮的蔬菜和魚蝦。難得今天有空,她要好好做一餐飯給海濤吃。這麼久不見,不知他是不是更瘦了,海濤實在是個讓人心痛的弟弟,他那麼善良,那麼優秀,可是上天卻殘忍地奪去了他的一切。他曾有一雙總是含笑的明亮的眸子,可是現在那抹笑意早已被深深的憂傷所取代了。海濤,你的心到底有多苦?託婭低聲嘆息著。
在孟海濤家樓下等電梯的時候,託婭意外地和拎著一籃水果的陳允相遇了。
“你好啊!”陳允先向她打招呼。
“啊……嗨!”託婭愣了一下,猛然想起眼前的青年就是上次幫海濤拆線的年輕醫生。當時他還把差點耽誤了海濤治療的唐醫生臭罵了一頓,讓託婭心裡大呼過癮。
“你也來看海濤?”陳允笑著說。
“是呀,你也是來看海濤的啊,那你今天有口福了,我親自下廚。”託婭邊說邊把滿手的菜舉起來晃了一下。
託婭的直爽讓陳允忍俊不禁,電梯來了,兩人象熟人一樣一路聊了上來,託婭按了門鈴,等了一會沒有動靜,託婭欲伸手再按,陳允阻止了她。託婭立刻會意,海濤行動不方便,開門自然會比較慢,不能催得太急。託婭對陳允的細心報以溫柔一笑。
門開了,對於託婭和陳允的同時出現,孟海濤愣住了。託婭已經大叫起來,“天!海濤你怎麼更瘦了!媽呀!你這屋裡怎麼這麼多泡麵啊,你這些天都是吃這個嗎?”託婭衝進客廳,茶几上放著好幾個碗麵,大多沒有吃完,有的更好象是泡了就沒有吃過的樣子。
孟海濤慢慢坐到沙發上,疲倦地揉著額頭,託婭一邊嘮叨以便三下五除二把所有的麵碗收進了垃圾袋。這邊陳允已經犯起職業病問起了海濤的身體,託婭又一陣風似的捲進廚房開始叮叮噹噹的又切又煮了。
託婭嘴快手也快,沒過多久,菜就上了桌,“湯還在燉著,晚點才能喝,先吃飯吧。”託婭邊說邊盛了三小碗的米飯在各人面前放好。
陳允對託婭的手藝讚不絕口,孟海濤卻只動了幾筷子。
“海濤,不合胃口嗎?這都是你以前愛吃的呀!”託婭說。
孟海濤搖了搖頭,剛要開口,胃裡一陣難受,他忙扶著桌子站起來就要往衛生間跑,情急之下又撐不穩柺杖,一個踉蹌就要栽倒,託婭和陳允忙一左一右的扶住了他。
孟海濤把頭埋在洗手池裡,不住地嘔吐著,他的胃裡幾乎沒有食物,吐出的都是些黃綠色的胃液和膽汁。冷汗順著他的脖子淌進衣領,託婭不知所措地拍著他的後背,陳允一手扶著他的胳膊一手在他的胃部輕輕地揉著。
好一會,孟海濤才緩過勁來,他艱難地抬起頭,虛脫地說,“我的胃很痛……”託婭失聲嚷道:“你大學時就有胃痛的毛病,不會是復發了吧!”
託婭說的沒錯,孟海濤是胃病復發了。大學時他得過很胃病,嚴重的時候喝口水下去都能痛半天,後來吃了很久了中藥,才慢慢的好了。這些天他飲食完全沒有規律,又吃了大量的安眠藥,不知不覺中,舊病就發作了。陳允聽託婭說了海濤本就有胃病,忙把他送到了醫院,做了常規檢查後又吊了點滴,天黑的時候,孟海濤的胃痛終於得到了緩解。胃病向來是三分治,七分養,止住了痛的海濤回到了家裡。他渾身乏力地靠在**,身體軟得不聽使喚,好象還在微微地顫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