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
出發之後,一路無事,除了在兩省交界處時,那公孫雷滿臉不忿和沮喪的灰溜溜與我們分道揚鑣了,之後再過了一段日夜兼程趕路的日子,終於遠遠望見了那座熟悉的山脈。
這段時間裡,最開始,那紅花美婦還是看得出有些防備的,但想來我之後一路的老實和主動很令她滿意,尤其是沿途自己都有意識的對她恭敬照顧,她脾氣雖古怪但也受用領情,所以漸漸的,彼此相處就融洽了不少。
於是,當我提出今日天色已有些晚,希望住宿一夜明天再上山時,她也同意了。
進到當初常去置物的那個鎮子,兩年不見,這裡又繁華了一些,原本靠郊外比較僻靜的地方都已延伸成了主街的一部分,多出了許多原先沒有的店鋪,出於某些考慮,我特意選了一家靠邊緣的新客棧,卻沒想到反而給自己設了妨礙。
“對不起您吶——”客棧的夥計看著簿子,又是點頭又是哈腰,一雙小眼珠滴溜溜直轉:“最近走南闖北的多,小店已經客滿,這裡只剩下了一間上房,您二位看——”
這種某種程度來講已經聽膩味的陳腔濫調一入耳,還來不及說什麼,就聽到了與之配套的下一句答覆:“沒關係,那就要這一間好了。”
我心中暗道不妙,表面上卻不能太急,只是微微皺眉對那美婦說:“前輩,要不我們還是另選一家客棧好了,犯不著兩個人擠在一起的。”
她涼涼的瞥過來一眼道:“怎麼?嫌棄我老人家?”
“晚輩不敢。”我趕緊回答:“這路上晚輩也曾解釋過,只因我自己不習慣與人同睡,身邊有人就難以入眠,所以希望是兩間房,否則怕到時翻來覆去害前輩也不得安靜……”
“丫頭,我看你一路恭順,也就開門見山的與你說——”那美婦嘴角一勾,道:“你越是恭順,我老人家雖然喜歡,但也越是不放心,既然天意讓這裡只剩下了一間房,那就算枉做小人也好,這最後一晚你我還是共處一室穩當,除非,你心中有什麼鬼……”
“前輩言重,晚輩只是想著明日要上山不敢擾您休息,既然這麼說,那也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我一抱拳,平心靜氣的泰然回答,控制著不願流出一絲破綻,姜果然還是老的辣,這一路還以為多少取得了些信任,最後關頭,卻還是功虧一簣。
但即使如此,也並非等於就全無機會了……
一旁的店小二生得猴精,開始見我們對話並不插嘴,如今見告一段落,趕緊上來圓場道:“二位客官,不打緊不打緊,這房雖然只有一間,但裡面寬敞,一會兒我帶幾個人去臨時再鋪個床出來,管保二位晚上互不相擾,睡得個舒舒服服一覺大天亮啊。”
在這樣殷勤的招呼應酬下,此事就算是這麼定下來了,我們隨他來到二樓鄰左的一間房,推開門,確實是乾淨敞亮,那小二也不食言,沏好了茶水出去後,沒一會兒果然又領兩個同伴帶著東西轉回來,先七手八腳移開了窗邊一方小櫃騰出空,然後就在那兒搭板子鋪棉絮的忙活起來,端得是一副盡心盡力的模樣。
他們忙活的時候,我們就在房間的另外一側,許是考慮到明日有一場惡戰,那紅花美婦沒說兩句話,就盤膝在床榻中打坐運功調養生息起來,既然如此我也不可能單獨一個人去做什麼,只好隨她在榻旁的木桌邊閒坐著,先暗暗把今夜的構思又濾了兩遍,卻不敢再多想,怕臉上露出什麼端倪,就強讓自己去發呆的神遊天外起來。
說是神遊天外,其實想來想去,還是在想眼前的事。
我這一路上,除了想計策外,就是拼命回憶,雖說仍吃不準此世究竟是不是那書中世界,但事到臨頭,總想抓點救命稻草,所以不由得就會努力去挖掘,希望能借記起一些片段內容來擺脫不利局面,至少,也想弄清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或者,面對的是誰。
可這沿途反覆思量,怎麼也記不起來有這麼一個人物,也曾想方設法去探口風,譬如借禮儀之名請教她的稱諱名號,不好容易等到她高興願說時,卻只是翻翻眼皮,道:“你要麼叫前輩,要麼叫公孫大娘就是。”
好吧,公孫大娘這名號我倒是記得有的,可惜她顯然不可能是那位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的盛唐女子,於是只能鬱悶落座,腦中愈發混沌不已。
即使如此,也還是不願意輕言放棄,畢竟,此事關係師父,甚至練兒的安危。
所以,此刻坐著坐著,心中就又思付開來,目光飄飄忽忽的落到了那榻上運功之人的身上,尤其是她鬢邊插的那朵紅花——不知怎地,我總覺得這花彷彿有什麼暗示,雖然這世間的女子穿紅戴綠並不稀奇,她年紀雖不小,但容顏不老美豔猶存,戴著一朵花也沒什麼奇怪,可也許是太過顯眼吧,所以看的越久,就越感到古怪。
扶著頭,反覆在心中唸叨著紅花……紅花……紅花……希冀能借此做為突破口,念著念著,腦海中竟不聽話的蹦出了個“紅花會”,害我當場哭笑不得的搖頭敲了敲腦袋。
沒想到如此一個小動作,卻引榻上閉目打坐的人開了口。
“小丫頭,你敲頭做什麼呢?”
這一句不陰不陽的話傳入耳中,我頓時被驚了一跳,抬頭看過去,那婦人分明不曾睜眼,怎麼對自己的這些動作能說的一清二楚?心中遲疑了一下,還是決定坦白倒出疑惑道:“前輩您……怎麼不睜眼也看得見我?”
“……廢話!”她依然是打坐的姿勢,閉目不屑的笑道:“你根基尚淺,自然不懂這道理,這世間萬物若都是單憑一雙眼來看,看得過來麼?”停了一下,似不願多解釋,又重新道:“你還沒回答我,敲頭做什麼呢?”
對這種老江湖,能不說謊時,絕對不要說謊,我也不隱瞞,規規矩矩回答道:“我剛剛在猜前輩的來歷,猜來猜去想不通,才順手敲了自己兩敲,並無其他。”
她桀桀笑了兩聲道:“算你老實,適才你那視線分明停在我身上良久,要說想的事情與我無關,我還真不相信,只是那來歷有什麼好猜,我不是已經告訴你我的名諱了麼?”
我答道:“晚輩駑鈍,又孤陋寡聞,雖然得了前輩名諱,卻仍是一無所知,又不敢再追問,所以才自己胡思亂想的,前輩莫要介意。”
“哦?那你胡思亂想了些什麼?說來聽聽。”
“晚輩只是想著……”躊躇了一瞬,覺得講出來也應該沒什麼,便道:“晚輩只是想著,前輩鬢邊的這朵紅花,似乎有些什麼特殊……”
一語倒出,那廂驟然睜眼,一雙精光四射的目光筆直朝這邊而來,刺芒芒的讓人心頭一凜!我頓疑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可看她的神態卻又不似發怒,這才漸漸穩下心來,坦然任她盯著。
過了一會兒,她眼中精光散去,突然哈哈大笑道:“不錯,不錯,你這丫頭雖然懂的少,武功也欠火候,眼光倒是很準,很不錯!”笑了幾句停下來,又道:“至於我是誰麼,等見了你師父時自然會報上名號,你只需老老實實帶我去見她,屆時當然就知道了,何必現在胡猜?嗯?”
我並不多說,附和稱是,這當口,那店小二帶著人已經將臨時的床鋪架設完畢,此時得意洋洋的來向我展示,言辭間頗有幾分討賞之意。
過去看了一看,確實是弄的穩穩當當清清爽爽,我便掏出一點碎錢,一邊贊他一邊遞了過去,店小二見狀,早已眉開眼笑,趕緊捧了雙手過來接,離我近了,手心一翻,卻見其上赫然寫了幾個炭黑大字——
窗縫勿動!
我一凝神,動作微滯,那小二卻行雲流水般的將打賞拿了過來,口中大聲道謝,往腰中放錢時手順勢一搓,衣襬上留了點汙跡,手上就什麼也沒有了,隨後便點頭哈腰的離了房間。
因他精湛的表演,一旁榻上的紅花美婦並沒察覺什麼異樣,得了這段空隙,我也恢復了自然,假作想整理鋪位,走到那臨時床鋪細看,靠牆的一扇窗戶確實是虛掩著,不多不少,只留了一指寬的縫隙。
心中大惑不解起來,這是什麼意思?又是怎麼回事?這小二的行跡如此怪異,難道這客棧是傳說中的黑店不成?可即使是黑店,如此行徑也解釋不通……那莫非是想要助我?這也不可能,這些人都是陌生面孔,我與他們素不相識,何況他們也不知道我身上發生了什麼,入住此店也是巧合,所謂幫助,從何說起?或者……難不成是來尋這紅花美婦晦氣的?若是那樣,見我與她有說有笑,就更該連我一起防備了才是啊……
腦中全速運轉,手上卻沒有閒著,我東撫撫,西掖掖,好似真在挑剔擺弄著被別人碰過的被子,待到手中擺弄好了,轉過身來,面上保持著平靜如水。
想是想不通,但無論如何,今夜,必定有事情發生就是了。
只希望一切能如我所願。
作者有話要說:更遲了幾個小時,因為小區內的網路線路出了問題……據說是什麼地方失火了……囧
每次當我鼓起勁準備堅持日更時彷彿總要出點什麼事,這是為毛啊為毛……(我家貓咪已經換毛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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