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六十六章
是夜,天際繁星黯淡,月卻是甚圓,月光照耀著樹葉如同蒙上一層銀光,翠綠的樹葉隨著夜風微微搖晃,在寂靜如水的深夜中發出沙啞的聲音,好似一隻被扼住喉嚨的困獸所做的最後的掙扎。稀疏微冷的風從遠處飄來,卷著微亮的幾點火星和濃濃的香甜氣息,那自山林蜿蜒而下的小河流在如銀月光的下竟反射出血的豔色!
血不知何時開始迸濺,劍又不知何時開始揮落,墨蓮一身黑衣已被鮮血溼透,他舉劍劈落是那般利落無情,手中劍所過之地盡是血的顏色,周圍的廝殺聲震得耳膜微微疼痛,可他連眉頭也不皺一下,好似失去所有知覺般,只知道揮劍去殺。在他身後,那些一直在暗中保護慕容幽的暗衛也在不斷濺起血色。而寒楓,那一身銀衣已經被血染盡,可她手中的短劍卻是一刻也未聽過,她眯著鳳眸,氣勢冰冷凌厲,風情萬種的眉目間剩下的也只有殺戮。
隨著有人不斷倒下,又有人不斷奮起,夜色,在血花紙來越深,月卻是越來越圓。
靜若如水的月光下,君憐隔著一段不遠的距離直直地站著,他睜大了眼睛看著遠處的一切,看著那一把把閃著寒光的刀劍沒入血肉中撕裂出一道道血跡,看著墨蓮的劍一揮便是一人倒下,看著寒楓手一揚一人便身首異處,儘管聽不真切聲音,但他還是可以想象到那種感覺,寒氣從腳底灌湧而上,後背上卻是汗泠泠要溼透了衣服,他雙腿僵硬,竟是一步也動不了,心臟超過負荷的跳動讓他胸口漲得疼痛異常。
他從未見過如此悽烈的場面,在無量山時,他和墨蓮處於劣勢,雖然也是這般鮮血淋漓,卻因對方是敵人,所以君憐覺得他們死有餘辜,可現在,這純粹是一場屠殺,這山寨幾百人在寒楓墨蓮面前毫無抵抗之力,看著那些人逐漸倒下血泊,君憐的心緊緊揪在一起。
“怎麼?怕了?”
低沉聲音穿過重重夜色響起在君憐耳邊,嚇了他整整一大跳,他回過頭揚起脖子向上看。月光朦朦漫過樹梢,樹葉間瀰漫著淡淡酒香氣,一道人影靜靜億樹間,勾著酒罈的手臂搭在曲起的腿上,姿勢隨意卻有著別樣的野悻與輕狂。他側過臉,脣瓣因酒洌而潤紅,眼眸中勇的光芒,他幽幽凝望著君憐,淡淡牽脣,“若怕,便閉上眼。”
“我不懂。”君憐搖著頭,眼底有著深深疑惑,“我不懂,師父,我們為什麼要殺人?”
慕容幽難得因君憐一句話而露出一絲思緒,他轉回臉去,目光凝聚在頭頂那銀盤似的圓月,沉默半晌後才聲色淡淡地說,“殺人不需要理由。”
君憐倔強地仰著頭,“師父不覺得他們很無辜嗎?”
“他們是無辜,但這就是弱肉強食。”
一聲輕笑響起在身後,君憐身後立即起了一層寒意,轉過身去,寒楓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他身後,被血染盡的銀色在月光下顯得猙獰,可她卻是毫不在意,她笑看著君憐,動手拍拍他的頭頂,接過閉月遞上的衣服後向山林深處走去,嬌嬈的笑意從遠處飄來,“這世界向來就只有強者為尊。”
“真的是這樣嗎?”君憐目光有些複雜地看向慕容幽,慕容幽沉默不語,似乎沒有將寒楓與君憐的對話聽進耳中,又似乎聽見了而默認了,君憐顯得有些落寞而憂傷,“可是,他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們為什麼要趕盡殺絕?……”
自然沒有人回答他。墨蓮面無表情從他眼前走過,衣袂黑漆帶起的濃烈血味讓君憐下意識皺起了眉,墨蓮徑直走到樹下,抱劍行禮:“公子。”
樹上傳來聲音,“都解決了?”
墨蓮聲音輕緩,“一個不留。”
慕容幽淡淡應一聲,無悲無喜,“準備出發。”
“是,公子。”
墨蓮應聲,伸手脫xia外衫擦拭長劍,等長劍入鞘發出沉吭響聲時,寒楓一身雪衣從林中走出,閉月也換了一身乾淨衣服跟在寒楓身後,她們在樹下一站定,慕容幽便從樹上翻身而下,嫣紅衣袖染紅夜色,淡淡瞥了一眼君憐,他手一抬,酒罈落進墨蓮手中,衣袂翩飛如虹,“走吧。”
“走吧。”寒楓聲音輕輕,輕步跟上去。君憐在站在原地,忽然回頭看去,遠處不知何時躥起了火焰,他琥珀色眼眸染上火的光暈,看上去竟是那般純潔,他眨眨眼睛,忽地掉過頭嚮慕容幽離開的方向奮力追去,如果是師父,如果是墨蓮,那一切,都會是對的吧?!
火星隨著風飄散山林,星星點點美若螢火,寒楓一身雪衣如仙靜靜走在慕容幽身側,嘴角弧度嫵媚溫順,追了那麼多年,終究沒有走近他,可像現在這般,似乎,也足夠了。
月光如銀,在石路上灑下一層銀雪。
燈火油荒的石路上,一襲紫衣在夜風中蹁躚搖盪,一手提著未開封的酒罈,納蘭魅眼底蘊著淺淺的笑意,緩緩向前方走去,遠遠的,前方出現一座高門,站在門口的兩位戎裝侍衛一見納蘭魅,先是微微一愣接著便跪下身來行禮,“見過國師!”
“你們起來吧。”納蘭魅輕聲而笑,將手中令牌遞過去,“在我離開之前,除卿王爺,不準任何人進去,明白嗎?”
“是!”
納蘭魅輕輕拂袖走了進去,剩下門口兩人兩兩相覷,似乎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一種疑惑:這麼晚了,國師為何會來內監院,還帶了壇酒?當然,答案不是他們可以知道的。
內監院,關押其中不缺乏皇親國戚,佈置雖簡陋卻也精緻,羽無傷到達晉陽後便一直被關押在此,說守押倒也不恰當,一樣的好酒好飯,一樣的被人前後伺候著,除了無法自由活動外,他幾乎與貴客毫無差別,他知道,這是納蘭魅對他的照顧,無論目的為何,納蘭魅終還是將他看作了朋友。
正當羽無傷出神,耳邊傳來了開鎖的聲音,轉眸看去,一抹身影緩緩走近,一個月不見,他瘦了很多,原本便細瘦的腰段此時不堪一握,看上去格外纖細,可即使如此,那飄然若仙的氣質依舊未曾改變,依如從前那般從容不迫,雲淡風輕,無量山一行好似一場雲煙在他眉目間消散,一切,好似都未曾發生過。
可是,真的可以當做一切都未發生過嗎?
羽無傷看著他緩緩走近,輕緩帶笑卻看不出一絲情緒,納蘭魅將酒罈放在桌上,抬眸看向羽無傷,見他正出神。
“在想什麼這般出神?”
羽無傷緩回神,“你來這裡做什麼?這裡不該是你來的地方。”
“突然想來看看你。”納蘭魅微微一笑,抽空掃了一眼房中,被褥嶄新說明都是新的,桌椅板凳也都擦得乾乾淨淨,說明時常有人來打掃,看來內監院確有按照他說的來辦,再看羽無傷,臉色紅潤,衣著乾淨整潔,“看樣子你過得不錯。”他含著笑意淡淡說。
羽無傷輕輕笑出聲,“他們難道還能動私刑不成?”
“說的也是。”納蘭魅一笑,在床榻上坐下,又一次抬眸掃了四周,突然感嘆說,“相隔十年,再進來這裡,又是一番感受。”
“這麼說,納蘭之前也來過這裡?”羽無傷動手揭開酒罈封泥,翻開茶碗倒了兩碗,端起其中一碗向納蘭魅舉了舉,示意他過來喝酒,“那十年前是誰住這裡呢?”
納蘭魅在羽無傷鄰邊坐下,端起碗抿了一口,看著碗中微微搖晃的酒液中倒映出的臉,他笑了笑,轉開話題說,“不說這些了,我來找你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嗜血寨滅了。”納蘭魅淺淺啄了一口,淡靜如竹,“一個不留。”羽無傷手一頓,臉上卻掛上苦笑,似乎早已料到,“是慕容幽吧?”疑問卻又是肯定。納蘭魅笑而不語,手託著腮靜靜喝酒,劉海順垂遮眉,他神色安寧,“神淼門也沒有逃掉。”
“果然是他的作風。”羽無傷低下眉,卻是笑,“你準備看著他恢復實力嗎?”
納蘭魅彎眼,睫羽側面看去十分纖長,眉目輕柔淡靜,卻是說,“我動不了他。”
羽無傷卻是一笑,道破機關,“你在意他。”
納蘭魅側他一眼,眼神清澈見底,漾著柔和笑意,“怎麼說?”
“這世上,只要你想便沒有你做不到的。”羽無傷這樣說。
“卻偏偏除了他。”納蘭魅低眸一笑,浸染芳華,瀰漫著一種苦澀與無奈,淡淡輕笑一聲,“只要與他有關,皆都事與願違,讓人可笑而可恨。”
羽無傷一窒,納蘭魅卻向他舉起了酒碗,眼眸染著酒意,“不說了,喝酒吧。”說著,他自己便先一飲而盡,喝完便又準備滿上。羽無傷募地就想起了納蘭魅的酒量,他伸手按住納蘭魅倒酒的動作,“納蘭,你酒量不行,就不要喝多了。”
“酒量不行?”納蘭魅咯咯笑起來,臉頰因酒泛起薄薄紅暈,“無傷你說哪個有內力的人不會喝酒?”
羽無傷噎了話語,“那你當日為何……”說著,他又住了口,腦中忽然想起了那日轉角處的那一紅色身影,因他不知納蘭魅與慕容幽的關係所有也並沒有放進心裡,細想看來,他都看見了,納蘭魅他沒道理看不見,“原來你是……”
“對不起,我並不適意利用你。”納蘭魅撫著額,聲音淺淺,繚繞著酒的香氣,“我只是想弄明白一些事。”
原來如此。羽無傷有些好笑,卻也有些心疼,“那弄明白了嗎?”再怎麼,這人終究還是個孩子。
納蘭魅卻因他的話突然就沉默了,半晌後才徐徐揚起嘴角,“明不明白都已不重要,現在談論這些皆無意義。”他閉閉眼,看向羽無傷,眼底恢復往日平靜,“無傷,我今晚還有其他重要事情要與你協商。”
“你說。”
納蘭魅沉口氣,“你可願意留在月瀆國?”
羽無傷一怔,然後低下眸搖頭,“對不起納蘭,我……無法答應。”
“若你不答應,那我便只有開戰。”羽無傷一驚,納蘭魅嫣然一笑,淡淡分析,“月祁兩國戰亂,生靈塗炭先不說,國勢必然破敗,到時,國力強盛的藍冪國說不定會乘勢而來,到那時,月祁兩國也只有淪為藍冪國囊中之物,先不論民生如何,光我們淪為階下囚的日子也將指日可待。”字字句句,不含一絲職責,不含一絲威脅,卻讓羽無傷臉色一緊,嘴角狠狠抽了一抽,“你這和威脅我有何區別?”
納蘭魅眉目含笑地看著他,“無傷,你可以不答應。”
羽無傷沉默以對。
納蘭魅也不逼,淡淡起身向門外走去,“無傷,相信你也清楚藍冪國的企圖,今晚你便好好考慮,明日……”
“多我點時間。”羽無傷開口說。
納蘭魅的腳步止在門口,半晌後,他有些歉意地說,“抱歉,我只能給你一晚時間。”
“為什麼?”
納蘭魅回眸看他,緩緩露出一笑,“因為,我或許過不了明天。”羽無傷一怔,一時不懂納蘭魅的意思,納蘭魅靜靜地笑,卻顯得有些淒涼,羽無傷霍然一驚,腦中飛快地閃現出當日在臨水閣中的一幕:抗旨!
隨即釋然,“若他是明君,他不會殺你。”
納蘭魅笑,“他必會殺我,若他是明君。”
然而,事實證明,納蘭魅與羽無傷都猜對了,卻也都猜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