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定時番外篇·五
雖說是氣定神閒地吩咐別人隨自己走,但實際上心情不錯的練大寨主腳下翩然輕快,可憐做屬下的一路緊趕慢趕也休想再跟上,結果只得先領命到聚義廳候著。
而寨主大人也當真利落,待到換好衣衫飄然入廳來時,那卓老大人一行客人都尚未到達。席間此時已坐了一干綠林粗豪漢子,見著一襲緋色襦裙的無雙美人翩翩而至,莫不都先是雙眼一亮,待回過神來此人是誰又忙不迭紛紛低頭噤若寒蟬,畢竟,誰也不想為一時眼福冒犯了一尊索命煞星。
這幕落入眼中似乎令練寨主很滿意,她笑意盈盈又毫不客氣地一拂衣襬落坐主位,再睥睨了場中群雄一圈,目光就定在了正廳門口。
彷彿是算好一般,這廂裡主人剛入座,那廂剩餘的客人們也紛紛邁入了正廳門檻,眼尖的綠兒發現那戴竹笠的女子進來後第一眼就是直直望向主座,可自家寨主偏就在這時候移開了目光,笑得意氣風發又若無其事。
於是那人也低頭按了竹笠,隱在人群之中落了座。
於是自家寨主面上的笑意又冷了幾分。
綠兒決定自己還是目不斜視為佳。
酒宴就此開始,其實這類場面在寨中是常事,姐妹們早已做得熟門熟路,可是因之前種種,綠兒卻總覺得今日就是有些不自在……別的且不說,身邊的寨主就比往常不耐煩許多,雖仍是如往常那般端坐主座笑睨群雄,但目光卻總有意無意總掃過酒席一隅,偏偏那隅其實也有一道目光常注視過來,也難為練大寨主每次都避得正好從不對上,一來二去,反倒是在旁儘量目不斜視的綠兒感覺掌心有些盜汗。
虧得分心一段時間後,練寨主終於也記起將心思暫時轉到正事上來。恰是酒過三巡時,但聽得身邊主子冷哼一聲擱下杯,心領神會的綠兒當即向側門示意,這第一齣好戲便告正式開場,隨之端上來的錦衣衛首級果然讓在座諸位都驚得變了顏色,待這出下馬威後,練寨主又笑盈盈的向大家引薦起了王照希,倒令之前打過其錢財主意的幾股大盜不解其中意,一時間嚇了個面如土色冷汗涔涔。
或是見人擔驚受怕令練寨主心情好轉許多,做完這些事後,那面上笑靨倒真了幾分,之後她似模似樣敬了眾人一盞酒,重又瞥了瞥某處,就擲杯一勾脣,示意屬下將之前偶然擒獲的幾個武當俘虜押解入場,而後親自領了人笑吟吟走過去,卻看也不看卓老大人一行,而是徑直和旁桌那與卓老大人同行的武當門人耿紹南親近起來。
練寨主做這些的時候,身旁的親兵自然全程跟隨。見自家寨主與武當之人把酒言歡,再不看那位姑娘半眼,綠兒倒忍不住偷偷打量了過去——左右那姑娘也全無察覺的樣子,自己怎麼偷眼打量她,她就正怎麼偷眼打量那在“親近親近”的幾個人。
離得近了,雖隔著斗笠遮擋也看得清楚了些,綠兒先看上幾眼,只覺得這名女子雖也算生得頗清麗,但若比自家寨主卻是相差甚遠,心中莫名就略感失望……待及再多瞧幾眼,卻又感覺此人似乎較旁人都有些不同,偏生如何不同又說不上來,或者是那小半眉目還被陰影遮掩著瞧不真切吧……念頭剛到此,還待細看,卻見對方倏地眉頭一蹙,望向這邊的眸光就由溫和中化出了幾分不快!
被這眸光一驚,綠兒初以為是自己露了餡,定定神後才發現是因為寨主那邊——原來就在她分神的功夫,那武當耿紹南竟酒後輕狂起來,綠林道上誰沒聽說過玉羅剎越笑容可掬越危險?他卻不知厲害,見佳人過來淺談輕笑與他說了幾句話,就不知道想歪到了哪兒去,居然顯得很是心猿意馬,說話也就愈沒輕重……連一旁奉酒的寨兵都聽得已直皺眉,暗忖自家寨主平時早該爆發了,今日卻不知道為何罕有的好脾氣。
可再好脾氣也抵不住不知好歹得寸進尺,當那句“紅花綠葉雖出一家,枳橘殊途甜酸卻異”一出口,練寨主已是冷著笑意站起身來,這時候倒是綠兒先發現那旁桌的姑娘也重重一頓酒杯,一雙染了怒意的清眸瞪向這邊再無掩飾,可自家寨主已無暇他顧,只附耳與耿紹南說了幾句後就拂袖而去,似對周遭全無覺察……亦或是覺察了也顧不上了?
綠兒一邊胡思亂想著,一邊盡職盡責地快步追隨自家寨主而去,也將對那位姑娘的好奇探究放在了一旁。
酒席中人或者還懵懵懂懂,但惹怒了玉羅剎會是什麼下場,寨兵們卻俱都再清楚不過,所以當她們隨後依令去請那一行武當門人時,只覺得這幾人簡直就已同死人差不多了。
至於綠兒,則先隨自家寨主往林中小屋去了一趟,這次她負責的是撿衣服——練寨主一進門就怒衝衝脫下那件緋色銀邊的對襟襦裙擲在地上,也不多話,自顧自三下五除二換了套簡潔裝束,再將長劍往腰間一佩,就涼颼颼笑了道:“走,會一會那武當山的甜橘去。”讓正埋頭整理的綠兒姑娘突突打了個寒顫。
待練寨主率手下翩翩駕臨山坳中的比武場時,阿青早已親自將連同耿紹南在內的武當數人帶到此處,有閒來無事的寨兵們聽聞此事也樂得湊個熱鬧,是以周圍早聚了一群人,連之前裡外忙碌的大管事也在其中,都想看看這些出言不遜的武當門人是怎麼倒黴的。
是的,誰也不懷疑接下來這幾個武當門人會倒黴,倒血黴!這兩年膽敢冒犯自家寨主的男子哪個不是輕則殘肢斷臂,重則命喪九泉?這便是玉羅剎之名的由來!寨中姐妹平素皆為此自豪痛快揚眉吐氣,自然也樂見其成。
卻任誰也沒想到,最後,這幾名武當門人竟只是受了一點無足輕重的小傷,就被自家寨主網開一面寬巨集大量地放過了——只因為一名不相干的陌生女子突然出現,及區區一句求情。
在場的諸人中,唯有綠兒懂得那其實並非是不相干的陌生人,甚至在眼見寨主變招不及劃破對方手心時,忍不住輕“呀”了一聲。
而旁人雖不若她明瞭,卻也目睹了其後發生的種種,聽到了那句認認真真的許諾,以及那一聲傲然又欣然的——好!
一時間場中諸人,神態各異,莫可言說。
無論旁人怎麼樣,至少在場有個人是感覺鬆了一口氣,乃至有些歡喜的——親兵綠兒此時倒忘了曾經的那些不是滋味,一心代寨主高興。為何高興其實她也說不太明白,只覺得兩人只要別像先前酒席中那般打啞謎就好……綠兒生性爽直,心情好自然面帶了笑意,別人沒注意到,她身的阿青卻是看了個清楚,正似開口想問點什麼,練寨主卻在這時候高聲喚了一聲:“來人。”
聽得自家寨主呼喚,阿青和綠兒立即收斂心思,下意識就要出列,誰知竟有人比身為親兵的她們更快一步。見應聲而出之人居然正是冬筍,阿青和綠兒同時就是一愣,不明白堂堂大管事為何越庖代俎做起她們倆的分內之事來。
阿青綠兒不解,練大寨主卻不在意那些,見手下過來,就吩咐帶那女子去自己的小屋歇息,還主動叮囑她拿屋中膏藥療傷。說這些時寨主大人聲音不算響亮,但許多寨兵都聽了個真切,難免更暗暗嘖舌,需知就算寨中姐妹也不能隨意出入那林中小屋,更遑論動用裡面的東西——練寨主大度時極大度,眼裡卻從不揉沙,若觸了禁忌更是錙銖必較睚眥必報,她的地盤容不得旁人涉足太多,就算親信平日也是能拒之門外就拒之門外,今天卻對這名陌生女子開放門戶百無禁忌,怎不令人嘖嘖稱奇?
見姐妹們莫不是驚奇莫名,阿綠倒平白生出了幾分知曉真相的自豪感,為此也就將大管事搶自己職務的不快忘到了一邊。
她忘了別人,別人卻沒有忘了她。雖有這樣一位意外人物出現,計劃中的會晤群雄之事卻依舊要進行,好在之後練大寨主一直心情甚佳興致高昂,甚至沒有逼迫初次得見的豪傑下場子陪她打架,諸事也就順遂非常。趁著閒來無事,綠兒正低聲對阿青將一切娓娓道來,卻看見大管事冬筍去而復返,竟也過來尋她打聽起了這件事情。
對這位大管事,綠兒雖已沒有最初的介懷,但總歸是親近不起來的,是以說歸說,卻絕不會向對阿青那般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便略過了自己酒席間的種種所思所見,只大致講了講那王照希的話及寨主隨後的反應。這件事在場寨兵不止一人,自然不會假,那冬筍聽後點了點頭,隨口囑咐二人要對寨主盡心盡力,就又若有所思地走遠了。
綠兒一度想對阿青說,說大管事臨走的眼神又令自己不太舒服起來,好似回到了初入寨時被審視甚至逼迫的日子……但她終究沒說,一來阿青叮囑過別亂說,二來她自己也沒搞懂為甚會有這種感覺。
不過關於這第二點,她倒是很快就弄明白了。
這一日特別繁忙,待到諸事了結已是夜半時分。這期間除了傍晚讓人送飯去外,練大寨主沒再問及過那名住自己屋中的女子半句,亦毫無焦急之狀,當寨中事務塵埃落定後,才怡然自得四平八穩地移駕往小屋而去——只不過快逾飄風的身法讓身後親兵當日裡第二次趕不上趟就是了。
好在這時候阿青和綠兒也不急著趕,夜深事畢,她倆接下來自然要取熱水來為寨主洗漱歇息做準備。這種小事其實寨主平時也常自己弄妥,但今夜麼……兩人不約而同覺得,寨主她老人家怕是沒那親力親為的興致了。
果不其然,當輕手輕腳叩門而入時,自家寨主甚至連看也沒多看她們一眼。
此時練寨主正背對這面坐在床榻邊,那姑娘則被她投下的淡淡陰影籠罩著看不太清,只能聽得到熟睡之人特有的平和均勻的呼吸……事實上,瞧桌上晚飯動也沒動,就知道她應該睡過去很久了,綠兒猶豫了一下,想說是否該問問要不要重新熱過飯菜,卻沒等走過去幾步又忙不迭做賊般返了回來,令正往銅盆添水的阿青不解其意地看了她一眼。
綠兒自己也不懂怎麼感覺像做了賊似的,她明明只是看到寨主在替那姑娘上藥——其實那姑娘想必已自己上過一次了,否則此刻榻下不會扔了一地亂七八糟的綁帶,其上還染了血跡和藥痕……綠兒搞不懂為何要重新給人家拆了再包紮一次,卻是第一次見到自家寨主這樣伺候人,連眉梢眼角都蘊了安靜專注,那姑娘也是怪,偌長一道傷口被人碰觸著,竟能熟睡如常……這般一人闔著目一人低著頭,暖暖燭光罩了床榻一隅,彷彿就獨成一處小天地,旁人踏入便似做賊般,莫說做些什麼,就連開口出聲也覺心虛。
不知道這種感覺阿青有沒有,反正兩人都默契地沒再去過問,只小心做好該做之事,就又輕手輕腳帶上門退了出去。
退出去後才想到,床榻既給人佔了那寨主今夜怎麼辦?卻又感到再重新折回去是萬萬不妥地。
反正……綠兒心想,反正寨主和那姑娘如斯親密,就是同床共枕擠一擠也沒什麼關係吧?
直到第二天一早,她才知道自己又錯了。
翌日清晨,原本就沒怎麼睡踏實的綠兒起了個大早,與阿青一起又按慣例送洗漱用水去林中小屋,而在湊上去叩門之前,她也不知道怎麼搞得,鬼使神差地就順門隙往裡面偷眼窺了一窺。
晨光微曦,閉了門窗的小屋中還很昏暗,即便如此,自家寨主的背影也清清楚楚一眼就映入了眸中,卻還是床榻邊那個位置,那個姿勢,彷彿一點不累,彷彿昨夜與今晨隔得不是幾個時辰而是彈指一揮。
綠兒就是在這時候頓悟了大管事為何會是那般眼神。
因為……只怕寨中不會有誰樂見,自家神祗般高高在上的寨主心裡竟這樣擱著一個人,擱得這般不同。
那姑娘喲——綠兒此刻尚不知曉她姓名,但既已私下歸做認識,便不由地開始好心同情起她來。
綠兒姑娘後來主動親近竹纖其實也有同情因素在……這一點竹纖可全沒料到過……
下一章該換大王角度了,撓頭,某種程度而言大王很難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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