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十二章
風過雲彌,夜月悄然無聲。
納蘭魅直眸看著那緩緩走進的人影,映天火光中,那人灰色衣襦進腥風,飛揚而起,揹負起的雙手,讓人遠遠看去,似乎他已經將一切操控於手中,那自然流露出的自信,讓納蘭魅不禁側首看向身邊的慕容幽。
火光交織月光,慕容幽臉色慘白一片,單手捂著胸口深深喘息著,壓制蠱毒與剛剛的殺戮消耗慕容幽太多體力,即使挺直背脊,也無法掩飾他的疲憊,可那毫無波瀾面對眼前一切的神情卻預示著,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而站在他身邊的納蘭魅,心裡卻漸漸騰昇起不安,他深深凝望著慕容幽,忽閃的眸子像思考決定著什麼。
“放肆!主子面前何時輪到你東護法說話?!”一側的嗜羅跨出一步,眼梢一勾,淡淡掃了一眼東護法以及他身後眾人,微微一笑,眸光如秋水,“而且,看你這架勢,怎麼看都覺得來者不善,怎麼?東護法,你這是準備造反嗎?”
“造反?”東護法不禁一笑,“豈敢!屬下只是得知有人夜闖臨水閣,屬下唯恐此人對盟主不利,心急之下召集所有人前來,卻不知引起如此誤會,請盟主恕罪!”說著,他有模有樣地惶恐著神態鞠躬請罪。
嗜羅哼出一聲,輕蔑不屑。
慕容幽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喉嚨深處咳出聲音,胸口逆血便開始沿著脣角蔓延而出,胸口沉頓而壓抑的疼痛,讓額前冷汗瞬間沁溼劉海,他微微閉上眼睛,氣息紊亂不堪。
納蘭魅伸手輕輕覆在他按在胸口的手上,緩緩送入內力,想因此減輕他的痛楚,夜風下,納蘭魅的手冰冰涼涼,還有血的溼潤和黏稠,卻意外透出一種安定心神的力量,慕容幽微側首看去,納蘭魅看著他,目光輕柔,眼底有著疼惜。
只是一眼,納蘭魅便轉開了眸子,面向東護法,語調平淡地說:“既然只是誤會一場,東護法還要準備在此駐留多久?”輕掃為數眾多的人一眼,頓一頓說,“還是東護法希望盟主再誤會一次?”
東護法興致冷然地看著納蘭魅,眸一轉,故作苦惱地說,“屬下是得知有人夜闖臨水閣才聚眾於此,如果就這樣走了,被江湖人知道,豈不真誤會本護法叛逆謀反?”他亦有所指地看向納蘭魅,納蘭魅豈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微微一笑後,納蘭魅坦然說,“夜闖臨水閣的人是我,我跟你走。”
說完,他側頭看了慕容幽一眼,微笑著緩緩放開他,起步向東護法走去。東護法看著他走近,眼底露出一絲狡詐的笑,背在身後的雙手正要做出什麼指示,卻見慕容幽陡然伸手將納蘭魅拉了回去!
納蘭魅落入慕容幽臂彎間,一抬眸便是慕容幽邪異的下巴,他正冷眼看著東護法,語氣倨傲冷漠,“本尊的人出入本尊住所,何時需要經過你東護法?你的職責只是保護本尊,而關於本尊私人之事,還輪不到你來插手。”
東護法眸光一斂,眼底深處翩然閃現出另一抹光芒,好似小人奸計得逞的意味,“盟主,你可要想清楚了,你懷裡這個人的身份可不只是神淼門副門主那般簡單…”
納蘭魅心裡一驚,一股寒氣從腳底竄入,瞬間凍結了他的身體,倘若東護法說的不是神淼門副門主,那就是說他…他轉眸看著慕容幽,心中止不住波濤洶湧,此時他已經無法顧忌東護法會有什麼目的,他腦中只是一遍遍迴盪著,猜測著,如果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如果…
慕容幽卻挑眉,忽視掉懷中逐漸僵硬掉的身體,淡問,“怎麼不簡單,難道他還是皇帝老子不成?”東護法露出笑容,緩緩說,“盟主,你身邊這位皇帝倒談不上,卻是連皇帝都要禮讓三分的人——
“他就是當今月瀆國護國師納蘭魅!”
話一出,空氣為之一震!
接著,所有目光瞬間凝聚向納蘭魅,卻都見他微微一僵後,緩緩閉上眼眸,一股隱約的絕望籠罩著他,好似默認了這個事實。
周圍有人開始憤憤不平,朝廷和武林本來井水不犯河水,可經過追月莊事件之後,江湖人對朝廷的憎恨與日俱增,已經由之前的分道揚鑣,發展成如今遇上便只會揮刀相向。
而現在,卻有個朝廷的人,還是響徹月瀆國的護國師混進他們之間,這讓他們能不火大嗎?!
東護法好整以暇。
慕容幽冷冷掃了一眼所有人,將目光移向懷裡的人,納蘭魅正看著他,眼底忽明忽暗,交織著溫柔與冰冷,這一刻,他似乎也失去方寸,不知要如何面對慕容幽,想著,他偏開頭去。
如果,慕容幽要殺他,那麼他…
慕容幽意味深長地凝他一眼,面向眾人一笑,豔絕芳華,冷說,“你們聽著,別說是護國師,縱使他是皇帝老子,只要他是我慕容幽的人,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動他!”
納蘭魅身體猛地一震,好似靈魂也隨著這一句而戰慄!
他霍然回頭,忽然發現他們離得如此之近,似乎只要他輕輕一伸手,就可以擁有到慕容幽的全部…納蘭魅輕輕闔上眼,嘴角微揚的笑容卻是深藏著太多無法言喻的悲喜。
他終究逃不開…
他…終究是愛上了…
聽到這一句話的東護法臉色沉,他連名帶姓稱呼起慕容幽,顯然已經不將他放在眼裡:“慕容幽,身為武林尊主,卻明目張膽與朝廷勾結,你將武林眾派置之何地?!”語氣雖是氣憤至極,但那輕顫的尾音卻洩露了其中的興奮之色,“慕容幽,你已經沒有資格再在這個位上坐下去!今日,本護法就當著江湖各派武林英雄豪傑的面,施行本護法職責,廢去你武林盟主之職!”
說著,東護法朝天擊出掌聲,掌聲清晰有致,門口立即響起一陣吵雜,接著,便有人影走進來。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納蘭魅看著尼湧進武林各派所謂的英雄豪傑,看著他們明顯冷漠的眼神遊移在他和慕容幽身上時,心中霍然瞭然,這一切,都是計劃好,只等著慕容幽失去人心的這一刻…
擁擠的人群中,納蘭魅竟捕捉到一抹熟悉的銀色身影,她從進門,都只是冷眼看著院中所有一切,只有看向慕容幽時,眼底才會閃現出一絲擔憂和愛戀,再看向納蘭魅時,眼裡透出一種深意。
“沒想到堂堂武林盟主竟與朝廷勾結,真是丟盡我們江湖人的臉!”…
“是我們當初瞎了眼,竟選了畜生為尊!”
“殺了他!用他的血洗去恥辱!”
“對!殺了他!!”
一呼百應,人群中竟都高喊著殺了慕容幽,血洗恥辱!有些衝動的人,竟已經抱著武器準備衝上前,想要一舉將慕容幽殲滅,卻都因慕容幽身前的兩抹冰冷身影而停息,遲遲不敢上前!
嗜羅腳尖一挑,一柄劍落入手中,輕輕一抖,劍刃綻出寒光斜指向眾人,朱脣妖冶綻出笑意,眼底瀰漫的寒氣卻讓人不寒而慄。墨蓮側身站著,從別人手中奪來的長劍在他手中鮮血潺潺,散發著濃郁的血腥殺氣,好似地獄修羅,正欲屠戮人間!
東護法看著眼前這一幕,好整以暇地目光投向慕容幽,那笑容中的譏諷與輕蔑是那般明顯,“慕容幽,你還有什麼話說?”
慕容幽淡淡掃了他一眼,正欲說什麼,卻因脖頸一陣涼意而停下話語,側首看去,納蘭魅不知何時手中多出一柄長劍,而那寒氣四射的劍刃正低著慕容幽咽喉!
月光下,納蘭魅緊緊握著劍,原本已經受傷的手掌裂得更開,瀲灩的血色染紅他雪白肌膚,一滴滴滴落,沒入地面,他雙眸直直盯著慕容幽,努力隱藏起眼底的溫情,聲音如這劍光冰冷:“慕容幽,既然我的身份已經暴露,那我也不多說廢話了,我接近你的目的,只不過是為了我主統一月瀆,所謂一國不容二主,而你又太過卓越,已經足夠威脅到月瀆國基,作為護國師,我…留你不得!”深吸口氣,納蘭魅強逼自己說下去,“但只要你肯歸順朝廷,或許…”
只要撇清關係,東護法便無法對慕容幽出手,那麼,慕容幽就暫時沒有危險…
“納蘭魅!”一柄劍指向納蘭魅,嗜羅語氣憤怒:“納蘭魅,如果你敢碰主子一根毫髮,我就殺盡天下所勇瀆國人!”納蘭魅卻挑起好看的眉梢,面向嗜羅,靜然說著:“放心,在那之前,我會先殺了你。”
嗜羅眼中冷光一閃,手中長劍立即激射出耀芒,卻在半空被攔截下!墨蓮單手執劍,輕手一揚,嗜羅的劍被挑開去,叮聲落地,他淡淡掃一眼納蘭魅,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思緒,接著便冷冷看向面露不可置信與驚訝的嗜羅,沉聲說:“不要擅作主張,一切聽公子吩咐。”
嗜羅一驚,抬眸看去,慕容幽正冷冷看著他,眼底暗湧而起的幽藍讓他一震,不甘心地偏過頭,不再說話。
院中又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眾人都愣住了,顯然被這意外情況驚到了,神情中皆皆露出疑惑與動搖:慕容幽和納蘭魅不蝕結了嗎?怎麼會刀劍相向?還是…
他們誤會慕容幽了?
東護法臉色逐漸沉下來,他沒有想到納蘭魅竟然不惜自己以身犯險,將所有矛頭直接引向自己!真是…不想活了!
“既然如此,那本護法…”
話還沒說完,空中突然傳來破空聲,兩隻箭分別急速射向納蘭魅與慕容幽!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只見納蘭魅目光一冷,手中長劍寒光一閃,射向慕容幽的那隻箭頃刻化為碎末,然而,此時他已來不及躲開射向他自己的那隻箭,就在他以為自己此次必傷無疑的時候,一股力量猛然將他拉開!
於是,那隻箭便擦著他的身體而過,沒入他身後那溫熱身軀裡!血肉綻開的聲音清晰傳入納蘭魅耳中,如一記轟雷響徹靈魂,納蘭魅臉色刷白,手中長劍砰然落地!
“主子?!”“公子?!”
嗜羅和墨蓮同時一驚,側頭看去,只見院牆之上飄零著兩抹修長人影,其中一人面帶面具,冷冷站立在牆頭上,而他身後那一襲灰衫人手裡正拿著弓箭,顯然剛剛那兩箭就是他所射!
就在大家雲裡霧裡,不明狀況時,牆上那人的聲音緩緩從面具下傳出:“各位還看不明白嗎?納蘭魅與慕容幽早已生死相許,這一切,都只不過是納蘭魅為保護慕容幽而製造出的假象,而剛剛這兩箭便足以證明他們之間非比尋常的關係,倘若各位因此便放過慕容幽,那便是中了納蘭魅的計謀,還望各位慎重考慮。”
眾人又一次將目光移向納蘭魅,而此時的納蘭魅恍然失去冷靜,他愣愣看著慕容幽肩胛處的羽箭,臉色慘白一片,那雙手劇烈顫抖著想要伸出,卻又害怕驚恐著立即慌亂收回,眼底瀰漫起是濃郁的擔憂與疼惜。
這一幕,已經足夠證明方才牆上那人的話,納蘭魅與慕容幽關係非比尋常!
就在這時,人群裡有人高喊:
“大家上!趁著慕容幽沒有恢復以前!殺了他們!”
一聲呼和,百聲呼應,幾十道身影紛紛搶上飛起,只是在他們有所舉動之前,兩道黑影早已橫身攔在納蘭魅與慕容幽面前,墨蓮和嗜羅長劍映冷火光,面容寒冷出冰,雙眸如利劍冷冷射向躍上前的每一個人!
血花,如煙花盛開…
刀光劍影中,納蘭魅扶著慕容幽沉重身軀,傷口出湧出的血早已將慕容幽紅色衣裳染得深沉一片,濃郁的腥甜香徘徊在納蘭魅鼻腔,一種名為恐懼的感覺奔騰在他血液中,腦中霍然浮現出之前一幕幕畫面,還有那老道人的那幾句話,關於孽緣,關於紅顏…
想著,他的身體止不住地一陣陣顫抖起來,他目光緊緊盯著那隻箭,想從箭傷中看出這箭是否塗毒,當看見那箭上沾血出顏色變得青紫的時候,納蘭魅臉色更加的慘白起來,腦中卻知道必須要儘快拔箭,然後封住毒素,以便之後再找時間逼毒。
然而,伸在半空的手卻別另一隻沾滿血的手緊緊扼住!
慕容幽吐掉口中鮮血,伸袖揩去抹去嘴角血絲,拉近與納蘭魅的距離,冷笑著說:“既然是護國師,那應該有更重要的事才對,怎麼能將時間浪費在我身上?”
納蘭魅抬眸看他,視角里飛揚著牆角上的那兩抹長影,可是他的眼中卻只有慕容幽的傷,“你的傷…”下一句話淹沒在慕容幽的舉動中。
慕容幽伸手拔出毒箭扔掉,面不改色地為點住囧道,挺直背脊,冷眼看著血光混亂的場面,神色淡然地說:“給你半個時辰。”說完,他便緩緩向前走去,人群中自然分開一條路,然後又將他淹沒。
納蘭魅靜靜看著他的身影淹沒在人群裡,忽然一笑,單手一揮,一道紫色流光射向慕容幽,被一兩隻修長手指輕易夾住,是那把紫綢扇。
“慕容,等著我!”
說完,納蘭魅飛身一躍,翩然落至牆頭,玉簫滑入手中,笑容輕緩而銳利。
“接下來,到我們了…”
……